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秦京茹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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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縫底下那張紙條還在,我彎腰撿起來,指尖碰到紙面時,邊緣有點潮。展開,字還是昨天那幾句:「哥,香皂我放姐那兒了。肥皂我用繩子拴手腕上了,怕丟。」

  我沒急著進屋,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紙是草紙背面,邊角毛糙,字歪但一筆一划都摁得深,像是怕寫輕了就不算數。那滴水痕在「肥皂」兩個字旁邊,暈開了一點墨,不細看還以為是髒的。

  我折好塞進工具包最裡層,和那本包了牛皮紙的筆記放一塊兒。

  井台那邊有動靜,抬頭一看,是她。秦京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袖口補丁疊著補丁,手裡攥著扁擔繩,站在水桶邊沒動。桶已經滿了,水面晃著晨光,她卻沒提。離她最近的人也有兩步遠,她像是故意空出這片地兒。

  秦淮茹從東屋出來,圍裙帶子系得歪了,看見她就喊:「杵著幹啥?拎不動喊我!」

  她沒應,只低頭看腳尖。

  秦淮茹嘆口氣,走過去把桶提起來,她才跟著挪步,走兩步回頭看看井台,又看看我這邊。

  我轉身進屋,把工具包擱桌上,遊標卡尺、鋼筆、幾頁演算紙擺開。筆尖剛碰紙,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輕,一頓一頓的,像是怕踩出聲。

  門縫底下又塞進來一張紙。

  我撿起來,還是她的字,比早上那張更短:「哥,水我下午去打。」

  沒抬頭看她有沒有走,我直接把紙條折了,夾進草稿本里。

  中午食堂開飯,我端著搪瓷缸子往回走,路過院角,看見她蹲在牆根下,手裡捏著塊肥皂,正用藍布條一圈圈纏。布條是舊衣裳拆的,洗得發白,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另一頭拴在肥皂盒上。盒子是鐵皮的,邊角卷了,她拿指甲把線頭往縫裡塞,塞得特別緊。

  我站那兒看了兩秒。

  她抬頭看見我,手一抖,肥皂差點掉地。

  「你……吃飯了?」她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

  「嗯。」我把缸子換了手,「你呢?」

  「姐給我留了窩頭。」她低頭,把肥皂盒往兜里塞,動作慢,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繩子系太緊,解不開。」我說。

  她愣住,手指停在布結上。

  「松兩圈,留個活扣。」我指了指,「萬一急著用,扯得開。」

  她點頭,手指抖著去解,解了兩下沒松,臉有點紅。

  我沒多說,轉身走了。

  傍晚我搬了條板凳坐院裡,收音機零件攤在膝蓋上。天還亮,但西屋煙囪已經開始冒煙,風往南吹,煙斜著飄。我正用鑷子夾電容,餘光看見她從東屋門口探頭。

  我沒理。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蹭到我旁邊,蹲下,膝蓋並得緊緊的,手擱在腿上,不敢碰任何東西。

  我拆開線圈,發現焊點虛了,得重焊。

  「幫我按住這根線。」我把一根銅絲遞過去,末端帶錫。

  她伸手接,手指抖,接過去後手背繃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穩住。

  我低頭焊,焊錫冒點白煙,她沒動,一直按著。

  「行了。」我剪斷線頭,把螺絲刀遞她,「擰下這個蓋。」

  她接過去,手還是抖,但沒松。螺絲刀插進槽口,她咬著下唇,慢慢擰。第一圈卡,第二圈鬆了點,第三圈「咔」一聲,蓋子開了。

  她鬆手,螺絲刀還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放桌上就行。」我說。

  她沒放,低頭看那把螺絲刀,像是頭一回看清它長什麼樣。

  「哥。」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嗯?」

  「我……還能幫你幹啥?」

  我沒抬頭,把線圈裝回去:「明天廠里發新工裝,你去領。」

  她愣了下:「我……還沒登記。」

  「秦淮茹名字後面,寫你。」

  她沒動,像是沒聽清。

  「寫名字,拿票,領衣服。」我說,「一人一套,不收錢。」

  她嘴唇動了動:「那……是不是算……占公家便宜?」

  「不算。」我說,「新工人都有。」


  她點點頭,把螺絲刀慢慢放桌上,動作輕得像放雞蛋。

  「哥。」她又叫。

  「還有事?」

  「許大茂……今天在食堂,說你……多管閒事。」

  「他說啥都行。」

  「可他……瞪我。」

  我抬頭看她,她眼眶有點紅,但沒眨眼,像是怕一閉眼眼淚就掉下來。

  「你沒招他。」我說,「他瞪你,是你不怕他。」

  她沒說話,手指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以後他再堵你,你就說『林風知道』。」我說,「他不會動手。」

  她點頭,點點頭,又抬頭:「哥,我……能不能……以後都叫你哥?」

  我沒應。

  她趕緊補充:「不叫也行!我就……心裡這麼想……」

  「叫了就得幹活。」我說。

  她猛地抬頭:「干!我能幹!」

  「明早六點,井台。」我說,「水桶你拎。」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確認是不是真讓她幹這活。

  「去吧。」我說,「飯別涼了。」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才站穩。走到桌邊,她沒拿別的,只把那把螺絲刀拿起來,攥在手裡,像是怕落了什麼。

  我低頭繼續弄收音機,聽見她腳步聲走遠,輕,但比早上穩了點。

  天快黑時,秦淮茹過來,站我旁邊,手裡拎著個布包。

  「給。」她把包放桌上,「京茹攢了半年的錢,非要還你。」

  我打開,三毛五,紙幣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邊角焦了。

  「她娘給的。」秦淮茹說,「死活不讓花。」

  「留著。」我說,「等她發工資。」

  「你墊的,她心裡壓著。」秦淮茹看著我,「這孩子,挨過騙,現在見人先想是不是坑她。」

  我沒說話。

  「她今天問我,能不能一直住這兒。」秦淮茹頓了頓,「我說,你說了算。」

  「她能幹活。」我說。

  「不是這個意思。」秦淮茹看著我,「她是想有個地方,不怕。」

  我合上布包,推回她手裡:「讓她自己還。」

  秦淮茹笑了下,把包收好:「行,我跟她說。」

  她走後,我翻出草稿紙,筆尖懸著,遲遲沒落。

  紙上已經寫了幾個字:「信息差即剝削。」

  下面畫了個圖:一個人遞錢,一個人遞貨,中間標著「信息不對稱」。

  我盯著那滴水痕,想起她寫紙條時的樣子,手指摳著紙邊,頭低著,像在交命根子。

  筆尖動了,往下寫:「防騙,要看得懂。」

  又劃掉。

  重新寫:「防騙,先認人。」

  還是不對。

  最後,我畫了個肥皂盒,下面標一行字:「真貨,三毛五,帶票。」

  旁邊畫了個假的,標:「作坊兌的,手脫皮。」

  畫完,我把這張紙折好,塞進工具包。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空桶到井台。

  她已經在了,穿著新領的工裝,藍布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攥著扁擔。

  看見我,她沒說話,走過來接桶。

  我遞過去。

  她拎著,試了試重量,沒喊沉。

  「走吧。」我說。

  她點頭,跟在我後頭。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哥。」

  「怎麼?」

  她低頭看手腕,藍布條還在,肥皂盒掛在褲兜上。

  「繩子……我沒解。」

  「留著。」我說,「以後都帶著。」

  她抬頭,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亮了點。

  我們繼續走,她腳步比昨天快了些。


  拐進胡同口,迎面碰上許大茂。

  他看見她,眼神一沉,剛要開口,她往前半步,站到我旁邊。

  許大茂話卡住,看了看我,又看她,轉身走了。

  她沒動,等他背影拐了彎,才小聲說:「哥,他怕你。」

  「不怕我。」我說,「怕真話。」

  她點點頭,把扁擔換到另一隻手,肥皂盒輕輕晃了一下。

  我們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從兜里掏出那把螺絲刀,遞過來。

  「還你。」

  「不用。」我說,「留著。」

  她沒收回,低頭看那把螺絲刀,刀柄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攥過很多次。

  「我……能帶著它上班嗎?」

  「能。」

  她把螺絲刀塞回兜里,手按在上面,像是怕丟了。

  院裡傳來傻柱的吆喝:「包子出籠嘍——!」

  她沒嚇一跳,也沒往後退。

  她站那兒,看了眼東屋,又看我,小聲說:「哥,我進去換衣服了。」

  「去吧。」

  她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

  「哥。」

  「嗯?」

  「明天……我還來打水。」

  「知道了。」

  她點點頭,抬腳要走,手還在兜里攥著那把螺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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