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秦京茹的「報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屋檐上,燒杯里的水光晃著半片銀影。窗台上的搪瓷碗沒動,但邊沿多了點糖漬,像是誰蘸著口水抹過又擦不乾淨。

  井台邊上站著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卷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個藍布小包。聽見腳步聲,她猛地轉過身,手一緊,布包角都捏出了褶。

  「哥。」秦京茹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院子裡特別清楚,「我發工資了。」

  我沒停步,走到門口才回頭。她往前走了兩步,把布包打開,露出裡面兩斤包著亮紙的水果糖,一顆顆碼得齊整,紅的綠的黃的,燈光底下閃著光。

  「你嘗嘗,可甜了。」她說。

  我愣了下。今天剛和婁曉娥談完自調節齒輪的事,腦子裡還轉著彈簧剛度和導槽角度,突然被人塞了兩斤糖,像圖紙上突然畫了朵花,不講邏輯。

  我沒接,也沒推辭,從工具包里抽出半張草稿紙,撕下來攤開手心:「倒這兒。」

  她聽話地把糖倒上去,動作輕,生怕磕了碰了似的。我撥了撥,數出大概一半,連紙帶糖推回她面前。

  「你自己留著吃。」我說,「上班辛苦。」

  她沒接,臉微微低著,手指頭繞著布包帶子打轉。過了兩秒,她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捧在手裡,貼著胸口放進了上衣口袋,按了按。

  「我……我就想謝謝你。」她抬頭看我,眼睛亮,「要不是你,我連廠門都進不去。」

  我說:「那是你自己考上的。」

  「可你教我認字,教我算工時,還幫我寫申訴信。」她聲音越來越輕,「我攢的錢本來要給你買手錶的,可發了工資,我就想……先買點糖,讓你也甜一下。」

  我沒說話。

  她忽然笑了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從心裡透出來的,嘴角翹起來,眼角擠出個小褶子。

  「我走了。」她說,「明兒還得早起。」

  她轉身往廂房走,腳步輕快,像是卸了什麼重擔。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後,才把那半斤糖拿進屋。

  桌上《機械手冊補註》還攤著,我順手把糖放在書角壓住,怕風把紙吹亂。草稿紙堆里夾著張舊借條,原本是給閻解成補課記的帳,背面一直空著。我抽出筆,在上面寫:

  「秦京茹,水果糖半斤,待償形式:未知。」

  寫完頓了頓,覺得不對勁。她不是來還債的,我也不是等著收利息的人。

  筆尖一划,把「待償」兩個字塗黑,改成「已結」。

  紙頁翻了個邊,露出底下畫過的線頭打結法草圖——那是她剛進廠時,我隨手給她畫的,怎麼繞線、怎麼收尾、怎麼不打滑。她說學了三天才記住。

  我合上本子,燈一關,屋裡黑了。

  第二天中午,我從廠里回來吃飯,路過井台,看見傻柱蹲在那兒啃窩頭,秦京茹的小瓷碟擺在石沿上,裡面擱著三顆糖,紙剝了一半,黏糊糊的。

  「喲,林風。」傻柱嘴裡嚼著,含糊地說,「你家小妹妹請你吃糖啊?」

  「不是我家。」我說,「是同事。」

  「得了吧。」他白我一眼,「誰不知道她見你就臉紅?前兩天許大茂說她『鄉下丫頭不懂規矩』,她當場就頂回去:『我哥說了,幹活看本事,不看出身。』」

  我一愣:「她這麼說?」

  「可不是。」傻柱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還說你教她算工時,算得比老師傅都准,月底績效全班第一。」

  我正要走,賈張氏從屋裡探出頭,嗓門立馬拔高:「哎喲喂,兩斤糖就勾了魂啦?農村丫頭髮點小錢就瞎顯擺,也不怕齁著!」

  我停下。

  秦京茹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她沒出來,只伸出手,把碟子往裡收了收。

  下一秒,秦淮茹端著個飯盆出來,蹲在井台邊淘米。她看了眼瓷碟,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塊小布,輕輕蓋在糖上。

  「化了就粘紙。」她說,把瓷碟往陰涼處挪了挪。

  賈張氏冷哼一聲:「慣的她。」

  秦淮茹抬起頭,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她自己工資買的,又沒花別人一個子兒。你家東旭上個月工資呢?輸光了還問我要錢買煙。」

  賈張氏立馬閉嘴,縮回屋裡,「啪」地摔了門。


  我站在原地,沒動。

  傻柱拍拍我肩膀:「你這幫人,一個比一個硬氣。」

  我走進自己屋子,把工具包放下,袖口蹭到點糖漿,黏糊糊的。脫下來擦了擦,發現鋼筆帽上也沾了點紅紙屑,大概是糖紙蹭的。

  晚上我翻出那張寫了「已結」的草稿紙,想夾進LX-01本子,可翻了幾頁,發現已經有張糖紙夾在裡面——淺綠色,印著「蘋果味」三個小字,折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沒破。

  我一愣。

  這紙……不是今天給我的這批。

  我記起來了。前陣子她被騙錢那天,我幫她寫了申訴材料,第二天她偷偷塞了顆糖在我工具包夾層,說「哥你辛苦了」。我沒吃,順手扔進本子,忘了這茬。

  現在這張糖紙,壓在「線頭打結法」示意圖上,像被當成了書籤。

  我合上本子,沒再動它。

  第三天早上,我路過她房門口,門虛掩著,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往裡瞥了眼,她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拆開一顆糖,把糖紙展平,用指甲壓了壓褶子,然後翻開《紡織基礎操作》課本,夾進第一頁。

  那頁上,貼著我畫的線頭打結草圖,右下角還寫著「拉力測試:2.3kg不斷」。

  她合上書,捧在懷裡,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我轉身要走,她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我,臉一下子紅了,手忙腳亂把書塞進枕頭底下。

  「哥……你吃飯了嗎?」

  「還沒。」我說,「等你一起去食堂。」

  她愣了下,隨即點頭:「好,我馬上。」

  她抓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路過我身邊時,忽然小聲說:「那張紙……你別扔。」

  「哪張?」

  「寫『已結』那張。」

  我看了她一眼:「沒打算扔。」

  她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可腳步明顯輕快了。

  食堂路上,她走在我斜後半步,缸子拎得穩,肩膀不晃。到了窗口,她掏出飯票,遞給我:「我請你吃窩頭。」

  「不用。」

  「我請。」她堅持,「你上次幫我改的工時表,讓我多掙了三毛二。」

  我接過飯票,遞給打飯的大師傅。

  她接過窩頭,掰了一半塞我手裡。

  「你吃。」她說,「甜的。」

  我咬了一口,粗糲,有點硌牙,但咽下去後,喉嚨里確實泛了點回甘。

  她看著我笑:「我就說很甜吧。」

  我沒反駁。

  回院的路上,她忽然說:「哥,我以後……還能給你送糖嗎?」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亮,嘴唇抿著,像是等著裁決。

  「能。」我說,「但別買太多,留著自己吃。」

  她點頭,用力地。

  走到井台,她把空缸子放回原位,轉身要回屋,忽然又站住。

  「對了。」她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遞過來,「你上次說袖口容易磨破,我……我縫了個補丁,你試試。」

  我接過來,是一塊深藍布角,邊緣走線齊整,針腳細密,中間用白線繡了個小小的「林」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都認真。

  我沒說話,把補丁捏在手裡。

  她等了幾秒,見我不吭聲,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不喜歡就算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衝進廂房,門「砰」地關上。

  我低頭,把補丁放進工具包最裡層,壓在那張「已結」的草稿紙下面。

  晚上我翻出工裝,把補丁縫在左袖口內側,位置正好是常蹭到工具包的地方。

  針腳和她給我的糖紙一樣,不漂亮,但結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