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婁曉娥的「機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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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大爺拎著錘子站在門口,問我那五塊錢啥時候能用上。我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於海棠就從外頭衝進來,一把拽住我胳膊:「林風!人都到齊了,就等你一個,再不去禮堂要開場了!」

  我被她扯得一個趔趄,差點撞上桌角。剛想說我還得畫個草圖,她已經把我推出了門:「今兒是聯歡會,不是技術會!你再算應力,大伙兒真以為你是機器人了。」

  院子裡燈泡亮得晃眼,各家都搬了小板凳往禮堂方向走。傻柱扛著條長板凳,路過還衝我嚷:「林技術員,待會兒節目單上有你沒?來段『槓桿舞』?」

  我沒理他,於海棠倒是笑出聲:「他跳機械舞還差不多。」

  我皺眉:「機械舞?」

  「就是你那種——動一下量一下,走一步算一步的步子。」她擠擠眼,「反正你走路跟卡尺畫線似的,一分不差。」

  我剛要反駁,抬頭就看見婁曉娥站在禮堂門口,穿了件淺藍工裝裙,袖口卷到手腕,頭髮用一根布條扎著。她正被人圍著勸,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一直摩挲著左手腕上那條金屬鏈子。

  「婁工,來一個唄!就一段!」車間王師傅嗓門最大,「你留過洋,肯定見過大場面!」

  「就是啊,彆扭捏了!」

  她搖頭:「我不太會跳舞。」

  「不會也得上!今兒誰都不能跑!」傻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茶水,「咱們廠先進工作者都上台了,你一個技術顧問閨女還躲?」

  婁曉娥抿著嘴,眼神有點飄。我走過去,於海棠跟在後頭,小聲嘀咕:「她要真不上,大伙兒該說她瞧不起人了。」

  我站到婁曉娥旁邊,沒看她,只盯著舞台上方那根晃悠的燈繩:「你就按齒輪嚙合的節奏來——進一拍,退一拍,像凸輪推桿運動。」

  她一愣,轉頭看我。

  「抬臂是連杆傳動,轉身是軸承迴轉,落腳按四衝程周期。」我比劃了一下,「你心裡數著,一進氣,二壓縮,三做功,四排氣,錯不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還真能把跳舞當機械設計講。」

  「本來就是。」我說,「所有規律,本質相通。」

  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行,我試試。」

  不等眾人反應,她直接走上台。音樂剛起,是段《東方紅》的前奏,大家還等著她扭秧歌,結果她抬手就是個直角上舉,手臂伸得筆直,像活塞杆推到頂點。

  台下「哄」地一聲。

  她沒停,右腳前踏一步,左肩同步下沉,整個人像被曲軸帶動,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第二拍,她原地旋轉,腳尖點地,轉速均勻,像軸承在油里滑行。

  有人開始笑:「哎喲,這是修機器呢?」

  可笑到一半,笑聲就停了。

  因為她每一步都卡在節拍上,抬腿、擺臂、轉身,全都精準得像量過。第三段旋律起,她加快節奏,手臂交錯如齒輪嚙合,腳步前後切換,像連杆機構在往復運動。

  我站在台下,不自覺掏出遊標卡尺,用尺身輕輕敲掌心,打出穩定拍子。

  傻柱第一個聽出味兒來,瞪大眼:「一進氣、二壓縮、三做功、四排氣!這不就是內燃機四衝程嗎!」

  他猛地一拍大腿,跟著打起拍子:「來!一!來!二!」

  幾個年輕工人也反應過來,開始應和。車間老師傅鼓著掌:「這動作,比我修的活塞還准!」

  燈光打在她身上,汗珠順著鬢角滑下,可動作沒一絲亂。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收勢站定,右臂平伸,左腿後撤,像機械臂歸位,穩穩停住。

  全場靜了半秒,接著爆發出掌聲。

  「好!」

  「婁工,再來一段!」

  「這才是真功夫!」

  她沒笑,只是抬手擦了下額頭,走下台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不少人沖她豎大拇指,連平時不愛說話的老鉗工都點頭:「這舞,有規矩。」

  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我面前。

  「都是你的主意。」她說。

  「不。」我推了推眼鏡,「是你理解了運動學的美感。」

  她輕笑:「我還以為你只會算應力,沒想到連舞蹈編排都懂。」


  「所有規律,本質相通。」我又說了一遍。

  她看著我,眼神清亮,像是實驗室里剛調好的顯微鏡,對準了焦點。我們都沒再說話,相視一瞬,然後同時轉身,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各自歸座。

  於海棠坐我旁邊,胳膊拐了我一下:「你倆剛才那眼神,比台上的燈還亮。」

  我沒接話,從兜里掏出草稿紙,借著禮堂的光,快速畫了個人體動作分解圖。肩、肘、膝關節標了轉動軸線,腳下畫了四衝程節奏波形,旁邊寫了一行字:仿機械傳動的人體運動模型,可用於自動化關節設計。

  於海棠湊過來看:「你還真記上了?」

  「靈感不等人。」我把紙折好塞回兜里。

  台上節目繼續,唱歌的、拉二胡的,熱鬧得很。我正聽著,眼角瞥見角落裡有個背影,是許大茂。他蹲在爐子邊,手裡捏著半張紙,像是寫了什麼,又撕了。他抬頭看了眼舞台,又看向我這邊,眼神陰了一下,把紙團塞進爐膛,火苗「呼」地竄起來。

  我沒理他。

  傻柱端著茶缸晃過來,一屁股坐下:「林風,你發現沒,婁工跳舞那會兒,手腕上那鏈子反光,像齒輪。」

  我一怔,想起她摩挲鏈子的動作。

  「鏈子?」於海棠也來了興趣,「她一直戴著,從沒見她摘過。」

  「上面好像刻了字。」傻柱眯眼回憶,「L加L?誰的名字?」

  我沒說話。那鏈子我見過一次,是在她調試顯微鏡那天,她抬手擦汗,鏈子滑下來,我掃了一眼,刻的是「L+L」,但沒問。

  現在想想,她每次緊張,都會摸那地方。

  節目快結束時,廠長上了台,笑呵呵地說:「今兒大家高興,最後一個節目,咱們來點互動的!誰還想上台露一手?」

  沒人動。

  「林風!」廠長突然點名,「你成天跟圖紙打交道,也來個『技術表演』?」

  全場目光刷地盯過來。

  我搖頭:「我不跳舞。」

  「那你說個快板?」

  「也不會。」

  「那你總得表示表示吧?」

  我正想推脫,婁曉娥忽然從後排站起來:「他可以講個『機械原理脫口秀』。」

  眾人一愣。

  「就講——」她走到台前,沖我一笑,「齒輪怎麼咬合,皮帶怎麼傳動,順便教大伙兒怎麼修縫紉機。」

  台下鬨笑。

  廠長樂了:「行!就這個!林風,上不上?」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

  剛要往台上走,於海棠拽住我袖子:「你可別真講應力分析,大伙兒該睡著了。」

  「不會。」我說,「我講『怎麼用槓桿原理省力擰螺絲』。」

  「這還差不多。」

  我走上台,接過話筒。燈光刺眼,台下黑壓壓一片。

  「很多人覺得機械冷冰冰。」我開口,「其實它有節奏,有美感,就像剛才婁工跳的舞——」

  台下又鼓起掌來。

  我繼續:「今天我教大家一個最實用的——擰螺絲時,怎麼讓力氣最大,手最不累。」

  我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扳手,比劃著名:「關鍵不是使勁,是找支點。就像撬石頭,支點對了,一百斤的力,十斤就能撬動。」

  我一邊講,一邊演示,台下不少人跟著比劃。

  講到一半,我忽然停住。

  因為台下,婁曉娥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鏈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字母。

  她沒看我,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應某種只有我們懂的信號。

  我頓了半秒,繼續講:「所以記住,幹活不是拼力氣,是找規律。規律對了,事半功倍。」

  台下掌聲響起。

  我收起扳手,走下台時,於海棠遞來一杯水:「講得不錯,差點以為你在追她。」

  「沒有。」

  「真沒有?」

  「我們只是……懂同樣的東西。」


  她笑出聲:「懂同樣的東西,有時候比喜歡還難。」

  我沒反駁。

  禮堂燈一盞盞滅了,人群散去。我走在最後,手裡攥著那張畫了機械舞模型的草稿紙。

  剛出禮堂門,傻柱從後面追上來,塞給我一包花生:「給!今兒你倆是真出風頭!一個跳機械舞,一個講機械課,絕了!」

  我接過,道了謝。

  他拍拍我肩:「不過你說,婁工那舞,真能用在機器上?」

  「能。」我說,「我已經畫了圖。」

  「那你打算咋用?」

  我正要答,抬頭看見婁曉娥站在院門口,背對著路燈,手裡拿著那條鏈子,正低頭看著。

  她沒戴,就托在掌心。

  我停下。

  傻柱順著我視線看去,嘀咕:「她這是……在等人?」

  我沒說話。

  風把禮堂門口的彩紙吹起來,打著旋兒,貼在我鞋邊。

  我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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