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離群的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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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焰廳的石砌穹頂仿佛在科利斯·瓦列利安的腳步聲中微微震顫。

  海蛇的披風還沾著遠航的鹽霜,深綠與銀白交織的綢緞上,瓦列利安家族的海馬紋章在火把光下流轉著虹彩——那是潮頭島珍珠母貝特有的光澤,卻被他眼底的寒意凍成了冰。

  他剛踏上黑曜石地面,目光就像投網般罩住了雷妮絲身後的戴蒙,銀髮紫眸在陰影里泛著磷火般的光,讓他下意識按住了腰間鑲嵌珍珠的匕首。

  「看來我的夫人比信鴉更快。」科利斯的聲音裡帶著航海者慣有的咸澀沙啞,視線從戴蒙肩頭那若隱若現的烙印滑過,最終落在雷妮絲濕透的發梢上,「梅麗亞斯的龍焰都沒能烘乾你的執拗,是嗎?」

  雷妮絲沒有回應,只是將戴蒙往身後拉了半寸。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根針,刺破了夫妻間最後一層體面的薄冰。

  科利斯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轉向貝爾隆時,嘴角已掛起慣有的、屬於政治家的弧度:「親王殿下,密爾的情報比預想的更糟——那些絲綢匠人的行會正在勾結他們新生的三城同盟,他們稱我們在石階列島的徵稅是『龍焰灼烤下的海盜行徑』。」

  他刻意加重了「龍焰」二字,目光卻像冰冷的船錨,死死釘在戴蒙蒼白的臉上:「至於這孩子……」

  「他叫戴蒙。」雷妮絲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潮頭島冬季的海浪,「是我父親的血脈,我的弟弟。」

  科利斯的手猛地攥緊了披風銀扣,珍珠母貝的稜角硌進掌心。

  他早該料到雷妮絲會這麼說——從三天前她抱著這昏迷的少年衝進船艙,指著那肩頭烙印說「看這龍紋」時,他就知道這場風暴躲不掉。

  伊蒙·坦格利安的私生子?多麼完美的謊言,完美到足以讓所有被繼承權刺痛的人心甘情願相信。

  「血脈?」海蛇輕笑出聲,笑聲里的海鹽味突然變得刺鼻,「雷妮絲,你忘了去年在舊鎮,那些藍禮修士是怎麼評價『血脈』的?他們說,連瑪格娜公主的灰鱗病都證明,真龍的血也會腐壞。」

  他緩步走向戴蒙,皮靴踩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叩擊,像在丈量獵物的距離,「這孩子的烙印是燙上去的,不是與生俱來的。我見過里斯的奴隸販子用烙鐵偽造瓦雷利亞紋章,手法比這精緻十倍。」

  戴蒙突然抬起頭。

  那雙深紫眼眸里沒有少年該有的怯懦,只有被冒犯的冷光——像紅草原上,他劈開艾林公爵盾牆時的眼神。

  科利斯在那一瞬間竟感到喉結髮緊,仿佛黑火劍的鋒芒正貼著皮膚滑行。

  這絕非普通流民該有的眼神,更不是一個需要依附坦格利安血脈苟活的私生子該有的眼神。

  「海蛇大人。」戴蒙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卻裹著冰碴,「您腰間的珍珠母貝刀鞘,潮頭島的匠人說過,最堅硬的虹彩都來自最深的海溝。」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科利斯緊繃的下頜,「血脈也一樣。」

  「放肆!」科利斯身後的瓦列利安護衛厲聲呵斥,手按上了劍柄。

  貝爾隆突然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嘶啞而急促,像是有灼熱的砂礫在肺里翻滾。他揮揮手制止護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科利斯,雷妮絲在梅麗亞斯背上發現他時,這孩子快淹死了。龍不會接納不屬於自己的血。」他看向戴蒙肩頭的烙印,火光下,那黑色龍紋正隨著少年的呼吸微微起伏,「何況這烙印……」

  「何況這烙印會讓鐵王座的繼承再次產生波動,是嗎?」雷妮絲的聲音突然拔高,像龍焰燒裂了冰層,「就像當年,他們因為我是女人,把本該屬於我的繼承權給了叔叔您一樣!」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廳中。貝爾隆的咳嗽聲戛然而止,科利斯的臉瞬間沉如黑海。

  戴蒙敏銳地捕捉到這瞬間的凝滯——雷妮絲的控訴里藏著陳年舊傷,而科利斯的沉默里藏著算計。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何會被扔進龍晶牢:不是因為他是「海盜渣滓」,而是因為他站在了繼承權的天平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砝碼。坦格利安的血既是他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就在這時,龍焰廳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不是火山的轟鳴,而是更尖銳的、仿佛巨物利爪撕裂岩石的聲響。

  緊接著,一聲悠長而暴戾的龍吟從城堡西側的龍穴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同於梅麗亞斯的清亮,也不同於科拉克休的狂傲,它渾濁而嘶啞,像有鐵鏽在喉嚨里摩擦,帶著吞噬一切的飢餓感。

  貝爾隆猛地站起身,紫眸里閃過驚懼:「是貪食者!」


  科利斯的臉色徹底變了。貪食者,那頭盤踞在龍石島最深龍穴里的老龍,自傑赫里斯國王年輕時就極少露面,傳聞它以其他龍的屍體為食,鱗片黑得像凝固的血。它已有十年沒發出過這樣的嘶吼了。

  戴蒙的右肩突然爆發出灼痛!

  那黑色三頭龍紋烙印像活了過來,暗紅流光瘋狂竄動,皮肉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撞破桎梏。

  他死死按住肩頭,指縫間滲出冷汗,腦海里再次響起那聲來自地獄的哀嚎——與此刻貪食者的龍吟重疊在一起!

  是它!紅草原彌留之際,他看到的漆黑龍影就是它!

  「這孩子……」雷妮絲注意到他的異樣,伸手想扶,卻被科利斯一把拽開。

  「把他帶到龍穴附近的守夜塔。」科利斯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派十個人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他靠近任何龍巢,包括梅麗亞斯。」

  他看向貝爾隆,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親王殿下,在查清他的底細前,讓他離龍遠點。貪食者的嘶吼不是好兆頭,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貝爾隆盯著戴蒙痛苦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雷妮絲泛紅的眼眶,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他肋下的刺痛越來越清晰,像有龍爪在裡面攪動。

  戴蒙被護衛架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雷妮絲站在原地,黑髮垂落遮住了表情,只有緊握的雙拳暴露了她的憤怒。

  科利斯背對著她,正低聲和貝爾隆說著什麼,海蛇披風的陰影將他籠罩,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

  而龍焰廳外,貪食者的龍吟再次響起,震得火把劇烈搖晃,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守夜塔的石窗正對著龍穴的方向。

  戴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的龍吼。

  右肩的烙印還在發燙,那熱度與紅草原上黑火劍劈開敵陣時的溫度漸漸重合。

  他突然笑了——科利斯以為把他鎖在這裡就能切斷他與龍的聯繫,卻不知道,他和那頭最凶戾的黑龍之間,早已被某種他自己都不懂的力量纏繞。

  窗外,硫磺霧靄中閃過一道漆黑的巨影,掠過滿月的銀輝。

  貪食者正在龍石島的夜空盤旋,像在尋找什麼。

  戴蒙摸了摸肩頭的烙印,那裡的灼熱感正順著血脈蔓延,與遠方巨龍的心跳產生詭異的共鳴。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見到那頭傳說中的惡龍。

  不是作為囚徒,而是作為……同類。

  畢竟,他們都是被坦格利安家族遺忘在陰影里的存在,都渴望著撕裂牢籠的那一刻。

  而當貪食者的巨爪搭上守夜塔的石檐時,七國的命運,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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