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我還知道這地方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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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連山先動。

  他踏步進身,槍桿從腰間挑起,槍頭從下往上挑,走的是八極槍法中「攔「字訣,槍桿的彈性被他用到了極致,白蠟木的韌性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弧形的彈力,槍頭挑起的速度快得駭人。

  陳湛迎上去,槍桿平推,形意槍法的「扎「字訣,槍頭直線前刺,走中線,直取吳連山的咽喉。

  兩桿槍在空中碰上了。

  「鐺——「

  槍桿相交,白蠟木和雜木碰撞的聲響脆生生的,震得兩人的虎口都微微發麻。

  吳連山的槍被磕偏了方向,他趁勢順著槍桿的偏轉做了一個圓弧形的攪動,「拿「字訣,槍頭從陳湛的槍桿外側繞了一圈,扣住了陳湛的槍尖,往旁邊一帶,想把陳湛的槍拿偏。

  陳湛的槍桿在手中一轉,螺旋勁順著桿身傳到槍頭,槍尖在吳連山的拿勁中旋轉著脫了出來,反手一個「崩「,槍桿猛然彈起,槍頭朝著吳連山的面門彈去。

  吳連山側頭避開,槍纓從他的耳邊掠過,紅色的穗子掃過他的鬍子,帶起幾根鬍鬚飄在空中。

  兩人槍來槍往,拆了十幾招,槍桿碰撞的聲響接連不斷,「鐺鐺鐺鐺「,像是鐵匠鋪里打鐵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

  圍觀的人看得入神,有懂行的在旁邊小聲點評:「八極槍法的攔拿扎,正宗得很,這個大個子是孟村吳家的人吧?「

  「對面那個也不差,形意槍法,扎得又准又狠,虎口都不帶顫的。「

  吳連山的槍法確實純熟,不愧是八極門嫡傳,攔拿扎三大核心技法運用自如,槍桿在他手裡活了過來,或挑或壓或絞或刺,變化多端,每一槍都帶著化勁高手的沉厚勁力。

  陳湛的形意大槍用得不算多,在民國時期他更常用拳掌,大槍只在少數場合練過。

  但形意拳的根基放在那裡,形意槍法和形意拳法是一脈相承的東西,五行拳的劈鑽崩炮橫,對應到槍法上就是劈扎崩挑攔,發力方式完全一致,拳法練到了什麼層次,槍法自然也在什麼層次。

  三十招之後,兩人都摸清了對方的路數。

  吳連山的槍法走的是厚重沉穩的路子,每一槍都紮實有力,不花哨不取巧,正面硬打,和八極拳「硬打硬進無遮攔「的風格一脈相承。

  陳湛的槍法走的是凌厲精準的路子,槍頭的每一次刺出都精準地對準了要害位置,喉嚨、心口、腋下、小腹,出槍的角度刁鑽,但都被吳連山用攔拿的技法擋了回去。

  兩人棋逢對手,打得難解難分。

  吳連山越打越興奮,嘴裡開始發出低沉的呼喝聲,八極拳特有的「哼哈「二氣,每一聲呼喝都伴隨著一次猛烈的刺擊,槍桿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圍觀的人群已經退了又退,最前面的人離兩人至少有三丈遠,再近就有被槍鋒的余勁波及的風險了。

  趙奇看得目瞪口呆,他的通臂拳在槍法上也有涉獵,但和面前這兩人的大槍比起來,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張凱和張義兄弟兩個一言不發,四隻眼睛緊緊盯著陳湛的槍法,嘴唇微微翕動,在心裡默默記誦著每一個細節。

  再拆十幾招,陳湛換了策略。

  不拖了。

  他的槍勢突然慢了半拍,槍頭往回收了一寸,左肋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檔。

  吳連山是久經戰陣的老手,這種空檔他一眼就看到了。

  槍頭猛地刺出,「扎「字訣,直取陳湛的左肋,全力以赴的一槍,槍桿的彈性被他催到了極限,槍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機會。

  槍頭刺到一半的時候,陳湛的身形驟然變化。

  左肋的空檔消失了,他的腰身猛地一擰,身體從側面轉到了正面,原本露出的空檔變成了正面朝向吳連山的槍頭。

  同時,他的大槍從前方收回,槍桿在手中翻轉了一百八十度,槍頭從前變成了朝後。

  回馬槍,合擊之術。

  馬形的靈動和蛇形突刺。

  槍頭從身體的右側繞過去,從背後刺出,走的是一條匪夷所思的弧線,從陳湛的右腰旁邊繞到背後,再從背後往前刺出,槍尖直奔吳連山的咽喉。

  這一槍的詭異之處在於,吳連山的槍正在往前刺,兩人的槍是同時朝對方刺出的,但陳湛的回馬槍走的是弧線,比直線刺出的槍多繞了半圈,按理說應該更慢。


  但陳湛的槍快了半息。

  槍頭先到了吳連山的咽喉前面。

  槍尖距離喉結不到一寸的時候,陳湛的手腕猛地一抖。

  槍桿震顫,槍頭偏了兩寸,從咽喉滑到了肩膀上。

  「噗——「

  槍頭扎進了吳連山的左肩,槍尖穿透了肩頭的肌肉,幾乎扎透了整個肩膀,槍纓上的紅穗子被鮮血染得更紅了,滴滴答答往下淌。

  吳連山的刺擊落空了。

  他的槍頭還懸在陳湛側面半尺遠的地方,沒有碰到陳湛的衣衫。

  那個「空檔「是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誘餌,引他全力刺出,在他出槍的瞬間,回馬槍從不可能的角度刺了回來。

  他若是不上當,不沖那個空檔出手,兩人還能再拆十幾招。

  他上了當,就是這個結果。

  吳連山的身形僵在了原地,左肩傳來劇烈的疼痛,鮮血從槍頭刺入的地方湧出來,浸濕了半邊衣衫。

  他沒有倒下。

  兩條腿的馬步扎得穩穩的,右手還握著槍桿,槍尾拄在地上,撐住了身體。

  整個城門口的空地安靜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全部屏住了呼吸,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陳湛拔槍。

  槍頭從吳連山的肩膀里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花,灑在了青石地面上,殷紅刺目。

  吳連山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混著連茬鬍子上的血,順著下巴淌到了胸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槍傷貫穿了肩頭的三角肌,沒有傷到骨頭,也沒有傷到大動脈,出血雖多,但不致命。

  留手了。

  那一槍本來對準的是咽喉,扎進去就是死,最後一抖偏了兩寸,落在了肩膀上。

  吳連山抬起頭,看著面前持槍而立的陳湛,嘴角扯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他把右手的大槍往地上一插,槍桿晃了兩下,立在那裡,然後左手捂著流血的肩膀,朝陳湛抱了抱拳。

  單手抱拳,抱不了全禮,但意思到了。

  「承蒙陳鏢頭手下留情,吳某心服口服。「

  他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跑過來,懷裡抱著一個布包,打開來是一錠一錠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整一百兩。

  小廝把布包雙手呈到陳湛面前。

  陳湛伸手接了,掂了掂份量,塞進了馬背上的褡褳里。

  他把手裡那桿槍扔回給後面的趟子手,翻身上馬,朝吳連山點了點頭。

  「吳兄槍法精純,八極大槍名不虛傳,肩上的傷回去好好養,別落了病根。「

  說完,他催馬往城門外走去。

  身後的鏢隊跟了上來,馬蹄聲重新響起,鏢旗從城門洞裡穿過,在城外的陽光下招展開來。

  吳連山站在城門口,捂著肩膀,看著那面鏢旗越走越遠,目光複雜。

  身旁小廝上前替他包紮傷口,手忙腳亂的,被他推開了。

  「不急,先看他走遠了再說。「

  他站在那裡,一直看到鏢隊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了,議論聲此起彼伏。

  「輸了,吳連山輸了。「

  「那個鏢頭是誰?順源鏢局的,大槍這麼厲害?「

  「回馬槍,你們看到沒有?那一槍本來對準的是喉嚨,最後偏了兩寸扎在肩膀上,留了手。「

  「厲害,真厲害,滄縣多少年沒來過這種人了。「

  聲音漸漸遠去。

  出了滄縣,官道重新變寬,兩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麥田綠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陳湛騎在馬上,收起了槍的手還有些發熱,槍桿的震動在掌心裡殘留著微弱的餘韻。

  吳連山的八極大槍確實厲害,攔拿扎三字訣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若不是陳湛使了回馬槍這種詭計,正面硬拼還要多費不少功夫。

  趙奇催馬上來,湊到陳湛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前兩天的不服氣變成了徹底的佩服。


  身後傳來李漢章的聲音,在和旁邊的趟子手低聲說著什麼,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不忿,反倒帶著幾分後怕。

  「那一槍要是不偏.「

  「閉嘴吧你。「

  王小川的聲音壓過來,「陳鏢頭的事,少嚼舌根。「

  李漢章老老實實閉了嘴。

  從滄縣出來,一路往南,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一連三天,都沒遇到什麼像樣的危險。

  路上倒是碰過兩三撥毛賊,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散兵游勇,三五個人蹲在路邊的草叢裡,手裡拿著柴刀和木棍,看到鏢隊過來就跳出來吆喝兩聲,想訛幾個銅板。

  這種貨色不用陳湛出手,趙奇帶著張凱張義三人就收拾了。

  暗勁高手,在鏢局也不少拿錢,不能白拿。

  趙奇一個通臂拳拍過去,領頭的毛賊連滾帶爬飛出去七八步,剩下的柴刀扔了、木棍扔了,轉身就往山里跑,連滾帶爬,比兔子還快。

  幾個趟子手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撈著,站在馬旁邊干看著,有些手癢。

  陳湛騎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笑道:「下次遇到高手,讓你們來?「

  李漢章連忙搖頭,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您是大鏢頭,還是您來,我們還是保住小命要緊。「

  滄縣城門口那一槍,把他最後一點不服氣都捅沒了。

  這時候再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也知道陳湛是難以企及的高手,他們還是別出頭了。

  進入山東地界已經走了一天。

  再有兩天就出山東了,距離宿州也不遠了。

  陳湛不認路,他沒走過鏢,也沒在這一帶活動過,看圖認路要靠趙奇。

  趙奇本就是山東人,這一帶熟得很,閉著眼都能走。

  他催馬上來,朝前方的山勢指了指:「前面過下豐谷,應該有驛站,今天夜裡進不了城,咱們只能在驛站湊合一晚。「

  陳湛無所謂,驛站是官府設的,條件比客棧差些,但有馬廄,正好給馬餵些上好的飼料,連日趕路,馬也需要歇歇。

  「下豐谷是什麼地方?「

  「一個峽谷,路窄,只能容兩輛馬車過,四周都是岩壁。「趙奇答道。

  「上方空曠?「

  趙奇一愣:「呃,您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這地方有埋伏。「

  陳湛的聲音平淡,「這裡得繞路。「

  他直接決定。

  這種地方,峽谷,路窄,四周岩壁,上方空曠。

  如果有人在上面布置了滾石、火油、弓弩,從高處往下傾瀉,整個峽谷就是一個天然的殺人場。

  他能走,抱丹境的身法翻個岩壁跟走平地差不多。趙奇和張家兄弟或許也能跑,暗勁高手的反應和身手足夠在亂箭中脫身。

  但趟子手們不行,那些明勁甚至沒入門的年輕人,困在峽谷里就是活靶子。

  還有馬車裡的徐家家眷,婦人和孩子,跑都跑不了。

  一般的山匪幹不出這種滅絕式的手段,劫鏢歸劫鏢,把人堵在峽谷里用火油滾石屠殺,那是結死仇。

  但奕親王幹得出。

  朝廷內鬥,鐵帽子王有多狠辣,還用多說麼。

  徐知遠是維新派的支柱,他的家眷死在半路上,不管是山匪劫殺還是意外墜崖,朝廷都不會深查,死了就死了,一個三品官的家眷而已。

  「繞路?繞路咱們就要露宿荒野了。「

  身後傳來李漢章的聲音,他催馬湊了上來,這些天態度早已轉了個大彎,對陳湛尊敬得很,不過年紀小,性子活,聽到前面在商量路線,忍不住插嘴。

  「你熟悉路線?「陳湛對他也沒什麼惡感。

  「嗯,跟師父走過,這裡繞路要繞出一百多里,沒有城鎮和驛站,眼看著要天黑了,只能露宿山林了。「

  「那就露宿山林。「

  「您確定前面有埋伏?「

  「要不你去試試?「陳湛笑道。

  李漢章縮了縮脖子:「那還是算了。「

  陳湛說要繞路,沒人敢反對,一行人在岔路口往右轉向,繞山而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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