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宋乾道三年。
舟山群島。
海空一色，白鷗翔集。
朱雲霞眺望著無垠的大海。
忽地，在波光粼粼中，他看到了一個落難的人，隨著浪濤一起一伏。
他划船湊了過去。
那是一個不省人事的白衣書生，背後背著箱子，正抱著一截碎掉的木板。
朱雲霞急忙撈了起來，把船劃向港口。
港口上，百十條漁船靠在一起，像是一團攢起來的魚鱗。
三伏天，大多數人都躲在家中。
一是海上沒有遮擋，容易中暑；二是撈上來的魚也放不了，很快就會曬死。
這具身體的主人就是這樣，貪圖鮮魚價高，在這茫茫的大海差點中暑身亡。
即使穿越過來，這五臟六腑，他都能感受到充斥著無法平息的灼熱。
朱雲霞將船停好，拖到了自己的小屋，裡面有他的妻兒。
「怎麼今兒個這麼早就回來了？」
陳氏正在縫補衣服，瞥了一眼魚簍子，只有寥寥幾條，面色陡然陰沉。
「兒秋收後入學的束脩還沒著落，還想兒子和你一樣出海捕魚，一輩子啥都不行？還有姑娘也要嫁人，嫁妝湊齊了沒？湊不齊，就把你那玉佩賣了。」
「你先別怨我，門外口有個落水的人，我給救了回來，幫我搭把手。」
「救人，救人！做好事又沒好報，這些年借出去的錢，哪個傢伙還你了……」
陳氏一直罵罵咧咧的，手上的動作卻也一直沒停過，幫這書生扒了衣服，擦了身子，把濕衣服放到外邊去曬。
她做裁縫活兒的自然清楚，那些衣服絕非普通人的財力可以企及。而且那箱子裡都是書，看起來也是個文人。
她用胳膊肘頂了一下丈夫：
「這人看上去有些身份。」
「救人最重要，哪管這些有的沒的。」
陳氏揪著朱雲霞的耳朵：
「哪次從海上救人，我耽擱了。人命關天，不看身份。說啊，你倒是說啊。」
「娘子，沒有的事。就是你這刀子嘴能不能收收，外人聽到，我多蹩腳。」
朱雲霞也是頗為無奈，沒想到這身體生前還是個妻管嚴。
「確實對你凶了些。」陳氏低頭在口袋裡摸出一些錢，「去請個郎中，別誤事了。」
郎中請回來後，開了幾服藥，那書生也慢慢好轉。
可這書生除了記得自己叫趙書文，記得自己的那些學識，其他一概不知。
趙書文四體不勤，時常鬧出笑話，給這閉塞的小漁村帶來了歡趣。
他在這裡也待久了，漁民也將村裡的空房給了他，他開了學堂，學費也低。
漁民們也不用把孩子送到其他島的私塾，就跟著趙先生學起了文化。
朱雲霞看著自己兒子在裡面用心念書，不由得感到心安。
一轉頭，他皺起眉頭，自己姑娘居然親自過來給趙先生送飯。
雖不是本人，心裡卻不是滋味。
嫉妒？敵對？失落？
朱雲霞說不上來。
安心的感覺被不安取而代之。
過去好些時日，一直風平浪靜。
這麼長時間，全村的都出海都收穫頗豐，其更是以朱雲霞為最，捕獲到了不少難得一見的珍稀魚獲。
陳氏每天都喜笑顏開，三句話不離他那個能幹的丈夫。
趙書文與秀兒更是日漸濃情蜜意。
全村人都看得出來，這倆人要成了。
這倒也多了不少想混喜錢的媒人。
結親的前一晚，那玉佩忽然亮了。
朱雲霞心有所感，去往趙先生那裡。
「岳父，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你不也一樣嗎？明天都大婚了，還不好好去休息。」
「快了，這裡還有幾個小孩的功課，我弄好了就去休息。」
平平無奇，無事發生。
朱雲霞決定再等一等，結果一等就睡著了，等到了第二天。
他起身就看見一艘寶船停在港口，裡面下來幾位身著華服的人詢問將要出海的漁民。
隨後，他們施展了法術，將其他漁民全部驅逐出了這裡。
他們便來到了趙先生的屋子旁，見過朱雲霞，行了禮。
其中一位同樣身著白衣的男子來到朱雲霞面前，彬彬有禮地說道：
「趙書文是我族鮫人族皇室的宗親，這幾年流落在外，勞煩您老照應了。」
「你們是要帶他走？」
「老人家聰明，我族也知道有些冒昧，畢竟他與你家姑娘有了婚約，是我們要毀約。」
那人拍了拍手。
後面的侍從端來一盤盤海里的珍奇異寶，如珍珠、珊瑚、玳瑁、龍涎香等等。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望收下。」
「這我做不了主，你要問他們倆……」
那人搖搖頭：
「老人家謬矣，父母之命，兒女不可不聽。這也是你們岸上一族的傳統。哪來的，您老人家做不了主呢。」
朱雲霞一時間竟猶豫了，他不想與這海里來的神秘人計較。
他能感覺到這些鮫人帶著修為，不是他這個凡夫俗子可以對抗的。
可他不是迂腐的封建家長，讓他悔婚，親手摧毀他人的幸福，他也做不到。
那人見他猶豫，臉上不由得浮現幾抹慍色。
他揮了揮手，那些端著珍寶的侍從也紛紛回到船上。
「你趁著趙書文還沒醒來，你還有些機會，那些珍寶我照給不誤。」
「珍寶我可以不要，我決計不能毀了兒孫的福祉。」
「冥頑不化！」
「冥頑不化的是你們！」
趙書文從屋子中走出，怒不可遏地瞪著眼前位高權重的族人。
「你！你！你！」
「趙尚德，吾族沒有謹遵父母之訓的傳統，實則行同類相食之糟粕。」
朱雲霞有些驚訝：
「你，恢復記憶了？」
「是的，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只是不想回到那個等級森嚴的吃人世界了。」
趙書文轉頭盯著趙尚德，眼神里有殺意流動，不似那溫婉的書生形象。
「就因為我身為皇族，不肯吞噬其他族人，我遭了多少罰，多少苦？在這岸上，人人互助，就沒有這些。」
「你想得淺了，這世上的規矩都只是一套，只是你涉世未深，察覺不出罷了。」
朱雲霞心中苦笑，那人說的不錯。
得虧他是來了這麼個閉塞的小漁村，放在外面，不也是人吃人。
海底把人吃人的規矩寫在明面，教化作為里子；岸上把教化視作明文，人吃人的規矩卻寫在暗地裡。
「胡說八道！」趙書文斥責他。
趙尚德面無表情掏出一件法寶：
「本來我是不想動用父皇大人的法寶，愚弟啊，你就乖乖跟我走吧。」
正當那道金光將要打到趙書文時，秀兒沖了出來，替他擋下了這一擊。
秀兒胸口被轟出一個大洞，鮮血撒在了趙書文的身上。
「你為何要這樣？我是死不了的。那金光只會把我抓回去。」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趙書文劃開手臂，將鮮血撒在了秀兒身上。
血脈交融間，兩人的身體也受到了異變，竟變成了海和尚的模樣。
隨後，跳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趙尚德臉上浮現出一抹厭惡，帶著手下迅速逃離了這裡，口中喃喃自語：
「末法詛咒竟是真的！頭一回見，真是孽緣。向父皇稟報又要花上一番口舌了，真是麻煩，我可不想被父皇吞了……」
朱雲霞心中感到一陣悲愴。
他踉踉蹌蹌回了家，家中的桌上擺著秀兒的一封情書。
他逐字逐句讀著。
玉佩亮起，又是時候回去了。
看來這就是化解怨氣的關鍵之物。
舟山群島。
海空一色，白鷗翔集。
朱雲霞眺望著無垠的大海。
忽地，在波光粼粼中，他看到了一個落難的人，隨著浪濤一起一伏。
他划船湊了過去。
那是一個不省人事的白衣書生，背後背著箱子，正抱著一截碎掉的木板。
朱雲霞急忙撈了起來，把船劃向港口。
港口上，百十條漁船靠在一起，像是一團攢起來的魚鱗。
三伏天，大多數人都躲在家中。
一是海上沒有遮擋，容易中暑；二是撈上來的魚也放不了，很快就會曬死。
這具身體的主人就是這樣，貪圖鮮魚價高，在這茫茫的大海差點中暑身亡。
即使穿越過來，這五臟六腑，他都能感受到充斥著無法平息的灼熱。
朱雲霞將船停好，拖到了自己的小屋，裡面有他的妻兒。
「怎麼今兒個這麼早就回來了？」
陳氏正在縫補衣服，瞥了一眼魚簍子，只有寥寥幾條，面色陡然陰沉。
「兒秋收後入學的束脩還沒著落，還想兒子和你一樣出海捕魚，一輩子啥都不行？還有姑娘也要嫁人，嫁妝湊齊了沒？湊不齊，就把你那玉佩賣了。」
「你先別怨我，門外口有個落水的人，我給救了回來，幫我搭把手。」
「救人，救人！做好事又沒好報，這些年借出去的錢，哪個傢伙還你了……」
陳氏一直罵罵咧咧的，手上的動作卻也一直沒停過，幫這書生扒了衣服，擦了身子，把濕衣服放到外邊去曬。
她做裁縫活兒的自然清楚，那些衣服絕非普通人的財力可以企及。而且那箱子裡都是書，看起來也是個文人。
她用胳膊肘頂了一下丈夫：
「這人看上去有些身份。」
「救人最重要，哪管這些有的沒的。」
陳氏揪著朱雲霞的耳朵：
「哪次從海上救人，我耽擱了。人命關天，不看身份。說啊，你倒是說啊。」
「娘子，沒有的事。就是你這刀子嘴能不能收收，外人聽到，我多蹩腳。」
朱雲霞也是頗為無奈，沒想到這身體生前還是個妻管嚴。
「確實對你凶了些。」陳氏低頭在口袋裡摸出一些錢，「去請個郎中，別誤事了。」
郎中請回來後，開了幾服藥，那書生也慢慢好轉。
可這書生除了記得自己叫趙書文，記得自己的那些學識，其他一概不知。
趙書文四體不勤，時常鬧出笑話，給這閉塞的小漁村帶來了歡趣。
他在這裡也待久了，漁民也將村裡的空房給了他，他開了學堂，學費也低。
漁民們也不用把孩子送到其他島的私塾，就跟著趙先生學起了文化。
朱雲霞看著自己兒子在裡面用心念書，不由得感到心安。
一轉頭，他皺起眉頭，自己姑娘居然親自過來給趙先生送飯。
雖不是本人，心裡卻不是滋味。
嫉妒？敵對？失落？
朱雲霞說不上來。
安心的感覺被不安取而代之。
過去好些時日，一直風平浪靜。
這麼長時間，全村的都出海都收穫頗豐，其更是以朱雲霞為最，捕獲到了不少難得一見的珍稀魚獲。
陳氏每天都喜笑顏開，三句話不離他那個能幹的丈夫。
趙書文與秀兒更是日漸濃情蜜意。
全村人都看得出來，這倆人要成了。
這倒也多了不少想混喜錢的媒人。
結親的前一晚，那玉佩忽然亮了。
朱雲霞心有所感，去往趙先生那裡。
「岳父，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你不也一樣嗎？明天都大婚了，還不好好去休息。」
「快了，這裡還有幾個小孩的功課，我弄好了就去休息。」
平平無奇，無事發生。
朱雲霞決定再等一等，結果一等就睡著了，等到了第二天。
他起身就看見一艘寶船停在港口，裡面下來幾位身著華服的人詢問將要出海的漁民。
隨後，他們施展了法術，將其他漁民全部驅逐出了這裡。
他們便來到了趙先生的屋子旁，見過朱雲霞，行了禮。
其中一位同樣身著白衣的男子來到朱雲霞面前，彬彬有禮地說道：
「趙書文是我族鮫人族皇室的宗親，這幾年流落在外，勞煩您老照應了。」
「你們是要帶他走？」
「老人家聰明，我族也知道有些冒昧，畢竟他與你家姑娘有了婚約，是我們要毀約。」
那人拍了拍手。
後面的侍從端來一盤盤海里的珍奇異寶，如珍珠、珊瑚、玳瑁、龍涎香等等。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望收下。」
「這我做不了主，你要問他們倆……」
那人搖搖頭：
「老人家謬矣，父母之命，兒女不可不聽。這也是你們岸上一族的傳統。哪來的，您老人家做不了主呢。」
朱雲霞一時間竟猶豫了，他不想與這海里來的神秘人計較。
他能感覺到這些鮫人帶著修為，不是他這個凡夫俗子可以對抗的。
可他不是迂腐的封建家長，讓他悔婚，親手摧毀他人的幸福，他也做不到。
那人見他猶豫，臉上不由得浮現幾抹慍色。
他揮了揮手，那些端著珍寶的侍從也紛紛回到船上。
「你趁著趙書文還沒醒來，你還有些機會，那些珍寶我照給不誤。」
「珍寶我可以不要，我決計不能毀了兒孫的福祉。」
「冥頑不化！」
「冥頑不化的是你們！」
趙書文從屋子中走出，怒不可遏地瞪著眼前位高權重的族人。
「你！你！你！」
「趙尚德，吾族沒有謹遵父母之訓的傳統，實則行同類相食之糟粕。」
朱雲霞有些驚訝：
「你，恢復記憶了？」
「是的，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只是不想回到那個等級森嚴的吃人世界了。」
趙書文轉頭盯著趙尚德，眼神里有殺意流動，不似那溫婉的書生形象。
「就因為我身為皇族，不肯吞噬其他族人，我遭了多少罰，多少苦？在這岸上，人人互助，就沒有這些。」
「你想得淺了，這世上的規矩都只是一套，只是你涉世未深，察覺不出罷了。」
朱雲霞心中苦笑，那人說的不錯。
得虧他是來了這麼個閉塞的小漁村，放在外面，不也是人吃人。
海底把人吃人的規矩寫在明面，教化作為里子；岸上把教化視作明文，人吃人的規矩卻寫在暗地裡。
「胡說八道！」趙書文斥責他。
趙尚德面無表情掏出一件法寶：
「本來我是不想動用父皇大人的法寶，愚弟啊，你就乖乖跟我走吧。」
正當那道金光將要打到趙書文時，秀兒沖了出來，替他擋下了這一擊。
秀兒胸口被轟出一個大洞，鮮血撒在了趙書文的身上。
「你為何要這樣？我是死不了的。那金光只會把我抓回去。」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趙書文劃開手臂，將鮮血撒在了秀兒身上。
血脈交融間，兩人的身體也受到了異變，竟變成了海和尚的模樣。
隨後，跳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趙尚德臉上浮現出一抹厭惡，帶著手下迅速逃離了這裡，口中喃喃自語：
「末法詛咒竟是真的！頭一回見，真是孽緣。向父皇稟報又要花上一番口舌了，真是麻煩，我可不想被父皇吞了……」
朱雲霞心中感到一陣悲愴。
他踉踉蹌蹌回了家，家中的桌上擺著秀兒的一封情書。
他逐字逐句讀著。
玉佩亮起，又是時候回去了。
看來這就是化解怨氣的關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