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賈東旭的白卷
於海棠離開後，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工具，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想著太陽能燈還能再改進改進，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了床，來到院門口蹲下，準備重新打磨昨兒傻柱拿走的那塊太陽能板邊角，不然夾在書頁里容易刮紙。
手裡的銼刀剛蹭了兩下，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
「林技術員！林技術員你在家不？」
是賈張氏的聲音，又尖又響，像鍋里炒豆子。
我沒抬頭，繼續銼著鐵皮邊緣。她幾步衝到我跟前，鞋底拍得地面咚咚響，身後還拖著賈東旭。那小子低著頭，兩手插在褲兜里，一臉不情願。
我看了賈東旭一眼，他垂著頭，兩肩微微耷拉著，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林技術員啊，咱們街坊住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東旭這孩子命苦，爹走得早，我又沒文化，可不能讓他一輩子在廠里打雜啊！」她一開口就是老套路，聲音裡帶著哭腔，可眼角一點淚花都沒有。
我放下銼刀，抬眼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您看您現在是技術員，又是發明燈又是教人做電路的，心善得很。能不能收東旭當個徒弟，教點真本事？他聽話，肯干，您指哪他打哪！」
我看了賈東旭一眼。他正低頭摳指甲，眼皮都沒抬。
「想學技術？」我問。
「想！可太想了！」賈張氏搶著答，還推了兒子一把，「快說，想不想？」
賈東旭悶悶「嗯」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地。
我沒說話，起身回屋，從工具包里抽出一張紙。紙是新的，右上角用鉛筆寫著「001號考核卷」。這玩意兒我備著好幾天了，就怕有人上門走捷徑。
我走出來，把紙遞過去：「想學可以，先考個試。」
賈張氏愣了下：「考試？啥考試？」
「基礎測量。」我把遊標卡尺從工裝兜里掏出來，舉了舉，「會用這個嗎？」
賈東旭盯著那玩意兒，眼神發直。
「不會？」我問。
他不吭聲。
「那我教你。」我說，「先認識工具，再答題。試卷一共五道題，限時二十分鐘。能答幾道是幾道。」
賈張氏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索著，像是有什麼東西。
她還想說話，我直接把筆塞進賈東旭手裡：「去那邊石墩上坐著，開始。」
他磨磨蹭蹭走過去，坐下，低頭看卷子。陽光照在紙上，字跡清楚得很。第一題就是畫了個遊標卡尺的示意圖，讓標出主尺和副尺的對齊位置，再寫出測量值。
他看了半天，筆尖懸在紙上，就是不動。
我站在旁邊沒催，也沒走。院裡其他人陸續出來，傻柱端著碗稀飯蹲在門口，三大爺抱著搪瓷缸子站在晾衣繩底下，秦淮茹也在屋門口站住了，手裡還攥著掃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賈東旭翻了翻卷子，又抬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最後還是沒出聲。三分鐘過去，紙上一個字沒寫。
他把筆放下，卷子一折，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雙手把白紙遞過來。
「不會。」他低聲說。
我沒接，讓他舉著。
「各位都看見了。」我提高聲音，「這位要拜師的，連尺子叫啥都說不上來，試卷一個字沒寫，交了張白卷。」
院裡一下子靜了。
賈張氏臉漲得通紅，衝上來一把奪過卷子，抖著手指著我：「林風！你這是啥意思？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是不是？東旭不會，你不能教嗎？你一個大學生，一個技術員，連帶徒弟的肚量都沒有？」
她聲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
「教？」我反問，「怎麼教？從認螺絲開始？還是先教他怎麼拿筆寫字？」
「你！」她氣得發抖，「你這是瞧不起人！」
「我不是瞧不起誰。」我從兜里掏出遊標卡尺，舉到賈東旭面前，「我是問，你想學技術，有沒有準備好尊重技術？連個測量工具都不認識，連試卷都不敢動筆，磕個頭就算學會啦？」
賈東旭往後縮了半步。
「技術不是燒香拜佛。」我盯著賈張氏，「不是你在這兒哭兩嗓子，我就得把飯餵到他嘴裡。我想教的人，得先有學的誠意。試卷我放這兒，明天還能考。今天這張白卷，就是他的水平。」
賈張氏張了張嘴，還想嚷，可周圍人沒一個幫腔的。傻柱低頭喝粥，三大爺默默抽菸，秦淮茹把掃帚靠牆，轉身回了屋。
她忽然泄了氣，肩膀塌下來，嘴裡嘟囔著：「不識好人心……好心當驢肝肺……」
她轉身要走，袖子一甩，一張紙片從懷裡飄出來，落在地上。
我沒動，賈東旭也沒撿。
風吹了半晌，紙角捲起來，慢慢蹭到我腳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張成績單，紅星軋鋼廠內部考核記錄。姓名：賈東旭。
工種：輔助崗。
考核科目五門，分數一欄全是「0」。
備註寫著：「無故缺考，視為放棄。」
我彎腰撿起來，沒說話，只是輕輕放在那張白卷上面。
賈張氏回頭看見，臉色猛地一變，伸手就想搶。
「這成績你藏得好啊。」我把紙按住，「多科零分，廠里都不讓他上崗，你還想讓他來學我的技術？」
她嘴唇哆嗦：「他……他就是那天不舒服……」
「不舒服？」我問賈東旭，「那天不舒服，還是每次考試都不舒服？」
他低著頭，不說話。
「想學技術，行。」我收起試卷和成績單，塞回工具包，「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兒。試卷一樣，題一樣。他要是能寫出第一題，我就教他怎麼讀尺子。第二題會了，教他怎麼記錄數據。一道一道來。」
我頓了頓：「但前提是，他自己想學，不是你推他來訛我。」
賈張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走！」她猛地拽賈東旭袖子，「咱們不求他！餓死也不吃這碗冷飯！」
賈東旭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一眼球工具箱，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把遊標卡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跟著走了。
院裡安靜下來。
傻柱走過來，把碗放在石墩上，盯著我手裡的工具包：「林風，你這招狠啊。」
「不狠。」我說，「我只是把規則擺出來。想拿，得先夠得著。」
「可你不怕他們回頭使壞？」他問。
「使壞？」我拉開工具包外側的小口袋，摸出那片有裂痕的太陽能板，輕輕放在掌心，「他們連燈都不會做，還能造出啥新花樣？」
傻柱盯著那塊板子，嘴角一咧：「嘿，你還真不吃虧啊。」
我沒接話，把板子收好，拎起工具箱往車間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身後有人喊。
回頭一看，是秦淮茹。她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個布包。
「林風！」她走過來，把布包遞給我，「給你。」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啥？」
「肥皂。」她說，「上次你墊的錢，我領了新份額，還你。」
我打開一看，三塊紅字肥皂，包得整整齊齊。
「謝謝。」我塞進工具包。
她沒走，站在那兒，看了我兩秒，忽然說：「你剛才……做得對。」
我一愣。
「有些人，不是缺技術。」她聲音很輕，「是缺認錯的膽子。」
說完，她轉身回屋，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原地，手還搭在工具包拉鏈上。
陽光照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映出我腳邊一道細長的影子。工具箱的鎖扣有點松，走動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明天這個時候，那張白卷還會不會出現在這兒，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規矩一旦立下，就沒人能裝看不見。
手裡的銼刀剛蹭了兩下，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
「林技術員！林技術員你在家不？」
是賈張氏的聲音，又尖又響，像鍋里炒豆子。
我沒抬頭，繼續銼著鐵皮邊緣。她幾步衝到我跟前，鞋底拍得地面咚咚響，身後還拖著賈東旭。那小子低著頭，兩手插在褲兜里，一臉不情願。
我看了賈東旭一眼，他垂著頭，兩肩微微耷拉著，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林技術員啊，咱們街坊住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東旭這孩子命苦，爹走得早，我又沒文化，可不能讓他一輩子在廠里打雜啊！」她一開口就是老套路，聲音裡帶著哭腔，可眼角一點淚花都沒有。
我放下銼刀，抬眼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您看您現在是技術員，又是發明燈又是教人做電路的，心善得很。能不能收東旭當個徒弟，教點真本事？他聽話，肯干，您指哪他打哪！」
我看了賈東旭一眼。他正低頭摳指甲，眼皮都沒抬。
「想學技術？」我問。
「想！可太想了！」賈張氏搶著答，還推了兒子一把，「快說，想不想？」
賈東旭悶悶「嗯」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地。
我沒說話，起身回屋，從工具包里抽出一張紙。紙是新的，右上角用鉛筆寫著「001號考核卷」。這玩意兒我備著好幾天了，就怕有人上門走捷徑。
我走出來，把紙遞過去：「想學可以，先考個試。」
賈張氏愣了下：「考試？啥考試？」
「基礎測量。」我把遊標卡尺從工裝兜里掏出來，舉了舉，「會用這個嗎？」
賈東旭盯著那玩意兒，眼神發直。
「不會？」我問。
他不吭聲。
「那我教你。」我說，「先認識工具，再答題。試卷一共五道題，限時二十分鐘。能答幾道是幾道。」
賈張氏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索著，像是有什麼東西。
她還想說話，我直接把筆塞進賈東旭手裡：「去那邊石墩上坐著，開始。」
他磨磨蹭蹭走過去，坐下，低頭看卷子。陽光照在紙上，字跡清楚得很。第一題就是畫了個遊標卡尺的示意圖，讓標出主尺和副尺的對齊位置，再寫出測量值。
他看了半天，筆尖懸在紙上，就是不動。
我站在旁邊沒催，也沒走。院裡其他人陸續出來，傻柱端著碗稀飯蹲在門口，三大爺抱著搪瓷缸子站在晾衣繩底下，秦淮茹也在屋門口站住了，手裡還攥著掃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賈東旭翻了翻卷子，又抬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最後還是沒出聲。三分鐘過去，紙上一個字沒寫。
他把筆放下，卷子一折，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雙手把白紙遞過來。
「不會。」他低聲說。
我沒接，讓他舉著。
「各位都看見了。」我提高聲音，「這位要拜師的，連尺子叫啥都說不上來，試卷一個字沒寫，交了張白卷。」
院裡一下子靜了。
賈張氏臉漲得通紅，衝上來一把奪過卷子，抖著手指著我：「林風！你這是啥意思？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是不是？東旭不會，你不能教嗎？你一個大學生，一個技術員，連帶徒弟的肚量都沒有？」
她聲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
「教？」我反問，「怎麼教？從認螺絲開始？還是先教他怎麼拿筆寫字？」
「你！」她氣得發抖，「你這是瞧不起人！」
「我不是瞧不起誰。」我從兜里掏出遊標卡尺，舉到賈東旭面前，「我是問，你想學技術，有沒有準備好尊重技術？連個測量工具都不認識，連試卷都不敢動筆，磕個頭就算學會啦？」
賈東旭往後縮了半步。
「技術不是燒香拜佛。」我盯著賈張氏，「不是你在這兒哭兩嗓子，我就得把飯餵到他嘴裡。我想教的人，得先有學的誠意。試卷我放這兒，明天還能考。今天這張白卷，就是他的水平。」
賈張氏張了張嘴，還想嚷，可周圍人沒一個幫腔的。傻柱低頭喝粥，三大爺默默抽菸，秦淮茹把掃帚靠牆，轉身回了屋。
她忽然泄了氣，肩膀塌下來，嘴裡嘟囔著：「不識好人心……好心當驢肝肺……」
她轉身要走，袖子一甩，一張紙片從懷裡飄出來，落在地上。
我沒動，賈東旭也沒撿。
風吹了半晌，紙角捲起來，慢慢蹭到我腳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張成績單，紅星軋鋼廠內部考核記錄。姓名：賈東旭。
工種：輔助崗。
考核科目五門，分數一欄全是「0」。
備註寫著：「無故缺考，視為放棄。」
我彎腰撿起來，沒說話，只是輕輕放在那張白卷上面。
賈張氏回頭看見，臉色猛地一變，伸手就想搶。
「這成績你藏得好啊。」我把紙按住，「多科零分，廠里都不讓他上崗，你還想讓他來學我的技術？」
她嘴唇哆嗦：「他……他就是那天不舒服……」
「不舒服？」我問賈東旭，「那天不舒服，還是每次考試都不舒服？」
他低著頭，不說話。
「想學技術，行。」我收起試卷和成績單，塞回工具包，「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兒。試卷一樣，題一樣。他要是能寫出第一題，我就教他怎麼讀尺子。第二題會了，教他怎麼記錄數據。一道一道來。」
我頓了頓：「但前提是，他自己想學，不是你推他來訛我。」
賈張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走！」她猛地拽賈東旭袖子，「咱們不求他！餓死也不吃這碗冷飯！」
賈東旭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一眼球工具箱，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把遊標卡尺，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跟著走了。
院裡安靜下來。
傻柱走過來，把碗放在石墩上，盯著我手裡的工具包：「林風，你這招狠啊。」
「不狠。」我說，「我只是把規則擺出來。想拿，得先夠得著。」
「可你不怕他們回頭使壞？」他問。
「使壞？」我拉開工具包外側的小口袋，摸出那片有裂痕的太陽能板，輕輕放在掌心，「他們連燈都不會做，還能造出啥新花樣？」
傻柱盯著那塊板子，嘴角一咧：「嘿，你還真不吃虧啊。」
我沒接話，把板子收好，拎起工具箱往車間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身後有人喊。
回頭一看，是秦淮茹。她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個布包。
「林風！」她走過來，把布包遞給我，「給你。」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啥？」
「肥皂。」她說，「上次你墊的錢，我領了新份額，還你。」
我打開一看，三塊紅字肥皂，包得整整齊齊。
「謝謝。」我塞進工具包。
她沒走，站在那兒，看了我兩秒，忽然說：「你剛才……做得對。」
我一愣。
「有些人，不是缺技術。」她聲音很輕，「是缺認錯的膽子。」
說完，她轉身回屋，門輕輕關上。
我站在原地，手還搭在工具包拉鏈上。
陽光照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映出我腳邊一道細長的影子。工具箱的鎖扣有點松，走動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明天這個時候，那張白卷還會不會出現在這兒，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規矩一旦立下，就沒人能裝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