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兩桿大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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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門的門閂斷了,他從院子裡找了根木棍頂上,湊合著用。

  回到房間,又躺下了。

  快到五更天的時候,第三波來了。

  這次來的人不一樣。

  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從客棧正門進來的,正門雖然上了閂,但對練家子來說形同虛設,他翻過門板的動作極其流暢,腳尖在門板頂沿一點,無聲落地。

  這人的身法比前面兩波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呼吸綿長悠緩,腳步落地時沒有聲響,在院子裡移動的軌跡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和猶豫,直奔二樓的方向。

  暗勁高手。

  而且不是暗勁初期,至少是暗勁中後期的底子。

  陳湛沒有在房間裡等,而是直接從窗口翻了出去,落在院子的屋檐上,居高臨下看著那個往樓梯口走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身形修長,動作幹練,手裡沒有兵器,走的是空手的路子。

  他剛踏上樓梯的第一級台階,腳底下突然踩空了。

  倒不是真的踩空,暗勁高手不可能犯這種失誤,是有人在他踏上台階的瞬間,從上方落下來,一腳踩在了他踏出去的那隻腳的腳背上。

  力道不算重,但精準到了駭人的地步,正好踩在腳背的骨節上,那人的重心瞬間崩塌,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的反應極快,雙手撐地,借力翻了一個跟頭,重新站穩,抬頭看到了站在樓梯上方的陳湛。

  兩人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對視了一息。

  那人沒有廢話,拔腿就跑。

  暗勁高手的判斷力擺在那裡,對方能無聲無息地從上方落到他面前,還精準踩中他的腳背,這種功夫遠在他之上,打是打不過的,跑才是正經。

  他往門口的方向沖了三步,第四步沒邁出去。

  陳湛從樓梯上躍下,一步到了他的身後,右手扣住了他的後領。

  那人身形一僵,感覺到後頸上傳來的勁力,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混身上下動彈不得。

  陳湛把他拎到了院子中間,手指在他的幾處穴位上點了點,那人的四肢瞬間失去了力道,軟綿綿地癱在了地上,意識還清醒,但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奕親王府的人?「

  陳湛蹲在他面前,聲音很輕。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陳湛也沒指望他回答,一用力擰碎了他的脖頸,他便無聲無息地死了,被扔到巷子裡。

  巷子裡已經躺了六個人了,有昏迷的有半死的有癱在地上動不了的,堆在牆根底下,遠遠看去像一堆雜物。

  陳湛回到房間,這次終於安生了。

  剩下的一個多時辰,他坐在床上打了一趟內功,把丹勁在體內運轉了幾個周天,算是替代了睡眠。

  天亮了。

  趙奇推開房門的時候,黑眼圈掛在臉上,昨夜翻來覆去沒睡好,一直擔心出事,豎著耳朵聽了一夜的動靜,偏偏什麼都沒聽到。

  他走出房間,看到樓上的孫元紅和兩個妾室帶著孩子安安穩穩地走下樓梯,面色如常,沒有受到任何驚擾。

  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張凱和張義兄弟也從房間裡出來,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的疲憊,顯然也是一夜沒睡踏實。

  李漢章倒是睡得不錯,年輕人心寬,打了個哈欠從房間裡出來,還伸了個懶腰。

  陳湛最後一個從房間裡走出來,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和昨天白天沒有任何區別,看不出熬了一夜的痕跡。

  趙奇湊過來,低聲問:「鏢頭,昨夜沒事吧?「

  「沒事,安安穩穩的。「

  陳湛走到飯堂里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腦和兩根油條,慢慢吃著。

  趙奇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馬車和行李,準備繼續上路。

  他不知道昨夜客棧外面的巷子裡躺了六個人,也不知道陳湛一夜出去了三趟。

  吃完早飯,收拾妥當,一行人從客棧後門出來,沿著巷子往城門方向走。

  經過那條巷子的時候,陳湛掃了一眼牆根底下。


  空了。

  六個人已經不見了,地面上只剩幾灘模糊的血跡和拖拽的痕跡,被人趁天亮之前清理走了。

  陳湛收回目光,催馬往前走。

  滄縣名不虛傳,確實有些門道。

  不知道出城之前,還有沒有高手出來安排他一下。

  滄縣縣城不算大,從北門到南門七八里路,騎馬走個兩刻鐘就到頭了。

  鏢旗招展,馬蹄聲碎,一行人從北街一路穿城而過。

  街面上的人紛紛駐足觀望,有認得鏢旗的低聲議論,有不認得的踮腳伸脖子張望,茶館裡的閒人端著碗站到了門口,鋪子裡的掌柜放下了手頭的活計,都在看這支不降旗過境的鏢隊。

  陳湛騎在最前面,目光平視前方,對兩側的注目毫不在意。

  穿過主街,拐了兩個彎,南門的城樓出現在視野里。

  城門洞開著,晨光從門洞裡照進來,在青石路面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

  一個人站在南門口。

  不是靠著城牆閒站,是堂堂正正站在門洞正中間,面朝北,目光直直看過來。

  是在等他們。

  陳湛抬手朝身後一壓,隊伍停了下來。

  趙奇勒住馬韁,眯著眼看了看前方,臉色微變,低聲道:「鏢頭,有人攔路。「

  「我看到了。「

  陳湛催馬上前,慢慢踱到了那人面前。

  來人的樣貌極有壓迫感。

  高壯,肩寬,腰厚,兩條胳膊粗得像小腿,垂在身側的時候稍稍彎曲,是猿臂的骨架,天生的長臂。

  一臉連茬鬍子,濃得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個鼻子,眼珠子不大,但精光內斂,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魁梧異常,天生的神力之相。

  這種長相的人,練武比別人快幾倍,骨骼粗壯、肌腱厚實、氣血旺盛,占盡了先天的便宜。

  若是生在帝王將相之家,那就是天生的將軍像,項羽、呂布、冉閔、高寵,都是這種人。

  那人朝陳湛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帶著滄縣口音:「在下吳連山,吳氏八極第三代傳人。「

  陳湛翻身下馬,拱手還禮:「陳三水,順源鏢局,閣下有事?「

  吳連山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敵意,語氣也算客氣。

  「順源鏢局,大刀王五,與我孟村八極也有幾分淵源,按理說我不該攔你的鏢,即便你招搖過市、不降鏢旗,王五的面子足夠罩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昨夜你傷了我師弟,儘管是他不對在先,但我得給他出頭。「

  陳湛呵呵笑了一聲:「你還知道是他不對在先?他動我的鏢,沒死已經算是好事了。「

  「確實。「

  吳連山點頭,語氣平靜,「他收了別人銀子,幹了不該乾的勾當,是他不對,你打死他也是活該。但我這個做師兄的教訓完他,也得找回場面,不然我們八極在滄縣地界上沒法混了。「

  「不過,輸贏我都不動你的鏢,還奉上百兩銀子,如何?「

  陳湛聽明白了。

  滄縣這地方面子很重要,不能被外人打了臉走了人,什麼事都沒有,那以後誰還把滄縣武行放在眼裡。

  所以吳連山要擋在城門口,當著全城武行的面跟他動手,不是為了搶鏢,是為了爭個臉面。

  這種事在江湖上很常見,不算過分。

  陳湛點了點頭,表示應下。

  吳氏八極。

  滄縣孟村,八極拳的發源地。

  八極拳創始於孟村回族人吳鍾,他是北方八極拳術的初祖。

  吳鍾少年習文,十五歲那年棄文從武,雍正五年,在村外遇到一個雲遊的武林高手,此人渾名一個「癩「字,據說是南方少林的高手,也有人說他叫賴魁元,真名已不可考。

  癩傳授吳鍾拳術與大槍術三年,傾囊相授,還贈了拳械秘訣。

  吳鍾將所學與自身實踐結合,發力講究「硬打硬進無遮攔「,勁力可達八方極遠之處,故得名「八極拳「。


  其侄吳溁後來徵得吳鍾同意,正式將拳法命名為「開門八極拳「,著拳譜確立傳承,尊「癩「為第一世祖師,吳鍾為第二世。

  吳鍾最傳奇的經歷是在乾隆年間,隻身三闖福建南少林寺,一路打進去連闖三門,暗器陣、木人巷、十八銅人,愣是一根大槍捅穿了全部關卡,一件暗器都沒沾到身上。

  此戰之後,「神槍吳鍾「的名號響徹天下,御賜「南京吳鍾,天下拳師「八字評語,從此奠定了「文有太極安天下,武有八極定乾坤「的江湖地位。

  吳連山說自己是第三代傳人,應該是沒把「癩「算在內,從吳鍾起算的三代,不然按輩分就成了吳鐘的親傳弟子,和他的年紀對不上,吳鍾死了六七十年了。

  陳湛注意到吳連山身後靠著城牆放著一桿大槍。

  白蠟木槍桿,槍頭打磨得鋥亮,槍纓是紅色的,雖然舊了些,但保養得極好,槍桿上沒有一絲裂紋,桿身打了一層薄薄的桐油,光滑如鏡。

  八極大槍。

  吳鐘的絕學,八極門的看家兵器。

  吳連山看到陳湛的目光落在大槍上,張了張嘴,本想說既然對方赤手空拳,他也不用兵器,空手比武。

  陳湛先開口了:「就比大槍吧,我大槍功夫也不差,咱們槍下見輸贏,生死不論。「

  吳連山一愣。

  他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出比大槍。

  大槍不是普通兵器,不是誰拿起來都能耍的,槍桿長一丈二,重十幾斤,舞動起來對臂力、腰力、步法的要求極高,沒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根本駕馭不了。

  更何況八極大槍是八極門的看家絕技,從吳鍾傳下來的槍法精妙至極,練了幾代人了,門內高手用大槍打遍北方沒有對手,陳湛主動提出比槍,不是自討苦吃嗎?

  陳湛轉身走到隊伍後面,在趟子手們的兵器架子上找了一桿大槍。

  槍桿是普通的雜木桿子,不是白蠟木,材質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槍頭也是尋常鐵匠鋪打的粗活,打磨得馬馬虎虎,刃口不算鋒利。

  他掂了掂分量,略重了些,不過無所謂,他也不靠兵器上的優勢。

  拎著槍走回來,在吳連山面前站定。

  吳連山看著他手裡那杆賣相寒磣的大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多說,轉身從城牆邊拿起了自己的白蠟木大槍。

  槍桿入手,他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之前雖然也是沉穩威猛,但手握大槍之後,那股子威猛更上了一層,像是人和槍融為了一體,渾身上下的勁意都通過槍桿傳導出去,凝聚在槍頭上。

  「好,就比大槍。「

  他抖了抖槍桿,槍纓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啪「地展開,獵獵作響。

  城門口的空地上,兩人拉開了距離,相隔兩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從主街上跟過來看熱鬧的、從兩側巷子裡鑽出來的、城門口本來就蹲著的閒人,呼啦啦圍了一大圈,自動退開了一片很大的範圍。

  滄縣的老百姓都懂規矩,遇見比武可以看,但要讓開地方,別誤傷了。

  有人搬了板凳坐在遠處的台階上,有人爬上了旁邊的矮牆,茶館的夥計端著茶壺站在門口,嘴裡嗑著瓜子,一副見慣了的模樣。

  陳湛的鏢隊停在城門內側,趙奇和張凱張義三人下了馬,站在最前面看著。

  李漢章也擠到了前面,昨天白天見識了陳湛徒手打趴三四十個山匪,今天又要比大槍,他嘴上不說,心裡已經從不服氣變成了好奇。

  馬車裡的孩子又探出頭來,這次他娘沒拽回去,大概也覺得這種正經比武,看看無妨。

  兩人在空地上站定。

  吳連山擺出八極大槍的起手式,槍桿平端在腰間,槍頭微微朝前上方翹起,後手握在槍尾,前手握在槍桿三分之一處,雙腳踩出八極拳的馬步,重心極低。

  陳湛擺出的是形意大槍的架子。

  形意大槍和八極大槍有幾分相似,都是走剛猛路子的槍法,講究直來直去、硬打硬進,但發力的方式不同。

  八極大槍的發力起於腰胯,走的是「沉墜勁「,槍桿的震動從後手傳到前手,再從前手傳到槍頭,中間經過槍桿的彈性加速,打出去的槍頭帶著高頻的顫抖,扎在目標上不是一個點,而是一片。

  形意大槍的發力起於命門,走的是「螺旋勁「,槍桿在手中旋轉前進,槍頭走的是螺旋鑽入的路線,扎進目標後勁力還在旋轉,能把創口擰成一個喇叭口,極為兇殘。

  兩種槍法,一個震,一個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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