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衛生科里藏刀鋒,赤腳郎中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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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生科在厂部辦公樓一層最西頭,走廊盡頭。路白拿著廠辦秘書開的借調條,推開了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混合著陳年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算難聞,卻帶著一種醫院特有的、令人下意識繃緊神經的肅穆感。光線有些昏暗,不大的房間裡,靠牆立著幾個掉漆的玻璃藥櫃,裡面藥品稀稀拉拉,大多是些碘酒、紅藥水、紗布、棉簽之類的基礎耗材。兩張並在一起的舊辦公桌,桌上堆著些病曆本和處方箋。靠窗一張鋪著白布的診療床,床邊立著個鏽跡斑斑的輸液架。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護士服、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正低頭整理著紗布,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路白,圓圓的臉蛋上露出幾分好奇和侷促:「同志,你找誰?」

  「你好,我是鉗工車間的路白,奉楊廠長指示,暫時借調到衛生科幫忙。」路白遞上借調條,笑容溫和。

  「哦!你就是路白!」小護士眼睛一亮,接過條子看了看,臉上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我叫周曉白,科里的護士。李科長剛出去辦事了,交代說你要來。快請進!」

  周曉白很健談,帶著路白熟悉環境,介紹著衛生科那點可憐的家當:聽診器只有一個,膠管都老化了;血壓計是水銀的,刻度有些模糊;處理外傷的器械只有幾把鑷子和剪刀,消毒全靠一個煤油爐煮開水。唯一的「大件」是個存放疫苗的小冰箱,嗡嗡作響,噪音不小。

  「咱們科…主要是處理點小磕小碰,開開病假條,大病還得往外面送。」周曉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李科長說…說咱們條件就這樣,工人兄弟也理解…」 她話里話外,透著一絲無奈和對李懷德的不以為然。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李懷德背著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倨傲的神情。看到路白,他細長的眼睛眯了眯,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李科長。」路白和周曉白同時打招呼。

  「嗯。」李懷德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皮都沒抬,「路白是吧?廠長看重你,讓你來幫忙。不過咱們衛生科,有衛生科的規矩。治病救人,不是兒戲!一切行動,要聽指揮!懂嗎?」

  「是,李科長。」路白應道,態度恭順。

  「你的任務,」李懷德放下缸子,終於正眼看向路白,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刁難,「楊廠長交代了,要推廣你那套…防暑降溫和緩解勞損的土辦法。這事兒,你自己張羅。科里人手緊張,周護士有自己的工作。材料、場地、宣傳…你自己想辦法。需要什麼東西,寫個條子給我批。」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是!有一條你必須記住!只能在廠里推廣土辦法!絕對!絕對不允許用你那些來路不明的『藥』給工人治病!出了任何問題,你負全責!聽清楚沒有?!」

  最後一句,幾乎是厲聲喝問,帶著赤裸裸的警告和推卸責任。

  路白心中冷笑。這李懷德,既想利用他應付楊廠長的任務,又怕他搶了風頭或惹出麻煩,更怕他那「土藥」真有效,打了衛生科的臉。所以畫了個大圈,只讓他干費力不討好的「推廣」活,還卡死資源,更要命的是,直接封死了他用藥的路!用心何其險惡!

  「聽清楚了,李科長。」路白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反而認真地點頭,「我一定遵守規定,只推廣經過驗證、安全有效的土辦法。至於用藥,肯定要按正規流程,以衛生科和醫院為準。」

  李懷德見路白如此「識相」,臉色稍霽,揮揮手:「行了,地方你自己找,就在這走廊盡頭拐角那塊空地吧,平時堆雜物的。自己去收拾出來。沒事別在科里瞎晃悠,影響正常工作!」 說完,便拿起一份報紙,不再理會路白。

  路白心中瞭然。這是要把他徹底邊緣化,丟到角落裡自生自滅。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對周曉白點點頭,轉身走向李懷德指定的那塊「寶地」。

  所謂的「空地」,其實就是樓梯拐角後面一個不足五平米的三角地帶,堆滿了廢棄的桌椅板凳、破舊宣傳板和一些沾滿灰塵的雜物。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灰塵和陳腐的氣味。

  「這也太過分了…」周曉白跟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小聲嘀咕,臉上帶著同情。

  「沒事,收拾收拾還能用。」路白反而笑了,挽起袖子,「地方小點,清淨。周護士,麻煩借我個掃把和簸箕?」

  周曉白連忙點頭:「有有有!我幫你!」

  兩人忙活了大半個上午,才把雜物清理到一邊,勉強騰出一小塊地方。路白又找來幾塊破木板,搭了個簡易的台子當「宣講桌」。沒有黑板,他就從廢品堆里翻出一塊相對平整的舊三合板,用粉筆寫上幾個大字:「防暑降溫小妙招」、「關節勞損緩解法」。


  簡陋的「土辦法推廣站」,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開張了。

  路白也沒閒著。他利用中午休息時間,拿著楊廠長批的條子(李懷德雖然卡資源,但楊廠長的條子他不敢不認),去後勤倉庫領了些粗鹽、艾草(廠里勞保用品倉庫居然有少量庫存)、舊毛巾,又從廢料堆撿了幾個破木盆,洗乾淨備用。

  下午,他就在那塊「三角地」支起了攤子。一開始,路過的工人都好奇地張望,但沒人上前。路白也不急,自己動手熬起了「防暑涼茶」——用的是他自掏腰包買來的金銀花、菊花和甘草(糧票換的),又往幾個破木盆里打滿了涼水。

  淡淡的草藥清香和清涼的水汽,在這悶熱的午後,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下工路過的、滿身汗臭的工人們。

  「哎,小路大夫?真是你啊?」一個認識路白的翻砂車間工人湊了過來,看著咕嘟冒泡的茶桶,「這是…?」

  「防暑涼茶,清熱解渴,大家隨便喝!」路白笑著招呼,拿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舀了一缸子涼茶遞過去,「還有這涼水,熱得受不了的兄弟,泡泡手泡泡腳,立馬涼快!」

  那工人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嘿!真不錯!涼絲絲的,帶點甜!解渴!」他幾口喝完,又招呼同伴:「老張!快來嘗嘗!小路大夫熬的涼茶,比那勞什子汽水好喝多了!」

  有人帶頭,工人們立刻圍了上來。涼茶免費,涼水隨便泡,還有路白在一旁耐心講解著防暑小竅門和緩解關節痛的土辦法(熱敷粗鹽、艾草泡腳等),操作簡單,一聽就懂。很快,小小的三角地就擠滿了人。喝涼茶的,泡腳的,聽講解的,議論紛紛,氣氛熱烈。

  「這小路大夫,真有辦法!」

  「這涼茶比衛生科發的仁丹管用多了!」

  「艾草泡腳?我家門口就有!晚上回去試試!」

  「這路白同志,是真心為咱們工人著想啊!」

  讚譽聲不絕於耳。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各車間傳開。接下來的幾天,路白那個簡陋的「推廣站」成了廠里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下工的工人路過,總要過來喝口涼茶,歇歇腳,聽聽路白用通俗易懂的話講點健康知識。路白也來者不拒,態度溫和耐心,遇到有工人訴說哪裡不舒服,他也會用按摩、刮痧(那塊撿來的瓷片派上用場了)等手法當場緩解一下,但堅決不碰任何藥品,嚴格遵守李懷德的「禁令」。

  工人們對路白的好感與日俱增,對衛生科的不滿也越發強烈。衛生科的門前,越發冷清。

  這一切,都被坐在辦公室里的李懷德看在眼裡。他聽著外面走廊傳來的喧鬧聲和工人們對路白的稱讚,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裡的報紙被他捏得變了形。

  「譁眾取寵!不知所謂!」他低聲咒罵著,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嫉恨的火焰。路白的成功,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更讓他心驚的是,路白在工人中的威望越來越高,長此以往,他這個科長還怎麼當?

  必須想辦法!必須把這個礙眼的「土郎中」趕走!或者…讓他徹底栽個大跟頭!

  機會,很快就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出現了。

  這天下午,路白正在三角地給幾個老工人演示用炒熱的粗鹽包裹膝蓋熱敷,講解著注意事項。突然,廠區方向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汽笛長鳴!

  是緊急事故信號!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快來人啊!救命啊!翻砂車間出事了!」

  「老孫頭!老孫頭被鋼水燙了!快讓開!快讓開!」

  人群像炸了鍋一樣分開一條通道!只見四五個渾身沾滿黑灰、臉上帶著驚恐的工人,七手八腳地抬著一個渾身焦黑、血肉模糊的人,瘋了一樣朝著衛生科方向衝來!被抬著的人發出非人的、斷斷續續的慘嚎,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皮肉燒焦的恐怖氣味!

  是嚴重燙傷!而且是高溫鋼水燙傷!極其危險!

  抬人的工人直接撞開了衛生科的門,哭喊著:「李科長!快!快救救老孫頭!」

  李懷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當他看到擔架上那個渾身焦黑、皮開肉綻、甚至能看到森白骨頭的軀體時,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這…這…」他嘴唇哆嗦著,指著擔架,話都說不利索了,「快…快送醫院!送醫院啊!我們這…處理不了!」他聲音尖利,帶著明顯的恐懼和推卸責任。


  「醫院離這十幾里地!老孫頭等不了了啊!」一個抬擔架的工人帶著哭腔吼道,「李科長!您快想想辦法!先給止止痛!包一下啊!」

  「止痛?包一下?」李懷德看著那恐怖的傷口,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衛生科那點碘酒紗布,在這等傷勢面前,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平日裡的官架子蕩然無存,只剩下本能的恐懼和逃避,「沒…沒辦法!這必須專業處理!快送醫院!再耽誤人就沒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仿佛擔架上是什麼瘟疫。

  周圍的工人們看著李懷德這副驚慌失措、推諉退縮的模樣,再看看擔架上老孫頭那慘不忍睹的痛苦樣子,眼中瞬間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李懷德!你還是不是人!」

  「衛生科是幹什麼吃的?!」

  「老孫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跟你沒完!」

  群情激憤!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撥開憤怒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衝進了衛生科!

  是路白!

  他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他幾步衝到擔架前,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老孫頭的傷勢。整個上半身,尤其是胸腹和左臂,被高溫鋼水潑濺,皮肉大面積焦黑碳化,部分地方深可見骨!創面巨大,污染嚴重,伴有嚴重休克!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別說送醫院,幾分鐘內就可能死於休克和感染!

  「讓開!」路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周圍的嘈雜。他一把推開擋在擔架前、還在喋喋不休推卸責任的李懷德,對那幾個六神無主的抬擔架工人厲聲道:「把人輕輕放平!解開他所有緊束的衣服!快!」

  他的鎮定和果斷,像一劑強心針!那幾個工人下意識地聽從指揮,小心翼翼地將老孫頭放平在衛生科那張診療床上。

  「周護士!」路白頭也不回,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立刻準備大量生理鹽水!沒有就用涼開水加少量鹽!要乾淨的!還有所有乾淨的紗布!快!」

  「啊?…哦!哦!」周曉白也被這慘狀嚇呆了,聽到路白的話,才猛地回過神,強忍著嘔吐的衝動,手忙腳亂地去準備。

  「你…路白!你要幹什麼!」李懷德被路白一把推開,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尖叫,「這傷…這傷你處理不了!別逞能!出了事你負不起責任!」

  路白根本沒理他。他迅速解開老孫頭燒得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破爛工裝(部分已經碳化),露出下面更恐怖的創面。他拿起周曉白遞過來的大罐涼開水(衛生科沒有生理鹽水),毫不猶豫地、輕柔而迅速地開始沖洗創面!衝掉表面的灰塵、鋼渣和部分壞死組織!這是防止感染、降低創面溫度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涼水刺激著暴露的神經和血肉,老孫頭髮出更加悽厲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路白吼道。

  旁邊幾個強壯的工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老孫頭的四肢。

  路白動作不停,沖洗,沖洗!同時對著周曉白喊:「紗布!大量紗布!浸濕涼水!覆蓋在創面上!別包紮!散熱!降溫!」

  周曉白咬著嘴唇,強忍著恐懼和噁心,按照路白的指示,飛快地將乾淨的紗布用涼水浸透,一塊塊覆蓋在老孫頭那猙獰的創面上。冰涼的濕紗布接觸滾燙的傷口,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老孫頭的慘嚎聲似乎減弱了一絲。

  李懷德站在一旁,臉色煞白,看著路白和周曉白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這地獄般的傷口,看著路白那雙沾滿血污卻異常穩定的手,聽著他清晰果斷的指令…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更強烈的嫉恨,如同毒蛇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這小子…他怎麼敢?!他怎麼能?!

  「路白!你住手!你沒有行醫資格!你這是非法行醫!我要告你!」李懷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試圖阻止路白。

  路白猛地抬起頭!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鋒利的目光,瞬間刺穿了李懷德的虛張聲勢!

  「李科長!」路白的聲音如同寒冰,字字清晰,響徹整個衛生科,也傳入外面每一個工人的耳中,「現在!立刻!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聯繫最近的燒傷專科醫院!告訴他們病人情況:大面積特重度燙傷,體表燒傷面積估算超過50%,深II度-III度為主,伴嚴重休克!需要立刻準備大量血漿、抗休克藥物和手術清創!快!!」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宰!


  李懷德被他那凌厲的目光和強大的氣場震懾得渾身一哆嗦,那句「非法行醫」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在路白那仿佛能洞穿靈魂的冰冷注視下,他竟下意識地、連滾爬爬地撲向桌上的電話!

  路白不再看他,低下頭,繼續專注於眼前的生命。他一邊指揮周曉白持續更換濕紗布降溫,一邊飛快地檢查老孫頭的生命體徵。脈搏微弱急促,呼吸淺快,瞳孔有些散大…休克在加重!

  「誰有高度白酒?快!」路白抬頭急問。

  「我有!我有!」一個圍觀的工人連忙從懷裡掏出半瓶二鍋頭遞過來。

  路白接過,毫不猶豫地倒了一些在手上搓了搓消毒(條件有限),然後迅速解開老孫頭的褲帶,在他大腿根部摸索著。很快,他找到了股動脈的位置!

  「周護士,乾淨的紗布,壓住這裡!」路白指著股動脈搏動點上方一點的位置。這是簡易的壓迫止血點,雖然對燙傷休克效果有限,但能爭取一點時間!

  周曉白立刻照做。

  路白又拿起那瓶二鍋頭,小心地避開嚴重創面,在老孫頭額頭、腋窩、腹股溝等血管豐富的地方擦拭。酒精揮發能帶走熱量,輔助降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衛生科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酒精味。路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混合著濺上的血點,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滑落。他的眼神卻始終專注而冷靜,手上的動作穩定得可怕。

  外面,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救護車來了!」有人大喊。

  路白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一松。他迅速對周曉白交代:「保持濕敷!壓迫點不要松!抬上擔架,動作輕!快!」

  專業急救人員沖了進來,迅速接手。當他們看到創面被初步清理降溫、休克得到一定控制時,看向路白的眼神充滿了驚訝和讚許。

  「處理得很及時!爭取了寶貴時間!」為首的醫生對路白點了點頭,隨即指揮人將老孫頭抬上救護車,呼嘯而去。

  衛生科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路白。他站在診療床邊,手上、衣服上沾滿了血污和汗漬,挺拔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周曉白捂著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是後怕,也是震撼。

  工人們看著路白,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言喻的感激與崇敬!

  「小路大夫!好樣的!」

  「要不是你,老孫頭就…」

  「這才是咱們工人的好醫生!」

  讚譽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發自肺腑的力量!

  而李懷德,癱坐在他的椅子上,面無人色,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他看著被眾人簇擁、渾身浴血卻宛如戰神般的路白,再想想自己剛才驚慌失措、推諉退縮的醜態…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瞬間將他淹沒。他知道,自己完了。在工人心中,在這個衛生科,他李懷德,已經徹底成了個笑話!一個連「土郎中」都不如的廢物!

  路白沒有理會那些讚譽,也沒有去看李懷德那張死灰般的臉。他走到水龍頭邊,默默地清洗著手上的血污。冰涼的水流沖刷著皮膚,帶走粘稠和腥氣,卻帶不走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絲疲憊。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廠區那高聳的煙囪和轟鳴的車間。這鋼鐵的叢林裡,藏著多少看不見的危險?又有多少像老孫頭一樣的工人,在默默承受?

  赤腳醫生的路,註定崎嶇。但他知道,自己選的方向,沒錯。

  就在他擦乾手,準備離開這混亂的衛生科時,周曉白紅著眼睛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飯盒,裡面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

  「路…路白同志,」周曉白聲音還有些哽咽,「你…你忙了一下午,還沒吃飯吧?這個…你拿著墊墊…」

  路白看著飯盒裡那幾個白得晃眼的饅頭,微微一怔。這年頭,白面饅頭可是稀罕物。他剛想婉拒。

  「拿著吧!」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是剛才抬擔架的一個老工人,他眼眶也紅著,重重地拍了拍路白的肩膀,「兄弟!啥也不說了!這饅頭,是大傢伙兒湊的糧票買的!代表咱們翻砂車間兄弟們的心意!你救了老孫頭,就是救了咱們大家的心!以後有事,你說話!咱們翻砂車間的兄弟,認你這個兄弟!」

  路白看著老工人真摯的眼神,看著周曉白通紅的眼眶,再看看那盒代表著工人樸素情誼的白面饅頭…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驅散了剛才的疲憊和血腥。

  他接過飯盒,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陽光而真誠:「謝謝大家!」

  他端著飯盒走出衛生科。夕陽的餘暉灑在廠區大道上,拉長了他的身影。身後,是依舊混亂但充滿了人情味的衛生科,和工人們敬佩的目光。身前,是李懷德那充滿怨毒和恐懼的陰影,和更加複雜的未來。

  路白咬了一口鬆軟的白面饅頭,麥香在口腔里瀰漫。

  這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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