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星火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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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茹掄起的石臼杵,像一柄點燃絕望的火炬。那一聲聲沉悶的「咚!咚!咚!」,不再是撞擊原料的聲響,而是生命在極限邊緣敲響的戰鼓,是軋鋼廠這艘破船在驚濤駭浪中發出的、最後的龍骨呻吟。

  女工們含著淚,咬著牙,輪流上前。她們纖細的手臂根本無法像傻柱那樣揮動石杵,只能幾個人合力,或抱住杵柄,或用身體頂住,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它勉強抬起,再重重落下。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身體的劇烈顫抖,效率低得可憐,但沒有人停下。路白忍著燙傷手掌鑽心的疼痛,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指揮著熬煮、攪拌、分裝,嘶啞的指令在沉悶的撞擊聲中斷續響起,維繫著這瀕臨崩潰的生產線。

  楊廠長衝出倉庫,像一頭暴怒又絕望的困獸,衝進各個尚有喘息的車棚、翻砂車間、鉗工班。他嘶吼著,近乎哀求地尋找著哪怕一個還能動彈的男工。「幫幫倉庫!幫幫藥膏!那是全廠的命!」回應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蠟黃面孔上麻木的絕望、和那些因飢餓與病痛而深陷的眼窩裡最後一絲微弱的、近乎熄滅的光。男人們,要麼躺在病床上咳血,要麼掙扎在崗位邊緣,連握住扳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一個也沒有。楊廠長站在空曠的料場中央,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他臉上,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倉庫里,時間在沉重如山的撞擊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堆積的待研磨原料像一個無情的嘲弄者,越堆越高。藥膏的生產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分裝台上空出的罐子越來越多。周曉白焦急地看著記錄本上不斷延長的「待產」時間,又看向爐火旁臉色灰白、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路白,心中充滿了恐慌。她知道,一旦藥膏供應中斷,那些剛剛被「防護膏」勉強壓制住的創口,會迅速潰爛,繼發感染會像野火般蔓延,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心,會徹底崩塌。

  「路廠長…這樣下去…頂多…頂多再撐兩個小時…」周曉白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不敢看路白的眼睛。

  路白沒有說話。他盯著鍋中翻滾的深褐色膏體,那粘稠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液體,此刻仿佛承載著整個軋鋼廠的重量。秦淮茹又一次被替換下來,她踉蹌著退到牆角,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汗水浸透了她單薄的棉衣,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她臉色白得透明,嘴唇毫無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雜音。她想再次上前,卻被路白嚴厲的眼神制止。

  「秦姐…歇口氣…」路白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淮茹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猛地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蜷縮下去。這一次,咳得比傻柱倒下前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秦姐!」路白和周曉白同時衝過去。

  秦淮茹咳得渾身脫力,緩緩鬆開捂住嘴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小灘刺目的、帶著血絲的粘稠痰液!

  路白的心,瞬間沉入了冰窟!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秦淮茹也感染了流感,而且極可能已經發展成了肺炎!在這個缺醫少藥、營養匱乏的寒冬,這幾乎是致命的信號!

  「曉白!立刻送秦姐去衛生所!馬上!」路白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不…不行…」秦淮茹喘息著,掙扎著要站起來,眼神依舊倔強,「藥膏…不能停…我…我能撐…」

  「這是命令!」路白幾乎是吼了出來,眼眶瞬間紅了,「你想像柱子一樣倒下嗎?!你想讓所有人都白費力氣嗎?!去衛生所!立刻!」

  周曉白和兩個女工不由分說,流著淚強行架起虛弱的秦淮茹。秦淮茹還想掙扎,但身體的力量早已耗盡,只能無力地被攙扶著向外走去。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爐火旁的路白,那眼神里充滿了不甘、擔憂,還有一絲…訣別的意味?路白的心猛地抽緊!

  秦淮茹被架走了。倉庫里,那象徵性的、微弱而沉重的撞擊聲也徹底消失了。僅剩的幾個女工看著堆積如山的原料和空蕩蕩的石臼,再看看路白燙傷的手和眼中那近乎絕望的火焰,終於崩潰了。壓抑的哭泣聲在倉庫里低低響起。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這最後的陣地。

  路白孤零零地站在爐火旁,滾燙的藥膏在鍋中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即將熄滅的星火唱著最後的輓歌。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燙傷,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技術?他有。知識?他有。拼命的意志?他也有。但在這人力枯竭、病魔肆虐的絕境面前,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就在這時,倉庫門再次被推開。進來的不是楊廠長,而是那個跟著孫處長來的年輕幹事。他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神情,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


  「路白同志…」年輕幹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忍,「這是…孫處長讓我轉交給你的。」

  路白木然地接過文件袋,手指僵硬地打開。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是部里正式簽發的通知。冰冷的鉛字,如同判決書:

  > **「……鑑於北京軋鋼廠目前面臨之嚴重困境(大規模流感疫情、生產近乎停滯、人員傷亡及物資極度匱乏),經研究,並報上級批准,決定對該廠啟動『關停並轉』程序前期準備工作。即日起,停止所有非必要生產活動,全力保障人員基本生存需求,等待後續安置方案……」**

  關停並轉!正式通知!不是傳言,不是壓力,是冰冷的、蓋著紅章的判決!

  這張紙,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路白搖搖欲墜的精神堤壩。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身體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飄然落地。

  「路白同志!」年輕幹事驚呼一聲,想上前扶住他。

  路白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扶著冰冷的灶台,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再抬起頭時,嘴角赫然掛著一縷刺目的血絲!他的臉色慘白如金紙,眼中那淬火般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死灰般的沉寂。

  完了。一切都完了。

  柱子倒了。秦姐倒下了。藥膏停了。軋鋼廠…被判了死刑。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智慧,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都成了一個巨大的、可悲的笑話。星火?他以為自己是守護星火的人,卻原來,連他自己,都是這即將熄滅的星火的一部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哭泣的女工,掃過堆積的原料,掃過鍋中依舊翻滾卻已無人問津的深褐色膏藥,最後落在地上那張冰冷的通知上。那鍋「防護膏」翻滾的氣泡,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嘲笑。

  倉庫里,只剩下藥膏翻滾的咕嘟聲和女工們壓抑的哭泣。爐火依舊在燃燒,卻再也無法溫暖這被絕望徹底冰封的空間。1962年的新年,就在這無邊的死寂和冰冷的判決中,悄然降臨。軋鋼廠的星火,似乎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燃料,在凜冽的寒風中,掙扎著,搖曳著,即將徹底湮滅於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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