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菌絲初成慰苦心，賈張氏攪局鬧倉
技術科王守仁的態度轉變，比路白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徹底。
這位曾經帶著倨傲和懷疑闖進倉庫的技術官僚，此刻站在恆溫水浴鍋前，眼神熱切得如同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他帶來的便攜顯微鏡支在鋪著油氈的木板桌上，旁邊攤開著嶄新的記錄本和繪圖工具。他帶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小張和小李，也收起了之前的輕視，帶著好奇和一絲敬畏，圍著那個簡陋的雙層玻璃缸打轉。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王守仁一遍又一遍地湊近二號發酵罐的觀察口（路白用小塊磨砂玻璃臨時改造的），藉助強光手電筒（技術科裝備），貪婪地觀察著罐內的情況。渾濁的玉米豆糊糊上層，那層灰白色的絨狀物比昨天更加清晰、豐茂，如同初春河灘上覆蓋的薄薄苔蘚，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菌絲形態非常典型！分布也相對均勻！路白，你這溫度控制…神乎其技啊！」
路白在一旁，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心中卻是大石落地後的踏實。楊廠長的力挺，如同定海神針，不僅保住了項目，更引來了王守仁這個「專業外援」。他耐心地解釋著：「王工，主要還是靠笨功夫。火候是關鍵，傻柱哥經驗老道，火大火小拿捏得准。夾層水要經常攪動，避免局部過熱。還有這密封，」他指了指罐口用棉布油紙和草木灰混合泥仔細封住的邊緣，「儘量隔絕雜菌。秦姐心細，每天檢查好幾遍，有點縫隙就立刻補上。」
被點名的秦淮茹，正小心翼翼地清洗著幾個小瓦盆，聞言只是靦腆地笑了笑，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她能感覺到王守仁目光里那份真切的認可，這讓她胸口暖烘烘的，幹活也更有勁了。她偷偷摸了摸藏在最貼身衣服口袋裡的那幾張工錢票子，那是她的底氣，是她在這個「技術小組」里實實在在的價值證明。
傻柱則叉著腰，一臉得意：「嘿！王工，不是咱吹！論看火候，食堂那幾口大灶，哪口不是咱柱子伺候得服服帖帖？這小火苗，小菜一碟！」 周曉白在一旁抿嘴輕笑，飛快地在記錄本上記下王守仁觀察到的菌絲狀態描述。
「經驗！這就是寶貴的實踐經驗！」王守仁感嘆，他拿出筆記本，開始詳細詢問路白每一步的操作細節：玉米面和黃豆的配比、熬煮糊糊的濃稠度、草木灰液的過濾方法和添加量、「母液」的接種時機和比例……他問得極其細緻，路白也知無不言，只是巧妙地隱去了「母液」的真正來源（那來自他穿越攜帶的、僅存的幾粒現代土黴素藥片），將其含糊地解釋為「偶然得到的、疑似含有鏈黴菌活性的陳年發酵物」。
王守仁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來越亮。他帶來的小張和小李也趕緊記錄，臉上充滿了學習新知的興奮。簡陋的倉庫，儼然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技術研討中心。
「路白，你這思路，雖然原始，但非常有價值！」王守仁合上筆記本，語氣鄭重，「用最廉價的原料，最簡陋的設備，實現鏈黴菌的初步培養！這為解決基層缺藥問題，打開了一扇新窗戶！楊廠長高瞻遠矚啊！」 他看向路白的眼神，已經徹底沒有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一種技術人遇到同道中人的熱切。「接下來，提取和提純是關鍵！也是最難的坎！你這邊的條件…」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粗陶罐、瓦盆和簡陋的工具，搖了搖頭。
「我知道。」路白點頭，這正是他下一步要攻克的核心難題，「活性炭吸附是土法里最可行的初步提純手段。我試過磨木炭，但顆粒還是太粗，吸附效率低。王工，您看技術科能不能…」
「包在我身上！」王守仁立刻拍板，「實驗室有現成的藥用級活性炭粉末！雖然不多，但支持你小批量試驗沒問題！還有離心分離…廠里沒有小型離心機，但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用高速攪拌機或者…嗯…土法沉澱分層結合過濾試試…」他陷入了技術狂人的思考狀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草圖。
路白心中振奮。有了技術科的專業支持和關鍵材料（活性炭），提純的難題就有了解決的希望！他看著恆溫水浴鍋里那幾口承載著希望的陶罐，尤其是二號罐里那片日益茁壯的灰白菌絲，連日來的緊張、疲憊和壓力，仿佛都被這蓬勃的生命力驅散了。
倉庫里氣氛熱烈，充滿了技術攻堅的激情和對未來的憧憬。傻柱樂呵呵地去門口「放哨」，順便琢磨著晚上從食堂再「化緣」點啥好菜犒勞大家。周曉白和王守仁帶來的技術員討論著記錄格式。秦淮茹則開始準備熬製新一批作為培養基的玉米豆糊糊，動作麻利而專注。
就在這時，倉庫外突然傳來傻柱刻意拔高的、帶著警惕和阻攔意味的喊聲：
「哎！賈家嬸子！您…您怎麼跑這兒來了？這地方髒，您留神腳下！」
倉庫里的眾人皆是一愣。秦淮茹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掉進鍋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扭頭看向門口，眼中充滿了驚恐！
只見倉庫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肥胖臃腫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賈張氏叉著腰，一張胖臉上橫肉抖動，三角眼裡噴射著怒火和貪婪，像一頭闖入羊圈的餓狼。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四合院鄰居。
「我怎麼來了？」賈張氏尖利的嗓門如同破鑼，瞬間撕碎了倉庫里和諧的技術氛圍，「我來抓吃裡扒外、藏了工錢不交公的賊！秦淮茹！你個喪門星！給我滾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秦淮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肥胖的身體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目標直指秦淮茹！那氣勢，恨不得當場把她撕碎！
「賈家嬸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傻柱急了，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攔。
「滾開！傻柱！這是我們賈家的家事！輪不到你個外人管！」賈張氏蠻橫地一把推開傻柱，力氣大得出奇。傻柱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撞在牆角堆放的木柴上，嘩啦一聲。
賈張氏已經衝到秦淮茹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狠狠朝秦淮茹臉上扇去！
「啪！」 一聲脆響！
但挨打的不是秦淮茹！
就在賈張氏的巴掌即將落到秦淮茹臉上的瞬間，一道身影閃電般插了進來！是路白！他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了這一記帶著怒火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間蔓延開來！
「路組長！」周曉白失聲驚呼。
王守仁和他的技術員都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野蠻的場面。
秦淮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看著擋在自己身前、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的路白，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路…路組長…」
「賈張氏！」路白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壓抑的怒火，他捂著臉，目光如刀般刺向眼前這個潑婦，「這裡是軋鋼廠特批的技術革新小組工作場所！不是你撒潑打滾的四合院！打人？你想進保衛科嗎？！」
「特批？技術革新？我呸！」賈張氏被路白的氣勢懾得一愣，隨即更加暴怒，唾沫星子橫飛，「少拿這些大帽子嚇唬人！不就是個破倉庫！一群人在裡面鬼鬼祟祟，熬這些又酸又臭的豬食！還技術革新？我看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搞資本主義尾巴！」 她叉著腰，手指幾乎戳到路白鼻子上，嗓門震得倉庫嗡嗡作響，「還有秦淮茹這個賤蹄子！廠里學徒工的錢，那是要交給我這個婆婆統一管著養家的！她倒好！偷偷摸摸跑這兒來打零工，賺了錢敢藏著掖著不交！這不是吃裡扒外是什麼？！不是賊是什麼？！說！錢藏哪兒了？！給我交出來！」
她一邊吼，一邊伸手就去拉扯秦淮茹的衣服，想要搜身！動作粗鄙不堪！
「住手！」路白一把抓住賈張氏粗壯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賈張氏疼得嗷一嗓子，「秦姐在這裡工作，是楊廠長特批的！是憑勞動賺的正當工錢！合理合法！你憑什麼搜身？憑什麼搶？！」
「楊廠長特批？」賈張氏三角眼一翻，根本不信，反而像是抓住了把柄，聲音更加尖利，「好啊！拿楊廠長壓我？大家聽聽！秦淮茹這個掃把星，不但自己偷藏工錢，還勾結外人，拿公家的地方、公家的東西，給自己撈好處！這倉庫里的東西，玉米面、黃豆、陶罐…哪樣不是公家的？！你們這是在吸國家的血！是貪污腐敗！我要去厂部告你們！告楊廠長包庇！」
她潑婦罵街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顛倒黑白，上綱上線，句句都往最要命的地方捅！倉庫外看熱鬧的鄰居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王守仁帶來的小張和小李臉色都變了，他們知道事情的敏感性，這潑婦的話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傻柱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擼起袖子就要上前：「老虔婆！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
「柱子哥！」路白厲聲喝止傻柱。他知道，跟賈張氏這種潑婦硬碰硬，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正中某些人的下懷（他幾乎可以肯定，賈張氏突然發難，背後有李懷德或者易中海的影子）。他強壓下怒火，鬆開賈張氏的手腕，聲音反而更加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賈張氏！你要告？可以！大門在那邊！保衛科、廠辦、甚至派出所，你隨便去！但是，你剛才衝撞特批項目組工作場所，動手毆打項目負責人（指自己），污衊楊廠長，這些行為，我們也會一併記錄在案，如實上報！我倒要看看，廠里是信你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還是信楊廠長親自支持、技術科王守仁工程師現場指導的技術項目！」
路白的話，字字如釘，直指要害！尤其是「毆打項目負責人」、「污衊楊廠長」、「王守仁工程師現場指導」這幾個詞，像幾塊巨石，狠狠砸在賈張氏那顆只懂得撒潑的腦子裡。
賈張氏張著嘴，一時被噎住了。她再潑，也知道毆打幹部（路白大小是個「組長」）、污衊廠長是什麼性質！尤其看到路白身後，那個戴著眼鏡、穿著幹部服、臉色鐵青的王守仁（技術科工程師在她眼裡也是大官），還有那兩個穿著工裝、拿著記錄本的技術員，她心裡終於有點發怵了。四合院裡橫行霸道慣了，但真對上「官面」上的人，她骨子裡還是畏懼的。
「你…你少嚇唬人！」賈張氏色厲內荏地嚷著，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我…我教訓自家兒媳婦，天經地義！她藏工錢…」
「秦姐的工錢，是勞動所得，受法律保護！她願意給家裡多少，是她的自由，你無權強迫，更無權搜身搶奪！再敢動她一下，我立刻叫保衛科！」路白斬釘截鐵，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賈張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好！好啊！秦淮茹！你翅膀硬了！有野男人給你撐腰了是吧？」賈張氏不敢再動手，只能把矛頭轉向秦淮茹，惡毒地咒罵，「你給我等著！看我不讓東旭（賈東旭）打斷你的腿！讓你滾出賈家！還有你們！」她怨毒地掃視著路白、王守仁等人，「搞這些歪門邪道！熬臭水！等著倒霉吧！」
丟下一串惡毒的詛咒，賈張氏在鄰居們複雜的目光中，罵罵咧咧、心有不甘地扭著肥胖的身子走了。一場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倉庫里留下了濃重的陰霾和難聞的氣味。
倉庫里一片狼藉。木柴被撞散了一地，秦淮茹熬糊糊的鍋被打翻，金黃的糊糊流了一地。傻柱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氣得直喘粗氣。周曉白心有餘悸地扶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秦淮茹。王守仁和他的技術員臉色難看，眉頭緊鎖。技術研討的熱情，被這盆突如其來的、帶著惡臭的髒水，徹底澆滅了。
路白站在一片狼藉中，臉頰上的巴掌印紅腫刺目。他默默地彎腰，撿起被打翻的鍋。秦淮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下，混合著地上的糊糊，一片狼藉。她看著路白紅腫的臉頰，看著他默默收拾殘局的背影，巨大的愧疚和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路…路組長…對不起…都是我…我…」秦淮茹泣不成聲。
路白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王守仁臉上，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王工，讓您看笑話了。家務事，扯不清。但項目，不能停。」
王守仁看著路白紅腫的臉頰和那雙依舊清澈堅定的眼睛，又看看地上被打翻的糊糊和角落裡安靜運行著的恆溫水浴鍋，心中五味雜陳。他嘆了口氣，點點頭：「路白…你…唉，不容易。放心，我王守仁既然接了楊廠長的任務，就不會被這點破事嚇退。小張，小李，幫把手，把這裡收拾一下。活性炭，我下午就讓人送過來！」
「謝謝王工。」路白真誠地道謝。他知道，王守仁的承諾，在眼下彌足珍貴。
倉庫里重新忙碌起來，清理現場，重新熬製糊糊。但氣氛，卻再也無法恢復到之前的輕鬆和熱烈。賈張氏那番惡毒的咒罵和上綱上線，像一根毒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尤其是那句「勾結外人，拿公家的東西給自己撈好處」，更是如同一塊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倉庫上空。
路白走到恆溫水浴鍋前，目光透過磨砂玻璃，凝視著二號罐里那片頑強生長的灰白色菌絲。希望就在眼前，但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阻礙，也從未停止。
他輕輕撫摸著紅腫的臉頰，疼痛感清晰地傳來。這記耳光，是賈張氏打的，更是這個時代某些根深蒂固的愚昧、自私和惡意打的。
「路組長…」周曉白拿著浸了冷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眼圈還是紅的，「你…你敷一下…」
路白接過毛巾，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臉上的火辣。他看著周曉白擔憂的眼神，又看看角落裡默默流淚收拾的秦淮茹，以及正和王守仁低聲討論活性炭用量的傻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痛意、卻異常堅韌的笑容：
「沒事。這點疼，比起咱們工人兄弟缺醫少藥的疼，算得了什麼？」
「火沒熄，菌還在長。」
「咱們的活兒，還得幹下去。」
這位曾經帶著倨傲和懷疑闖進倉庫的技術官僚，此刻站在恆溫水浴鍋前，眼神熱切得如同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他帶來的便攜顯微鏡支在鋪著油氈的木板桌上，旁邊攤開著嶄新的記錄本和繪圖工具。他帶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小張和小李，也收起了之前的輕視，帶著好奇和一絲敬畏，圍著那個簡陋的雙層玻璃缸打轉。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王守仁一遍又一遍地湊近二號發酵罐的觀察口（路白用小塊磨砂玻璃臨時改造的），藉助強光手電筒（技術科裝備），貪婪地觀察著罐內的情況。渾濁的玉米豆糊糊上層，那層灰白色的絨狀物比昨天更加清晰、豐茂，如同初春河灘上覆蓋的薄薄苔蘚，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菌絲形態非常典型！分布也相對均勻！路白，你這溫度控制…神乎其技啊！」
路白在一旁，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心中卻是大石落地後的踏實。楊廠長的力挺，如同定海神針，不僅保住了項目，更引來了王守仁這個「專業外援」。他耐心地解釋著：「王工，主要還是靠笨功夫。火候是關鍵，傻柱哥經驗老道，火大火小拿捏得准。夾層水要經常攪動，避免局部過熱。還有這密封，」他指了指罐口用棉布油紙和草木灰混合泥仔細封住的邊緣，「儘量隔絕雜菌。秦姐心細，每天檢查好幾遍，有點縫隙就立刻補上。」
被點名的秦淮茹，正小心翼翼地清洗著幾個小瓦盆，聞言只是靦腆地笑了笑，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她能感覺到王守仁目光里那份真切的認可，這讓她胸口暖烘烘的，幹活也更有勁了。她偷偷摸了摸藏在最貼身衣服口袋裡的那幾張工錢票子，那是她的底氣，是她在這個「技術小組」里實實在在的價值證明。
傻柱則叉著腰，一臉得意：「嘿！王工，不是咱吹！論看火候，食堂那幾口大灶，哪口不是咱柱子伺候得服服帖帖？這小火苗，小菜一碟！」 周曉白在一旁抿嘴輕笑，飛快地在記錄本上記下王守仁觀察到的菌絲狀態描述。
「經驗！這就是寶貴的實踐經驗！」王守仁感嘆，他拿出筆記本，開始詳細詢問路白每一步的操作細節：玉米面和黃豆的配比、熬煮糊糊的濃稠度、草木灰液的過濾方法和添加量、「母液」的接種時機和比例……他問得極其細緻，路白也知無不言，只是巧妙地隱去了「母液」的真正來源（那來自他穿越攜帶的、僅存的幾粒現代土黴素藥片），將其含糊地解釋為「偶然得到的、疑似含有鏈黴菌活性的陳年發酵物」。
王守仁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來越亮。他帶來的小張和小李也趕緊記錄，臉上充滿了學習新知的興奮。簡陋的倉庫，儼然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技術研討中心。
「路白，你這思路，雖然原始，但非常有價值！」王守仁合上筆記本，語氣鄭重，「用最廉價的原料，最簡陋的設備，實現鏈黴菌的初步培養！這為解決基層缺藥問題，打開了一扇新窗戶！楊廠長高瞻遠矚啊！」 他看向路白的眼神，已經徹底沒有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一種技術人遇到同道中人的熱切。「接下來，提取和提純是關鍵！也是最難的坎！你這邊的條件…」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粗陶罐、瓦盆和簡陋的工具，搖了搖頭。
「我知道。」路白點頭，這正是他下一步要攻克的核心難題，「活性炭吸附是土法里最可行的初步提純手段。我試過磨木炭，但顆粒還是太粗，吸附效率低。王工，您看技術科能不能…」
「包在我身上！」王守仁立刻拍板，「實驗室有現成的藥用級活性炭粉末！雖然不多，但支持你小批量試驗沒問題！還有離心分離…廠里沒有小型離心機，但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用高速攪拌機或者…嗯…土法沉澱分層結合過濾試試…」他陷入了技術狂人的思考狀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草圖。
路白心中振奮。有了技術科的專業支持和關鍵材料（活性炭），提純的難題就有了解決的希望！他看著恆溫水浴鍋里那幾口承載著希望的陶罐，尤其是二號罐里那片日益茁壯的灰白菌絲，連日來的緊張、疲憊和壓力，仿佛都被這蓬勃的生命力驅散了。
倉庫里氣氛熱烈，充滿了技術攻堅的激情和對未來的憧憬。傻柱樂呵呵地去門口「放哨」，順便琢磨著晚上從食堂再「化緣」點啥好菜犒勞大家。周曉白和王守仁帶來的技術員討論著記錄格式。秦淮茹則開始準備熬製新一批作為培養基的玉米豆糊糊，動作麻利而專注。
就在這時，倉庫外突然傳來傻柱刻意拔高的、帶著警惕和阻攔意味的喊聲：
「哎！賈家嬸子！您…您怎麼跑這兒來了？這地方髒，您留神腳下！」
倉庫里的眾人皆是一愣。秦淮茹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掉進鍋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扭頭看向門口，眼中充滿了驚恐！
只見倉庫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肥胖臃腫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賈張氏叉著腰，一張胖臉上橫肉抖動，三角眼裡噴射著怒火和貪婪，像一頭闖入羊圈的餓狼。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四合院鄰居。
「我怎麼來了？」賈張氏尖利的嗓門如同破鑼，瞬間撕碎了倉庫里和諧的技術氛圍，「我來抓吃裡扒外、藏了工錢不交公的賊！秦淮茹！你個喪門星！給我滾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秦淮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肥胖的身體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目標直指秦淮茹！那氣勢，恨不得當場把她撕碎！
「賈家嬸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傻柱急了，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攔。
「滾開！傻柱！這是我們賈家的家事！輪不到你個外人管！」賈張氏蠻橫地一把推開傻柱，力氣大得出奇。傻柱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撞在牆角堆放的木柴上，嘩啦一聲。
賈張氏已經衝到秦淮茹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狠狠朝秦淮茹臉上扇去！
「啪！」 一聲脆響！
但挨打的不是秦淮茹！
就在賈張氏的巴掌即將落到秦淮茹臉上的瞬間，一道身影閃電般插了進來！是路白！他用肩膀硬生生扛下了這一記帶著怒火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間蔓延開來！
「路組長！」周曉白失聲驚呼。
王守仁和他的技術員都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野蠻的場面。
秦淮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看著擋在自己身前、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的路白，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路…路組長…」
「賈張氏！」路白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壓抑的怒火，他捂著臉，目光如刀般刺向眼前這個潑婦，「這裡是軋鋼廠特批的技術革新小組工作場所！不是你撒潑打滾的四合院！打人？你想進保衛科嗎？！」
「特批？技術革新？我呸！」賈張氏被路白的氣勢懾得一愣，隨即更加暴怒，唾沫星子橫飛，「少拿這些大帽子嚇唬人！不就是個破倉庫！一群人在裡面鬼鬼祟祟，熬這些又酸又臭的豬食！還技術革新？我看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搞資本主義尾巴！」 她叉著腰，手指幾乎戳到路白鼻子上，嗓門震得倉庫嗡嗡作響，「還有秦淮茹這個賤蹄子！廠里學徒工的錢，那是要交給我這個婆婆統一管著養家的！她倒好！偷偷摸摸跑這兒來打零工，賺了錢敢藏著掖著不交！這不是吃裡扒外是什麼？！不是賊是什麼？！說！錢藏哪兒了？！給我交出來！」
她一邊吼，一邊伸手就去拉扯秦淮茹的衣服，想要搜身！動作粗鄙不堪！
「住手！」路白一把抓住賈張氏粗壯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賈張氏疼得嗷一嗓子，「秦姐在這裡工作，是楊廠長特批的！是憑勞動賺的正當工錢！合理合法！你憑什麼搜身？憑什麼搶？！」
「楊廠長特批？」賈張氏三角眼一翻，根本不信，反而像是抓住了把柄，聲音更加尖利，「好啊！拿楊廠長壓我？大家聽聽！秦淮茹這個掃把星，不但自己偷藏工錢，還勾結外人，拿公家的地方、公家的東西，給自己撈好處！這倉庫里的東西，玉米面、黃豆、陶罐…哪樣不是公家的？！你們這是在吸國家的血！是貪污腐敗！我要去厂部告你們！告楊廠長包庇！」
她潑婦罵街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顛倒黑白，上綱上線，句句都往最要命的地方捅！倉庫外看熱鬧的鄰居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王守仁帶來的小張和小李臉色都變了，他們知道事情的敏感性，這潑婦的話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傻柱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擼起袖子就要上前：「老虔婆！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
「柱子哥！」路白厲聲喝止傻柱。他知道，跟賈張氏這種潑婦硬碰硬，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正中某些人的下懷（他幾乎可以肯定，賈張氏突然發難，背後有李懷德或者易中海的影子）。他強壓下怒火，鬆開賈張氏的手腕，聲音反而更加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賈張氏！你要告？可以！大門在那邊！保衛科、廠辦、甚至派出所，你隨便去！但是，你剛才衝撞特批項目組工作場所，動手毆打項目負責人（指自己），污衊楊廠長，這些行為，我們也會一併記錄在案，如實上報！我倒要看看，廠里是信你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還是信楊廠長親自支持、技術科王守仁工程師現場指導的技術項目！」
路白的話，字字如釘，直指要害！尤其是「毆打項目負責人」、「污衊楊廠長」、「王守仁工程師現場指導」這幾個詞，像幾塊巨石，狠狠砸在賈張氏那顆只懂得撒潑的腦子裡。
賈張氏張著嘴，一時被噎住了。她再潑，也知道毆打幹部（路白大小是個「組長」）、污衊廠長是什麼性質！尤其看到路白身後，那個戴著眼鏡、穿著幹部服、臉色鐵青的王守仁（技術科工程師在她眼裡也是大官），還有那兩個穿著工裝、拿著記錄本的技術員，她心裡終於有點發怵了。四合院裡橫行霸道慣了，但真對上「官面」上的人，她骨子裡還是畏懼的。
「你…你少嚇唬人！」賈張氏色厲內荏地嚷著，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我…我教訓自家兒媳婦，天經地義！她藏工錢…」
「秦姐的工錢，是勞動所得，受法律保護！她願意給家裡多少，是她的自由，你無權強迫，更無權搜身搶奪！再敢動她一下，我立刻叫保衛科！」路白斬釘截鐵，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賈張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好！好啊！秦淮茹！你翅膀硬了！有野男人給你撐腰了是吧？」賈張氏不敢再動手，只能把矛頭轉向秦淮茹，惡毒地咒罵，「你給我等著！看我不讓東旭（賈東旭）打斷你的腿！讓你滾出賈家！還有你們！」她怨毒地掃視著路白、王守仁等人，「搞這些歪門邪道！熬臭水！等著倒霉吧！」
丟下一串惡毒的詛咒，賈張氏在鄰居們複雜的目光中，罵罵咧咧、心有不甘地扭著肥胖的身子走了。一場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倉庫里留下了濃重的陰霾和難聞的氣味。
倉庫里一片狼藉。木柴被撞散了一地，秦淮茹熬糊糊的鍋被打翻，金黃的糊糊流了一地。傻柱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氣得直喘粗氣。周曉白心有餘悸地扶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秦淮茹。王守仁和他的技術員臉色難看，眉頭緊鎖。技術研討的熱情，被這盆突如其來的、帶著惡臭的髒水，徹底澆滅了。
路白站在一片狼藉中，臉頰上的巴掌印紅腫刺目。他默默地彎腰，撿起被打翻的鍋。秦淮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下，混合著地上的糊糊，一片狼藉。她看著路白紅腫的臉頰，看著他默默收拾殘局的背影，巨大的愧疚和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路…路組長…對不起…都是我…我…」秦淮茹泣不成聲。
路白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王守仁臉上，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王工，讓您看笑話了。家務事，扯不清。但項目，不能停。」
王守仁看著路白紅腫的臉頰和那雙依舊清澈堅定的眼睛，又看看地上被打翻的糊糊和角落裡安靜運行著的恆溫水浴鍋，心中五味雜陳。他嘆了口氣，點點頭：「路白…你…唉，不容易。放心，我王守仁既然接了楊廠長的任務，就不會被這點破事嚇退。小張，小李，幫把手，把這裡收拾一下。活性炭，我下午就讓人送過來！」
「謝謝王工。」路白真誠地道謝。他知道，王守仁的承諾，在眼下彌足珍貴。
倉庫里重新忙碌起來，清理現場，重新熬製糊糊。但氣氛，卻再也無法恢復到之前的輕鬆和熱烈。賈張氏那番惡毒的咒罵和上綱上線，像一根毒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尤其是那句「勾結外人，拿公家的東西給自己撈好處」，更是如同一塊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倉庫上空。
路白走到恆溫水浴鍋前，目光透過磨砂玻璃，凝視著二號罐里那片頑強生長的灰白色菌絲。希望就在眼前，但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阻礙，也從未停止。
他輕輕撫摸著紅腫的臉頰，疼痛感清晰地傳來。這記耳光，是賈張氏打的，更是這個時代某些根深蒂固的愚昧、自私和惡意打的。
「路組長…」周曉白拿著浸了冷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眼圈還是紅的，「你…你敷一下…」
路白接過毛巾，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臉上的火辣。他看著周曉白擔憂的眼神，又看看角落裡默默流淚收拾的秦淮茹，以及正和王守仁低聲討論活性炭用量的傻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痛意、卻異常堅韌的笑容：
「沒事。這點疼，比起咱們工人兄弟缺醫少藥的疼，算得了什麼？」
「火沒熄，菌還在長。」
「咱們的活兒，還得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