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戴院判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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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戴院判的忠告

  清晨。

  咸陽宮還沉浸在薄霧,許克生和戴思恭已經起身,一起給朱標切脈。

  大殿溫暖如春,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

  朱標用過了早膳,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正和幾位大臣談笑風生。

  黃子澄和幾個詹事院的伴讀、侍講都來了。

  「昨夜吃的太美味了,現在依然回味無窮。」朱標笑容滿面,「名字也取得妙,佛聞棄禪跳牆來,貼切,實在貼切。」

  看到許克生兩人進來,朱標大笑:「神廚來了!」

  許克生瞄了黃子澄一眼,本以為他會生氣的,畢竟讀書人講君子遠庖廚。

  但是他注意到,黃子澄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很好。

  等許克生他們給太子切了脈,出來和白天值班的御醫交接了工作,兩人就告退出宮了。

  許克生上午要和兵部、戶部的官員去馬場,他還要先回一趟衙門安排一下。

  戴思恭向南去了太醫院,許克生一路向東,去東華門。

  許克生剛告辭戴思恭,卻被黃子澄叫住了。

  「啟明,這名單你拿去。」

  許克生接了過去,竟然是一些官員的住址。

  「老師?這是————」

  「他們要打手壓井,」黃子澄擺擺手道,「你看著辦吧。」

  說著,黃子澄匆忙回去了。

  ???

  許克生在晨風中凌亂。

  一個手壓井造價不菲,最貴的是手柄、井頭。

  窮一些的官員根本負擔不起。

  可是黃先生竟然絲毫不問價格。

  萬一其中有個窮官,付不起怎麼辦?

  如果是租的院子,還需要找房主同意,不能擅自就打了。

  裡面千頭萬緒的事情。

  許克生搖搖頭,只能委託衛博士去跑一圈,先明確這些官員的需求,和實際的經濟情況。

  ~

  許克生走了沒多遠,就遇到藍玉和一幫勛貴從謹身殿過來,一個個錦衣華服,說說笑笑朝這邊走來。

  許克生這才想到今天休沐,他們是來請安的,怪不得黃子澄能來的這麼早。

  藍玉他們走近了,許克生躬身施禮。

  藍玉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語氣平淡:「許縣尊!」

  他身後的幾位勛貴卻熱情起來,紛紛開口搭話:「許縣尊,你造的那個蜂窩煤很好,老夫的家裡已經用上了。」

  「老夫的書房都用了,比木炭便宜,也更暖和。

  3

  「許縣尊大才啊,誰能想到煤炭還能砸碎了用。

  「陛下都讚不絕口的,老夫佩服!」

  「後生可畏啊,許縣尊年紀輕輕,就有這般心思,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眾勛貴一頓彩虹屁。

  許克生拱手謙虛了幾句,最後笑道:「各位大人謬讚了,蜂窩煤雖好,可惜不賺錢,只能給一群苦哈哈去造了。」

  這話一出,眾勛貴頓時哄堂大笑。

  他們知道了蜂窩煤的好處,看到了龐大的市場,也曾派人打探過,可一算成本和利潤,便都沒了興趣。

  這點蠅頭小利,實在入不了他們的眼。

  此刻聽許克生這麼說,只當他也是這般心思,最後卻只能把這費力不討好的買賣讓出去,既博了個愛民的好名聲。

  看到許克生自己造出來的東西,卻不能因此獲益,只得了虛名,他們都快樂起來。

  許克生推測,勛貴們肯定都關注過這門生意,但是利潤太薄,最終沒有入他們的法眼。

  許克生暗自慶幸,如果是暴利的買賣,自己面對這些虎狼,現在能剩下多大的市場?

  勛貴中唯獨咸安伯韓良俊沒有笑,站在圈外,目光不善地看著許克生。

  許克生在縣衙大堂公然杖責他的管事,下手太重了,現在人還下不來床。

  咸安伯很生氣,板子打在了陳管事的屁股上,但是他感覺咸安伯府的臉被蹂躪了。


  這口氣噎在嗓子眼,他怎麼也咽不下去。

  藍玉已經向咸陽宮走去,其他勛貴說笑間也紛紛跟上。

  咸安伯故意落在最後,沖許克生拱手道:「許縣尊明察秋毫,秉公執法,在下欽佩。只是敝府管教無方,倒讓縣尊費心代為整頓了。」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禮節做的很足,甚至身子躬的太厲害了。

  但是任誰都聽的出來,他話陰陽怪氣。

  藍玉腳步一頓,停住了,回過頭看著韓良俊,臉上似笑非笑。

  其他勛貴也都停下腳步,看著許克生如何應對。

  場面頓時安靜了,只有寒風掃動枯葉的沙沙聲。

  許克生聽出了他話里的陰陽怪氣,當即拱手回道:「伯爺謬讚,下官愧不敢當。下官上承皇恩,下安黎民,維護綱紀本是下官職責所在,日後定當一如既往,秉公行事,方不負朝廷伯爺的期許。」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又暗暗點出自己是依法辦事,占住了理。

  說完,他再次拱手:「在下奉太子殿下令旨,今日要出城前往馬場辦差,不便久留,就先告退了」

  。

  韓良俊本想藉機發難,卻沒想到許克生這般伶牙俐齒,不僅沒討到便宜,還被他狐假虎威,用太子的名頭壓了回來。

  他的心裡憋著氣,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悻悻地說道:「去吧。」

  許克生不再多言,轉身穩步離去,腰杆挺直,腳步不疾不緩。

  韓良俊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眼,目光閃爍,生著悶氣。

  直到許克生走遠了,他才緩緩轉過身,朝著藍玉等人走去。

  藍玉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咸安伯,討到便宜了?」

  咸安伯悻悻地說道,「小傢伙伶牙俐齒。」

  眾勛貴頓時齊聲大笑起來,沒人上前安慰他。

  宣寧侯曹泰更是大笑道:「老韓吶,和讀書人耍嘴皮子,你是氣糊塗了吧?」

  咸安伯看了他一眼,」曹侯爺,如果您的奴僕被打的快廢了,您能心平氣和嗎?」

  曹泰點點頭,坦然道:「能,老夫太能了!」

  宣寧侯自認為有資格說這話。

  一個奴僕挨打算什麼?

  自己的族人被許克生抓到了錯,在田野里就按住打了一頓板子,打的屁股開花。

  結果,這件事被太子當笑話來說,宣寧侯只能吃下啞巴虧,見了許克生只口不提這件事。

  他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咸安伯卻無話可說了。

  宣寧侯族人被打,都只能忍了,自己一個狗奴才被打真的不算事。

  有了比他更倒霉的,他的氣順了不少。

  藍玉收住笑容,目光掃過眾人。

  雖然他也不理解許克生為何下手這麼狠,但是許克生和太子的安危綁定在了一起。

  無論如何,今天都要幫襯一把。

  藍玉語氣帶著幾分嚴肅:「這位縣尊可是鐵面無私的主兒,想要面子,就管好自己的人吧。

  3

  說完,他轉頭就走。

  心中卻對許克生有些不滿,畢竟是勛貴的奴僕,罵幾句就夠了,怎麼還打的那麼重?

  真以為勛貴是泥捏的?!

  ~

  藍玉給太子請了安,坐在下手陪著說話。

  兩人都是說著朝政的瑣事,從湖廣的糧價說到北方的邊患。

  藍玉說話時始終拿捏著分寸,只口不提正熱鬧的太僕寺案。

  這個案子涉及太多的利益,他不想捲入進去。

  待朱標打了個哈欠,他便知趣地起身告退。

  回到涼國公府,藍玉徑直去了書房。

  窗前,幕僚駱子英正在處理往來的書信。

  駱子英抽出一封信雙手奉上,「王爺,襄陽來信,是謹瑜來的。」

  藍玉接過,打開看了幾眼。

  王亦孝被江夏侯的兒子給陰了,之後辭官去襄陽當了教書先生。


  雖然出了官場,但是和涼國公府的聯繫從沒有斷過。

  王亦孝還想著有一天能夠起復。

  藍玉粗略看了一遍就放在了一旁,信中只是問安,然後寫了自己的近況。

  沒什麼要緊事,都是一些日常瑣事:

  教的學生有幾個考上了童生;

  襄陽最近下了一場暴雪;

  駱子英道:「謹瑜的學問精進了不少,人也沉穩了不少。」

  藍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以為然道,「男人嘛,哪有不風流的?這孩子太要面子。」

  放下茶杯,藍玉皺眉道:「明年讓他出來做事吧。過去還能聊聊公務,你看看他現在寫的,全是過日子的事。」

  「再這樣下去,他就成書呆子了!」

  算起來,王亦孝是他的重孫輩,也是涼國公府培養的得力助手。

  藍玉不想讓這孩子就這麼沉淪下去。

  駱子英也正有此意,當即建議道:「老公爺,不如讓他就在湖廣做官吧,在底下打磨幾年。」

  「善!」藍玉當即點頭應下,「回頭你給他回封信,讓他提前做些準備。」

  ~

  藍玉靠在椅背上,問道:「咸安伯的人,被許克生打了,先生知道吧?」

  駱子英點點頭,「是的,老公爺,被打的是一個管錢袋子的管事。打的很重,以後會不會留下暗傷都不好說。」

  藍玉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怎麼下手這麼狠?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吧?許生這是因為背後有太子,有些飄了嗎?」

  「這次他掀開的太僕寺案,又首倡撤銷牧監,得罪太多人了。」

  「老夫現在都擔心他的安危。」

  駱子英笑道:「老公爺,事情不是這麼簡單。那個陳管事不單單包庇他的小舅子,更重要的是影響了許生的政績。」

  駱子英將鄭屠夫敲著蜂窩煤作坊、陳管事企圖包庇的事說了一遍。

  藍玉笑道,「還有這種事?那不過是一個作坊罷了,他犯得上得罪一個伯爺嗎?」

  「王爺您有所不知。」駱子英搖搖頭,耐心解釋道,「許生把蜂窩煤的方子給了作坊,條件是作坊僱傭上元縣的貧苦百姓,作坊也確實這麼做了,上元縣的百姓不少因此脫困。」

  藍玉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地笑道:「原來如此。這小子對底層的百姓挺上心,這是犯了他的逆鱗。怪不得他下手這麼狠。」

  駱子英又補充道,口氣越發鄭重:「老公爺,還不僅僅和百姓有關。」

  「都知道他醫術高明,可是治理地方呢?這就要靠他好好努力了。

  「他還這麼年輕,就在京畿要地當了正六品的縣令,紅眼的,說風涼話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更何況,他可是太子親自任命的,他做的好壞關乎太子的臉面。」

  「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鄭屠夫敲詐作坊,影響了他救濟百姓,就是和他的政績過不去,陳管事這個時候出頭,純粹是找死。」

  !!!

  竟然關乎太子的聲譽!

  藍玉猛拍一記扶手,坐直了身子,怒道:「那真是該打!老夫再見到咸安伯,得點他幾句,這種奴僕該打死!」

  他的語氣里已經帶著幾分狠厲。

  頓了頓,藍玉又有些不滿:「既然關乎太子,許克生就該當堂打死那狗才!」

  駱子英見他動了氣,反而笑了,問道:「老公爺,莫非咸安伯還要找許生的麻煩?」

  藍玉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他就是發發牢騷,被許生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他就老實了。」

  駱子英呵呵笑了,」咸安伯這條老狐狸,他可沒江夏侯父子那麼蠢。」

  「明知自己不占理,許生背後又是太子,他才不會自討苦吃。

  「今天發牢騷,說不定都是他刻意表現的,免得被人罵太慫。」

  藍玉點點頭,臉色一正,叮囑道:「既然涉及到太子,那咱們也要配合著點。咱們府上的僕人,先生也幫著老夫盯一下。」

  「敢在上元縣囂張跋扈的,尤其是打著老夫的旗號,胡作非為的,直接打,打死活該!」


  駱子英拱手道:「有老公爺這句話就夠了。」

  國公府是有幾個刁奴,是該好好收拾一番了。

  ~

  此刻,許克生已經匯合了戶部、兵部的官員,一起出城了。

  今天是個好天氣,萬里無雲。

  但是日上三竿了,陽光卻沒有一分暖意。

  許克生催馬跟在隊伍中,他萬沒想到,這次率隊前去的竟然是他的老師,兵部主事齊德。

  齊德並沒有和他談公務,反而一上來就和他談起了家常:「你造的手壓井很不錯,有幾個同儕都很喜歡,回來我將名單送給你,你讓族人照著順序去給打井。」

  許克生低聲道:「老師,費用可不低哦。」

  他怕老師不知道成本,回頭同僚覺得貴,反倒落了埋怨。

  齊德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能買得起院子的,家境都不差。」

  許克生發現齊德比黃子澄更務實,考慮問題會更現實,更全面。

  黃子澄則充滿了浪漫主義情節,妥妥的詩人范。

  許克生又想起一事,問道:「老師,蜂窩爐子好用嗎?」

  齊德笑道:「好用啊!家裡現在都用蜂窩煤,比木炭便宜,炭火能過夜,還能送貨上門」

  回復下屬的一個請示,他又回頭補充道:「前不久我去巡視兵器打造情況,發現工匠現在都不用木炭了,全都改用了蜂窩煤。」

  「匠人說是比木炭實惠,火力還強了很多。」

  許克生苦笑道:「老師您不知道,前幾天還有木炭的商人去作坊鬧事,說搶了他們的生意。

  後來是被衙役給轟走了。」

  齊德搖搖頭,「真是豈有此理!」

  許克生還有一件事沒說,就是樵夫這個冬天大量失業了,他們只能被迫改行。

  但仍有一些樵夫因此日子過得艱難。

  只是這事說出來徒增煩惱,他便沒跟老師提。

  ~

  一行人到了東郊馬場。

  入目的都是枯樹、荒草、矮牆,顯得有些蕭索。

  牧監已經進了監牢,來迎接的是幾個幾個穿著粗布棉襖的群長。

  就這些人還是殘存的,馬場有兩個群長還沒有放出來。

  齊德宣讀了聖旨。

  東郊馬場將裁撤,馬場的人員全都分流去各地的衛所。

  因為早有流言,群長、馬倌並沒有人哭鬧或是反對,只是默默地低著頭,臉上難掩失落。

  齊德命令眾人在最後的日子安分地留守,看管好馬匹。

  「各位不必憂心,朝廷已為你們安排好了去處,都是就近的衛所,不會讓你們背井離鄉。」

  「接下來的日子,還請大家安分留守,看好馬匹,待後續交接完畢,再去衛所報到。」

  眾人紛紛躬身應下,齊德這才把許克生叫到一旁,壓低聲音道:「現在馬場群龍無首,很容易出亂子。你在這裡呆過一段時間,覺得誰能臨時接管這裡,負責最後的交接?」

  許克生想到了一個人,「老師,上一任牧監張玉華就可以,這人做事踏實穩重,在馬場也服眾。

  齊德卻搖搖頭,「花名冊上寫著,張玉華溺亡了。

  許克生大吃一驚,「他————死了?他前不久才被無罪釋放的!」

  齊德從花名冊上找到了張玉華所在的群,將群長叫了進來。

  許克生開門見山地問道:「張玉華是怎麼死的?」

  群長嚇得身子一哆嗦,連忙躬身回道:「稟老爺,他————他是酒後失足,落水而死的。」

  許克生皺起了眉頭,語氣帶著幾分質疑:「這寒冬臘月的,河面都是冰,張玉華能在哪裡淹死?」

  群長小心翼翼地解釋道道:「老爺,他出獄回到家,家裡擺酒慶賀,結果他喝多了酒,掉進白水河的冰窟窿里,就沒上來。」

  許克生嘆了口氣,難道是河中心的冰層不夠厚?

  剛出獄的當晚就死了,可惜了一條漢子。

  「遺體停靈在哪裡?」


  「老爺,已經安葬了。」群長指著西邊道,「就安葬在他家墳地了。」

  許克生沉默許久,最終擺擺手,讓他退下了。

  齊德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啟明,人死不能復生,咱們還是先辦正事吧,清點馬匹的工作不能耽誤。」

  「是,老師。」許克生定了定神,站起身道,「老師,學生帶人去就行了。」

  齊德沒有和他客氣,叫了跟來的士兵、各群的群長,吩咐他們聽許克生的指揮。

  今天要清點數目,並且按照馬的年齡分類。

  兩歲以上的公馬,明天兵部派人來,除了留下部分種馬,其餘的全部運走,分給各衛所。

  剩下的母馬、小馬等著分配給養馬的百姓。

  許克生本以為這一趟很清閒,走個過場就好了。

  沒想到是跟著齊泰來的。

  師有事,弟子服其勞。

  許克生總不能讓老師親自帶人去清單馬匹。

  頂著刺骨的寒風,穿梭在各個馬廄之間,查看馬匹的健康狀況,記錄詳細體徵,、標註年齡。

  許克生沒多會就忙得滿頭大汗。

  好在眾人都很配合,沒出什麼亂子。

  ~

  日上正午,許克生就忙完了。

  齊德命一個百戶帶人留守,等候明天兵部的人來接收戰馬,其他人一起返程了。

  許克生他們出了馬場,看到北面的村子出來不少人,男女老幼都安靜地看著他們。

  齊德嘆了一口氣,「明天帶走成年的大馬,就要安置一批馬倌去衛所。他們要搬家了。」

  許克生疑惑道:「還有幾天就除夕了,衙門要封印了,不能等年後嗎?」

  齊德搖搖頭,」馬場沒有了,如果不及時分下去,他們這個冬天的俸祿就沒了著落。」

  「分配的方案,陛下已經批准了,全都安置了京城、京郊的衛所,不會太折騰。」

  「老師,那馬場遺留的牧場、這些房舍呢?」許克生問道。

  「中軍都督府接管,作為一個集中病馬的地方。多餘的土地還給上元縣。」

  許克生暗自高興。

  馬場的土地可不少,至少能給上元縣一兩百頃地,可以安置一些貧困戶。

  明年上元縣打的糧食也會多不少。

  ~

  眾人一起催馬返回京城。

  許克生不由地看向西南的方向,馬場的人的墳地都在那裡。

  張玉華正安靜地躺在某個墳堆里,勞碌了一生,他終於安歇了。

  今天公務在身,不便去祭奠。

  下次再路過這裡,一定去看看。

  想到這裡,他有點煩躁,蔣三浪這小子如果不拖延不報,也許自己還能見張玉華一面。

  家裡去了頂樑柱,日子會更艱難吧?

  突然,許克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一個老人在荒野里亂跑,大喊大叫,像是瘋了一般。

  因為是逆風,許克生隱約聽到,他好像是在叫「玉華」,又好像不是。

  有幾個村民只是在四周遠遠地盯著,並沒有上前干涉,任由老人四處亂走。

  老人跌跌撞撞,不時被田埂絆一腳,摔倒在地,又很快爬起來,繼續叫喊。

  聲音嘶啞,似乎喊了一段時間了。

  老人好像瘋了。

  齊德看到這一幕,用馬鞭子指著老人,詢問送行的一個群長,「那老人是怎麼回事?」

  群長臉色有些難看,低聲回道:「老爺,他是張玉華的父親,張玉華不幸淹死之後,他就瘋了。那幾個村民,都是他的族人,唯恐他有個閃失。」

  齊德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這大冷天的,怎麼不關在家裡啊。」

  群長苦笑道:「老爺,他白天必須出來,在墳地附近亂跑。將他鎖在家裡就四處撞牆,要死要活的。」

  「現在是農閒,族人也能照顧過來。」

  許克生心裡一酸,問道:「沒請醫生給他治病嗎?」


  「請了,怎麼沒請。」群長嘆了口氣,「醫生請了幾茬了,喝了不少藥湯,也沒看有什麼效。」

  許克生看了一眼在亂跑亂叫的老人,今天要和老師一起返程繳令,兵部、戶部都等著呢。

  改日來一趟吧,給老人切個脈,無論能否治好,也算盡了自己的心力。

  寒風凜冽,許克生的心裡有些低落,不時回頭看一眼,直到看不清老人的身影。

  ~

  回到京城時,日頭已偏西,未時的鼓聲剛剛停歇,還有餘韻在空中飄蕩。

  眾人都飢腸轆轆了。

  許克生要請齊德吃飯,齊德卻擺手婉拒了,「還要回衙門交令。」

  許克生自己回了縣衙。

  衙門冷冷清清,除了值班的衙役,沒有人在。

  公明碑上甚至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亂叫。

  許克生去了公房,剛坐下,蔣三浪就來了,」縣尊,今天有人送來了狀紙。」

  「哦,好,拿來吧。」許克生很滿意,這小子終於吸取了教訓。

  聽班頭說,蔣三浪最近老實了很多,沒有剛來的時候的咋咋呼呼。

  許克生接過狀紙,「你去忙吧。」

  許克生翻開看了起來。

  看了幾行就明白了,這次依然和宣寧侯的族人曹財主有關。

  不過,這次他是原告。

  隔壁村子的一條惡犬,咬傷了他的侄子,還拒不賠償。

  曹財主一怒之下,告上縣衙。

  許克生不由地冷笑一聲,曹財主是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平日裡仗著宣寧侯的勢力,在村里橫行霸道,欺負鄉鄰是常有的事。

  這次他肯乖乖來縣衙告狀,而不是直接帶人打上門,說明那狗主人肯定也有背景,他不敢輕易招惹。

  想到曹財主的家就在東郊馬場附近,自己今天去馬場來回都要經過那裡,許克生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個混蛋,還是欠打!」

  早一點來告狀,我回來的路上就處理了!

  哪裡需要再跑一趟。

  許克生決定明天就去,趁機去一趟馬場,給張玉華的老父親治病。

  想到白天看到瘋魔的老人,許克生的心裡就有些沉重。

  自己在東郊馬場治療馬瘟,張玉華配合的很好。

  腦疾難治,但是總要盡一次人事,算是回報當初張玉華的付出。

  ~

  許克生將狀紙收好,揉了揉餓得發癟的肚子,起身準備出去買點飯吃。

  跑了一天,又累又餓,雙腿都有些發軟,實在沒力氣再走回家了。

  老蒼頭從後院來了:「老爺,家裡午時就送來了飯菜,您快去吃吧。

  許克生的精神為之一振,肚子早就餓的不行了。

  想必是自己沒來得及告訴家裡,今天要出遠門,董桂花就按時做飯送來了。

  許克生去後衙。

  一個碩大的食盒已經放在了桌子上。

  打開盒蓋,聞到了熟悉的海鮮的香味。

  竟然是佛跳牆?!

  許克生打開了棉布包,裡面是一個瓦罐,比昨天的小,但是也足夠他一個人吃了。

  許克生小心地端出來,咽著口水,拿出碗筷。

  董桂花估計是知道自己吃一次不過癮,又給做了一罐子。

  許克生剛要開始吃飯,老蒼頭又在外面叫道:「老爺,有客人來找您。」

  許克生挑開帘子出去,竟然是戴院判。

  許克生笑道:「院判,稀客啊!快屋裡請!」

  戴院判進了屋,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忍不住大笑,「老夫來對了啊!」

  許克生哈哈大笑,兩人昨晚沒吃幾口,今天竟然又湊到了一起,「巧啊!太巧了!」

  許克生給院判拿了一副碗筷,又找出一壇黃酒,放在砂鍋里溫上。

  兩人美滋滋地吃著佛跳牆,喝著溫熱的黃酒。


  戴思恭吃的眉開眼笑,「老夫很久沒這麼好的食慾了,感覺舌頭快咽下去了。

  喝了一口酒,他又說道:「太子昨天晚膳沒食慾,就吃了幾口,遇到你的佛跳牆就胃口大開了。原來佛跳牆是如此美味。

  許克生不由地好奇道:「太子最近沒什麼問題,怎麼突然不吃飯了?」

  戴思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湊過去低聲道:「因為太僕寺案,陛下要殺一大批官,太子建議少殺一些。」

  他將兩個大拇指在一起撞了撞,「有矛盾了,生氣了。」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太子竟然跟小孩似的,絕食和老朱抗議。

  不過從昨晚的結果看,太子的抗議很有效,老朱那麼晚找過來,肯定還要讓步的。

  喝了幾口酒,戴思恭放下酒碗,鄭重地說道,「啟明,今天老夫來找你,就是要和你談太僕寺的這個案子。」

  「有您老的熟人?」許克生驚訝道。

  「沒有,」戴思恭搖搖頭,「啟明,這個案子不簡單啊!」

  許克生點點頭,」幾個大員要被剝皮萱草,自然是不簡單的。」

  想到剝皮的酷刑,雖然黃酒暖了身子,兩人都感到一陣寒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單單是這些酷刑。」戴思恭卻搖頭道。

  許克生放下酒碗,「晚生洗耳恭聽。

  戴思恭解釋道:「還記得太僕寺卿朱守仁吧?他因病請辭。他的病是下利。老夫出診了幾次」

  O

  戴思恭說到這裡,起身走到窗前,打開一條縫看向外面。

  確認外面無人,他才重新回來,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夫當時推測是他自己造了一場病。」

  許克生微微頷首,「我看了他的醫案,雖然他自稱發熱,但是晚生更傾向於他發寒。並且脈象很奇怪。」

  戴思恭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老夫兩次給他把脈,第一次去,脈象弦滑;第二次再去,脈象卻變得虛緩,顯然是耗傷了不少正氣。

  」

  許克生微微頷首:「這不是生病了,而更像是中毒。」

  戴思恭輕拍大腿:「後來太僕寺案爆發,就很明顯了,他就是察覺到了什麼,不敢繼續幹了。」

  「老夫可以肯定,他是吃了下利的藥。」

  許克生疑雲叢生。

  太僕寺卿可是肥缺,什麼事能將才上任不久的朱守仁嚇得官帽子都不要了?

  去了牧場,許克生才知道太僕寺的油水之厚。

  飼料、藥材這些供應的作坊全都是關係。

  病馬的處置也有很多門道。

  許克生搖搖頭,表示不解,「他即便知道了農田侵占,向陛下揭發即可。上任之初,就滌盪了污濁的太僕寺,還是大功一件呢。他怎麼還辭職了呢?」

  許克生突然感覺後背一陣寒涼,「難道,他知道的更多?還有比侵占農田更可怕的內幕?」

  可轉念一想,他又犯起了嘀咕:「錦衣衛審問了不少官吏了,也沒什麼新的發現啊。」

  戴思恭緩緩道:「啟明,別猜了,無論如何那都是錦衣衛、都察院的職責了。」

  「你彈劾太僕寺侵占農田,算是親手揭開了蓋子;又建議取消牧監,肯定有人恨你的。」

  「老夫這次來,就是勸你,最近注意安全,小心有人狗急跳牆,對你下黑手」

  許克生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單單一藝取消牧監的建議,不知道多少權貴將這筆帳算在自己的頭上。

  但是當官乘,要做事就必然得罪人的。

  許克生對此不在乎。

  但是院判特地來提醒,讓他的心中十分感動。

  許克生鄭重地拱拱手道:「院判說的是,晚生最近小心行事。」

  他心裡為為打定主意,明天公張玉華的父親出診一次,以後自己和毫仆寺也的關係就徹底劃上句號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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