第1章 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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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子要拆了,黎言清畢業後回去收拾一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帶走的。

  尋了半天也沒找到個什麼值錢的東西,倒是天色已經漸晚。

  「就在老屋子裡將就一晚,能省就省吧,雖然半塌著,但至少不會垮了。應該吧?」

  他如此想到。

  朦朧中,黎言清再睜眼時,已經不在老房子中了。

  四周。

  感受不到時間,既不是白晝,也不是夜晚,窗外透進來的光,是紅的。

  一種淡紅,像紅紙封窗,又像霞光凝在玻璃上。

  黎言清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喜服,胸口掛著大紅花,肩頭還有紅綢,一時間大腦在宕機。

  「我,我不是在老房子裡睡的嗎?這給我干哪來了?」

  身下不是熟悉的床墊,而是一張寬大的雕花木床,紅色紗幔垂落,香味濃重,像檀香混著血藤,甜得發腥。

  屋子裡貼著一張張的雙喜,全是紅紙剪花,貼在門框、窗沿、燈籠上,甚至連床頭的銅鏡邊也有。桌上是一對蠟燭,燭淚已干,火苗卻未滅,正紅亮著。

  正是婚喜之日。

  黎言清試圖下床,腿剛一動,房門便輕輕響了。

  吱呀一聲,有人在門外,手扶門板,慢慢地推開。

  那是一道瘦高的影子,頂上罩著一層紅蓋頭,從門縫正正站著,身姿纖長,步子很穩。喜服下擺拖在地上,無聲。

  是新娘。

  新娘未語,先站。

  黎言清的喉嚨緊了一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總之有一種嚴重的違和感。

  他看著那身影緩緩踏進門來,蓋頭之下看不清五官,只見耳垂垂著兩個沉重的金墜,隨著動作一點一點晃動。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鞋底沒聲音,只看得見衣角微抬,手掌垂著,白得泛青。

  門開了,新娘跨過門檻。

  她的腳輕若無物,踏在地上卻無聲無影,紅蓋頭下看不清面容,只能見裙角盪開一點波紋,蠟燭隨風跳了一下。

  新娘立在床前,聲音婉轉如水,輕輕對著黎言清道:「夫君今日飲酒可多?大喜之日,也要多注意身體。」

  話音不急,像是說慣了這句,輕柔得有些發膩,卻恰恰帶著舊時婦人的規矩禮數。

  黎言清胸前紅花一晃,身體感到十分不自然,嘴裡竟自然而然應道:「娘子說笑了。為夫自認為還是有些酒力,那些小子自是喝不過我。」

  像是這一句台詞不是他編的,而是自那具身子裡流出的本能。舌尖甚至帶著一點酒味,苦澀的,像早已喝下了幾杯。

  那紅影咯咯一笑,未語先媚,便順勢坐入他懷中。喜服的厚錦擦過他的手臂,有重量、有溫度,不像幻覺。

  新娘的手輕輕托住他下頜,他也幾乎是順勢將手放上去,將蓋頭輕輕揭開。

  紅布一撩,落下時帶出一陣檀香。

  面下,是一張極艷的臉,眼尾細長,唇色濃似熟櫻,眼角暈著胭脂紅,唇邊帶著一點勾魂的笑。

  那是一種近乎完美的美,太對稱,太順滑,幾無破綻,美得像是被雕刻出來的。

  她笑道:「夫君,可是看入了迷?」

  黎言清也不假思索地回道:「娘子貌美,為夫自是著了眼。」

  說完便要俯身吻下,心跳平穩,仿佛早已千百次經歷過此刻。

  新娘卻輕輕一推,指尖貼在他唇上,說道:「夫莫著急,先待妾身更衣,再來不遲。」

  她起身,步入屏風後,紅紗將她身影映成一抹柔影,衣物寬落時發出一聲聲輕響,像水滴在瓷上。

  片刻後,新娘從簾後走出,只著一件紅繡肚兜,腰肢盈盈一握,長發如瀑,面上帶著一點霞紅。

  她走近了,眼神半低,嘴角一抹笑意,「夫君,還且伶惜妾身。」

  她的皮膚太白,在燭光下幾乎透明,血管在脖頸邊若隱若現。

  新娘走得極慢,幾乎是貼著地滑來,長發挽起,搭在胸前,纖腰只束一條紅絛。燭光打在她臉上,那張臉像是人間最妍的畫,眉眼淺笑,嫵媚溫順。

  待到她走到黎言清背後。


  「夫君……」

  她低聲喚他,語氣像落雨般輕軟,話未說完,便從背後抱住了他。

  貼上來的觸感,卻不帶溫度。

  黎言清先是僵了一瞬,下一刻心裡便生出一種極不對勁的寒意。

  不是那種冷風吹骨的冷,而是皮肉與冰直接相貼時的那種硬、滑、粘。像什麼東西貼在背上,慢慢包裹,像剝皮那樣,從脊樑纏到前胸。

  他猛地回頭。

  紅紗猶在搖晃,但床上的人——已經不在。

  站在他身後的,不再是那位巧笑嫣然的新娘。

  只見床下堆著一張喜服,一張脫落的人皮攤在其上,剛從身上扒下來似的,尚帶餘溫,肚兜與皮膚連在一起,正從喉嚨的位置翻卷下來。

  那皮底下的東西,站在黎言清眼前。

  一具青色的身軀,披著濕毛,雙目泛白,面部輪廓扭曲畸裂,口鼻都偏在一側,唇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狗獠般的尖齒。它眨了眨眼,像是在笑。

  它的手指緩緩抬起,搭在黎言清的肩上。

  他還未發出一聲驚呼,那嘴便張開。

  血盆般的大口帶著尖叫般的風嘯,瞬間撲來,一口便將他整顆頭顱咬下。

  鮮血四濺,紅喜床上,一具無頭的屍體踉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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