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秦淮茹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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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播又響了,還是那首《咱們工人有力量》,音量開得震天響。我站在車間門口,聽著那喇叭嗡嗡地抖,聲浪砸在水泥地上,震得腳底板都有點麻。

  我沒多留,拎著工具包往廠外走。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剛亮,照著地上一層薄灰。路過食堂時,看見幾個女工圍在窗口前說話,聲音不大,但其中一個嗓門高,斷斷續續飄進耳朵里。

  「……要不是林技術員,秦京茹那丫頭得吃大虧!三毛五買塊假肥皂,鹼得手脫皮!」

  是王嬸的聲音。她手裡端著飯盒,一邊說一邊比劃,旁邊幾個人直點頭。

  「許大茂這人,心黑!專挑新來的下手。」

  「可林風也沒多管閒事啊,人家就順路看了眼,當場拆穿,還帶人去百貨大樓買了真的。」

  「嘖,你說這人怪不怪?對誰都冷冰冰的,怎麼偏偏肯幫她?」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進去。手裡飯盒還溫著,廠長特批的紅燒肉就在裡頭,油星子浮在湯麵上,晃了晃,映出點模糊的光。

  我低頭看了眼,那光里好像有個人影,背著手走遠了,工裝褲洗得發白,袖口卷到手肘,兜里鋼筆別得整整齊齊。

  那是林風。

  我慢慢往前走,心裡頭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前些日子我還覺得他難相處。那會兒家裡米缸見底,孩子鬧餓,我去敲他門,想借兩斤糧票。他開門,聽我說完,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問:「你上個月借的五斤,還剩多少?」

  我當時臉就燒起來,支吾說還剩一點,其實早吃完了。他看了我一眼,說:「下次直接說不夠,別拿『還剩點』當藉口。我這兒不搞同情那一套。」

  說完就把門關了。

  我站在門口,又羞又氣,心想這人真是冷血。隔壁賈張氏天天哭窮,他不也給過饅頭?怎麼輪到我,反倒講起規矩來了?

  可後來我縫紉機壞了,孩子褲子堆成山,急得直跺腳。他路過聽見,二話不說掏出工具包就修。擰螺絲、調皮帶、換壓腳,二十分鐘搞定,走的時候連茶都沒喝一口。

  我追出去想塞倆雞蛋,他擺手:「修機器不難,難的是你得知道哪兒卡了。下次再壞,先聽聲音,再看針頭跳不跳。」

  那語氣,跟借糧時一模一樣——冷,但不帶刺。

  現在聽她們說他幫秦京茹,也是這樣。沒多話,沒施捨,就是一句「真貨在百貨大樓,三毛五」,然後帶人去。

  人家被騙,他出手;我裝可憐,他拆穿。原來他不是不幫人,是討厭裝可憐。

  我走到四合院門口,天已經全黑了。賈張氏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半塊干餅,一邊啃一邊罵:「林風這種人,看著斯文,其實最冷血!誰求他他都不理,裝清高!」

  我本想應一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前兩天她兒子賈東旭賭錢欠債,她跑去林風門口哭天搶地,說「小林同志行行好,幫幫我們老賈家」,林風沒開門,只從門縫遞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債務應由本人承擔,建議報警。」

  賈張氏當場跳腳,罵他是「書呆子沒良心」。

  可三天後,秦淮茹退了婚。賈張氏又罵她「不識抬舉」,說「好歹是個工人,你一個女工能找著更好的?」

  秦淮茹沒吵,只說:「他賭錢,還騙人,我不欠他什麼。」

  現在想想,林風那張紙條,其實救了她。

  我蹲下身,把自己晾在繩上的工裝收下來。袖口磨得發毛,扣子也鬆了一顆。我順手摸了摸,想起林風那件衣服——天天穿,洗得發白,可每顆扣子都縫得結實,線頭都剪得乾乾淨淨。

  他不是不在乎人,他是認真對待每一件事。

  我進屋,把衣服疊好,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燈泡昏黃,照著牆上的日曆,紅圈圈著發工資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秦京茹手腕上拴著肥皂盒的事。林風說她被騙,她就拿繩子把肥皂綁在手上,生怕再丟。

  這傻丫頭,是真把話聽進去了。

  可我呢?借糧被拒,我就覺得他瞧不起我。他幫我修機器,我感激,可還是覺得他「太較真」。

  其實他從沒對我冷過臉,也沒真拒絕過幫忙。他只是不許人用「可憐」當籌碼。

  我站起身,走到門後,看見那件他上次修縫紉機時脫下的工裝還掛著。肩膀上有油漬,袖口沾著粉筆灰,領子微微發硬。


  我取下來,回屋燒了熱水,倒進盆里,撒了把鹼面。

  搓第一下時,手有點抖。這不是第一次給人洗衣服,可這次不一樣。以前給男人洗,是本分;給鄰居洗,是人情;可這次,是我想洗。

  袖口翻過來,內側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螺絲刀蹭的。我慢慢搓,指尖摸到布料的紋路,也摸到他每天怎麼跟機器打交道——不是靠嘴,不是靠關係,是靠手上的勁、眼裡的光、心裡的數。

  洗完晾好,天已經黑透了。我拿熨斗燙了一遍,領子、肩線、袖口,全都整整齊齊。最後疊成方塊,像食堂打飯時碼好的饅頭。

  我走到他門口,輕輕放下。

  沒敲門,也沒留字。

  轉身要走,又停下,從兜里摸出一小包肥皂粉——廠里新發的,我特意留了一包。打開他衣服最外側的口袋,塞了進去。

  不是送禮。是還錢。

  他替秦京茹墊了三毛五,我還不起錢,就還一份心意。他知道的,這種人,最認「等價」。

  我回屋,燈還亮著。坐在床沿,忽然覺得心裡輕了點。

  以前總覺得在這院裡,女人就得低頭、裝軟、哭窮,才能換來一點好處。賈張氏那樣,劉嬸那樣,連我有時候也學。

  可林風不吃這套。

  他幫人,是因為你真需要,不是因為你哭得大聲。

  他不幫,是因為你搞花樣,不是因為你窮。

  他講理,不講情。

  可偏偏是這種人,最讓人安心。

  我吹滅燈,躺下,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應該是誰夜班回來。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點涼意。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打水,路過他門口。

  衣服不見了。

  地上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他看見了。

  我蹲下打水,桶沉,拎得手腕發酸。抬頭時,看見他門口的地上,多了半塊肥皂。

  不是新發的那種,是百貨大樓賣的,紅星日化廠出的,包裝上印著紅字。

  我認得。

  就是秦京茹那天買的那種。

  我伸手拿起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粉留著洗衣服,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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