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玄德回京,隨駕秋狩,君臣共赴關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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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玄德回京,隨駕秋狩,君臣共赴關西行。

  七月流火,夏日逐漸遠去,雒陽城卻籠罩在一種詭譎的氣氛中。

  夜已深,靈台上卻燈火通明。

  這座建於光武年間的天文台高九丈,台頂露天,是觀測天象、制定曆法的重地。

  太史令正滿頭伏在銅鑄的儀器前,調整著窺管。

  星象是農業國家必須檢測的重要天象。

  《史記·天官書》云:月行中道,安寧和平。

  星象的變化,在漢代往往和君主、國家、社稷緊緊相連,成為圖讖學說的一部分。

  「如何?」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太史令回頭,見中常侍趙忠不知何時已站在階下,身後還跟著幾名小黃門。

  這位宦官面白無須,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回、回趙令君。」太史令聲音發顫。

  「客星————確在太微。」

  趙忠緩步登上台頂。

  他仰頭望向夜空,那裡銀河璀璨,星斗密布。在紫微垣之南,太微垣的星官陣列中,一顆本不該出現的星正散發著詭秘的青光,其芒如帚,斜指帝座。

  「何解?」

  「太微者,天子之庭。」

  「客星犯太微,主兵喪————國家將有戰事起。」

  趙忠聞言,又道:「此事還有誰知?」

  「只有下官與兩名靈台丞。」太史令伏地。

  「可按制,每月月初,太史上奏新月之時節禁忌,朝廷及有司依此行事。若有異象,當立時奏報。」

  趙忠沉默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史令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趙忠獨自站在靈台上,又仰頭望了那客星半夜,臉上滿是擔憂,許久後才轉身離去。

  次日朝會,德陽殿內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劉宏高坐御座,面色陰沉。

  他手中握著一卷文書,正是太史令連夜呈上的星象奏報。

  殿中百官屏息垂首。

  「諸卿。」良久,靈帝才緩緩道。

  「昨夜客星出太微,國將有大兵災。然北疆鮮卑新破,西部殘部苟延,中原雖有小亂,卻不至大動干戈。這兵喪之兆,應在何處?」

  殿中依舊寂靜。

  朱苗則踏前一步,道:「陛下,臣以為,此兆非關兵事,乃天意示警。」

  「哦?」靈帝挑眉。

  「示何警?」

  「示史官不修,天文失察之警。」朱苗道。

  「我朝之太史令,多是學識淺薄,屢有錯漏。去歲日食之期,他便全然不查。如此庸才掌靈台,焉能明察天意?」

  「臣請陛下,罷黜靈台諸官,延請精通天文歷算的黃老方士入宮,重掌太史。如此,方能上通天命,下順人心。」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響起竊竊私語。

  連外戚都出來站台道教了,這其中的內涵就更深了。

  朱苗是出了名的道教徒,道號繁陽子,或許是為了奉承漢靈帝,也可能是真喜歡道教。

  作為兩漢宮內唯一一個有道號的外戚,他後來不僅沒有受到黃巾起義波及,還在黃巾之亂中,加封車騎將軍,去鎮壓黃巾軍,這本身就很離譜了。

  盲猜,朱苗所信奉的應該不是太平道。

  《真誥》云:繁陽子,號名耳,漢越騎校尉何苗叔達也,進之同母弟。少好道,曾居河東繁山之南服食,故自號為繁陽子。

  朱苗是道教徒無疑,但靈帝時道教流派眾多,主要有河北、西蜀、青徐、江淮好幾個教派中心,各道教的法術」門類也不一樣。

  如果算上小的流派那就更多了。

  至於靈帝為什麼不懲罰何苗,反而委以重任呢,那是因為,道教各種流派之間也互相排擠。

  就像太平道,排擠其他一切信仰,所過之處,破壞殆盡,只允許信奉太平道。

  揚州的左慈、葛玄、葛洪一系的靈寶派,就瞧不上太平道,認為此道是騙財斜教。


  目下,靈帝朝中除了何苗以外,軍方人物里,信奉道教的還有何進。

  曹丕典論里就有記載:

  中平之初,大將軍何進,弟車騎苗,並開府。近士吳匡、張璋,各以異端有寵於進,而苗惡其為人。匡、璋毀苗而稱進,進聞而嘉之。

  曹丕留下的這一則記錄,除了說明何進、朱苗兩個外戚早就互相看不順眼以外,還有一則重要信息—異端!

  儒家統稱其他學說為異端。

  吳匡、張璋,各以異端有寵於進,說明他們是非儒。

  非儒,那就是道或釋。

  吳匡出身陳留,侄為吳懿,兒為吳班,族女後來嫁了劉備。

  陳留並不是佛教中心,當時的佛教中心在徐州和陽,吳匡、張璋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道教徒。

  但屬於哪一種流派不好說,肯定不是太平道,要不然何進也得受牽連,也和朱苗在河東學的流派不一樣,所以同宗教之間互相敵視,後來吳匡還趁亂找藉口把朱苗給剁了————

  何進彼時已經是河南尹,看朱苗開始推舉自家門派的方士入宮,何進則向漢靈帝推薦吳匡、張璋。

  朱苗頗為不滿:「河南尹所言差異,此二人為邪門異端,非正派,思想不正,遲早會霍亂朝廷。

  何進笑道:「叔達,你在河東學的小門小派,還是別謊稱大道了。」

  「大道是黃老道,天下道門皆以此為宗!」

  朱苗憤懣道:「河南尹,我學的是正規的黃老道,還有道號!!!」

  「那吳匡、張璋學的是什麼?」

  「哼,聽說是熹平末年在三輔,跟大妖人駱曜學的緬匿法!(隱身術)」

  「不是會緬匿嗎?陛下在上,你叫吳匡給我隱形一個看看?」

  「隱不了,那就是禍國妖術!該殺!」

  何進也起了火:「別說他人了,叔達你呢,不是在河東學得一手導引長生術,能活幾千歲嗎?」

  「不是刀劍不入嗎?陛下,我看不如先用刀子試試!」

  「如果叔達沒死,那河東的長生道才是真黃老道呢!」

  兄弟二人爭執不休。

  眼見兩個外戚都開始跟道教攀上關係了,朝臣是真繃不住了。

  楊賜忍無可忍,出列厲聲道:「荒謬!太史令乃朝廷命官,掌天文曆法,關乎農時祭祀,豈能由方士充任?朱君此言,是要亂我朝綱!」

  朱苗並不動怒,反而微笑:「楊公此言差矣。方士怎麼了?昔孝武帝時,唐都、落下閎,不都是方士?二人制《太初曆》,沿用至今。可見方士之中,亦有能人。」

  「那是孝武皇帝!」楊賜鬚髮皆張。

  「且唐都、落下閎乃是正經治歷之士,豈是那些裝神弄鬼、妄言禍福的江湖術士可比?」

  楊賜轉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自光武中興以來,凡以方術亂政者,無不釀成大禍!

  昔日,卷人維匯,妖言稱神,有弟子數百人作亂,當即伏誅。

  後其弟子李廣等宣言維匯神化不死,以惑百姓。

  建武十七年,共聚徒黨,攻沒院城,殺皖侯劉閔,自稱南嶽大師。」

  「建武十九年,妖巫單臣、傅鎮等人起兵造反,占據原武城。」

  「孝順帝建康年間,巴郡方士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太守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妖賊傷害。」

  「陰陵妖道徐鳳、馬勉等復寇郡縣,殺掠吏人。鳳衣絳衣,帶黑綬,稱無上將軍。馬勉皮冠黃衣,帶玉印,稱黃帝。」

  「永嘉元年,歷陽縣,妖人華孟自稱黑帝,率數千人攻殺九江太守楊岑。」

  「桓帝建和元年,甘陵人劉文與南郡妖賊劉交通,訛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

  「建和二年,長平妖人陳景自號黃帝子,南頓管伯亦稱真人,並圖舉兵。」

  「和平元年,扶風人裴優詐稱妖術,能起三里大霧,拜能起五里大霧的張楷為師,沒多久便在扶風郡自稱皇帝。」

  「延熹四年,南陽方士黃武與襄城惠得、昆陽樂季等人妖言惑眾,圖謀造反皆伏誅。

  「」

  「延熹八年,勃海妖賊蓋登,稱太上皇帝。」


  「延熹九年,沛國方士戴異作符書,稱太上皇。」

  「遠的不說,就說本朝,熹平元年,會稽妖賊許昌父子起於句章,自稱陽明皇帝,揚州刺史臧旻率眾平亂,戰了三年,方才平叛。」

  「這些賊人、方士多以妖術誆騙世人,圖謀造反,害殺民人數以萬計,陛下,為何從孝桓帝開始,方士、妖道作亂如此嚴重,只因天子不尊儒術,偏聽妖教。」

  楊賜一口氣列舉了二十餘樁案例,每樁的時間、人名、罪行確鑿,顯然早有準備。

  殿中百官聽得心驚肉跳,連原本想附議朱苗的幾位大臣,也默默退了回去。

  利用宗教和迷信思想作亂在東漢的確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道教信徒這個特徵,多數是方士和妖人。

  楊賜顯然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道教,意圖相當明顯。

  「這些還只是載於史冊的。」楊賜聲音嘶啞。

  「至於那些未成氣候便被撲滅的,更是不計其數!陛下,前車之鑑如此之多,難道還不足以警醒嗎?」

  楊賜撲通跪地,以頭觸地:「臣請陛下,嚴查宮中、京畿,凡以方術惑眾者,一律收捕。絕不可開妖人入朝之例!否則,國將不國啊!」

  話音落下,一眾清流附議。

  靈帝看向朱苗,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楊賜,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這時,衛尉劉寬緩緩出列:「陛下,楊公所言,雖言辭過激,卻是忠言。臣以為,可令太史令暫留原職,戴罪履職。另於民間徵召精通天文歷算之士,入靈台為博士,輔佐修歷。如此既全朝廷體統,又不失天意。」

  司空張濟也出列附和:「臣附議。」

  司徒袁隗、陳耽等清流重臣紛紛表態支持。

  何進、何苗兄弟對視一眼,見大勢已去,也沒多說。

  靈帝看著這一幕,心中明鏡似的。

  今日這局,靈帝先拿何進、朱苗來試探朝臣。

  楊賜極力反對,儒生又贏了。

  清流濁流儒生聯手的威勢,連皇帝也要忌憚三分啊。

  「准奏。」皇帝最終下令。

  「太史令,罰俸一年,戴罪修歷。令各州郡舉薦精通天文歷算之士,經考核後,入靈台為丞。」

  「陛下聖明。」百官齊聲。

  隨後趙忠出列:「陛下,臣還有一事奏報。」

  「講。」

  「益州來報,板楯蠻寇亂巴郡,連年討之,州郡不能克。」

  趙忠聲音平穩:「益州計吏程包隨奏入京,現於殿外候旨。」

  靈帝皺眉:「宣。」

  不多時,一個四十餘歲、面容黝黑的官吏被引入殿中。

  此人風塵僕僕,進殿後伏地行禮。

  「程包。」靈帝問道。

  「板楯蠻因何作亂?益州連年征討,為何不能克?」

  程包抬頭,聲音帶著蜀地口音:「回陛下,板循七姓,自秦世便跟隨太祖立功,太祖皇帝復其租賦,許其自治。其人勇猛善戰,忠心漢家。

  昔永初年間,羌人入寇漢川,郡縣殘破,賴板楯民救之,羌死敗殆盡,羌人畏之如神。」

  「至建和二年,羌人復入益州,又賴板楯連摧破之。

  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亦倚板楯蠻以成其功。

  近來益州郡亂,太守李顒亦以板楯討而平之。如此忠勇之族,本無噁心。」

  殿中百官靜靜聽著。

  這些事他們或曾聽聞,板循蠻是生活在巴郡的少民,對漢朝一直忠心,可稱西南神兵。

  何進到:「既然忠心大漢,為何造反?」

  程包聲音低沉下去。

  「回河南尹,長吏鄉亭,斂賦至重,對其百姓苛暴虐待,全然當做奴隸使喚。為了交夠賦稅,板民只能嫁妻賣子,或是自剄割腕。

  民人雖陳冤州郡,而益州各郡牧守根本不管不顧。

  天庭悠遠,板循蠻無法向陛下伸冤,故而邑落相聚,聯手起事。

  他們起事是為了讓冤屈傳達於陛下耳中,絕非為了謀反。」


  程包伏地再拜:「臣斗膽直言,若能有良臣坐鎮,百姓自然安集,不煩朝廷征伐。若朝廷發動大軍,激其死志,益州恐永無寧日矣!」

  話音落下,殿中鴉雀無聲。

  靈帝坐在御座上,閉上雙眸。

  他想起不久前朱儁遠征交州歸來後的奏報,說的幾乎是一樣的話。

  百姓被官吏逼得活不下去,告狀無門,只能造反。

  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整個漢朝官僚系統的腐敗和暴虐問題。

  板楯蠻還是屬於三百多年來,一直有大功的順民,連他們都反了————

  那只能說明,漢朝吏治確實沒救了。

  「程包。」良久,靈帝才開口。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赦其無罪,懲處貪吏,選派良牧,復其舊制。」程包答得乾脆。

  「板楯蠻所求,不過活命而已。」

  「若能活命,誰願意造反呢。」

  「說得好。」靈帝沉默片刻,看向趙忠:「擬詔:巴郡太守罷黜下獄,查實罪狀,立刻處斬。各地縣令,一概問罪,板楯蠻既往不咎,赦其無罪。令曹謙為巴郡太守,妥為安撫。」

  「陛下明斷。」趙忠躬身。

  靈帝卻毫無喜色。

  他擺擺手,示意退朝。

  百官行禮退出時,皇帝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這天下,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

  天子一直在想辦法補虧空,可無論用誰當官,選上來的都是貪暴虐民之徒。

  把人逼造反了,又得是皇帝背鍋。

  「當天子真難啊————」

  秋,七月。

  就在客星出現後的第十日,太尉許或被罷。

  這位以濁流身份勉強維持平衡的三公,終究沒能撐過這個多事之秋。

  楊賜很快買了太尉。

  作為清流魁首,用太常身份對抗道教自然是不夠的。

  必須作為三公才有號召力。

  把願意對抗太平道的儒生都安排到太尉府中,形成統一陣線。

  如此,勝算更大。

  詔書下達時,楊賜正在府中與劉寬對弈。

  聽完宣詔使的宣讀,他面色平靜地謝恩,送走使者後,回到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沒有落下。

  「伯獻如今重新位列三公,當為天下賀。」袁隗微笑。

  楊賜卻搖頭:「司徒公,你以為這是喜事?」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庭院。

  秋日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灑下斑駁光影,蟬鳴聲一陣響過一陣。

  「許或罷,我進,朝中三公,如今是你我兩位清流,一位濁流。」楊賜緩緩道。

  「看似清流贏了,可陛下心裡會怎麼想?宦官會怎麼想?那些被我們壓下去的人,又會怎麼想?」

  袁隗斂去笑容,沉默片刻,道:「那楊公待如何?」

  「趁勢而為。」楊賜撥弄棋子。

  「桓典為人剛直,龍亢桓世,屢世帝師,身份足夠,司徒公可徵辟他為屬官,舉高第當侍御史,去朝中攀咬那些庇護張角的宦官。

  清流在朝議中已占上風。此時,正是施壓之時。

  老夫很少親自下場————可既然已經下場,那就要鬧個天翻地覆!」

  袁隗看著楊賜的背影,忽然問:「太平道呢?」

  楊賜猛地轉身,眼中寒光乍現:「張角————張角。」

  「太平道里,不是也有你們袁家人嗎?」

  「誰不知曉,汝南的太平道,皆受你們袁家控制。」

  話音落下,庭院中忽然颳起一陣風,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

  「樹大招風啊。」

  「張角以為他這個大賢良師能用愚民之術,控制幾十萬人。」

  「可實際上,他誰也控制不了。」

  「除了冀州本部以外,其他州府的太平道都是靠著各地的豪強扶持才建立起來的。」


  「一旦天下有變,他張角的號令又算得了什麼呢。」

  同月,雒陽傳出消息:皇帝欲西巡。

  詔書明發天下,言:「連年天災,民亂四起,朕心憂之。秋後將移駕西京,狩獵上林苑,謁長陵,問政太祖皇帝,祈求歷代先帝垂示政略。」

  百官聞詔,紛紛稱頌。

  唯有少數明眼人看出,這西巡背後,另有深意。

  又過數日,第二道詔書出:召度遼將軍、朔州牧劉備,領朔州郡國騎士護送聖駕西行。

  朔州,八月。

  北方的冷意來得又早又猛。

  ——

  不過八月中,清晨的草葉上已覆了一層薄霜。

  太陽升起後,五原郡的田野里,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金黃的粟穗在秋風中低垂,沉甸甸的,壓彎了秸稈。

  農人們揮舞著鐮刀,成片的莊稼應聲倒下,又被紮成捆,堆在田埂上。

  婦女兒童跟在後面,拾掇遺漏的穗頭,連一粒糧食都不捨得浪費。

  更遠處的山坡上,豆田也已成熟。

  豆粒滾落出來,被農人小心地掃進布袋。

  這是今年播種的夏豆,朔州重要的食物來源。

  劉備騎著馬,沿田壟緩行。

  他身後跟著杜畿、簡雍等屬吏,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使君,今年州內人口激增,收成,也比去歲多了三倍。」

  杜畿翻著手中的簡牘。

  「新墾的荒地第一年能有這般產出,已是難得。若能再安穩一年,朔州便可自給自足。

  「6

  劉備點頭,目光掃過田野。

  那些忙碌的身影,滿載的牛車,堆成小山的糧垛,在秋陽下顯得一片美好。

  「麻田呢?」他問。

  「麻已收割完畢,正在漚制。」簡雍接道。

  「婦孺們日夜趕工,紡線織布,冬衣已備下七成。不足的部分,已派人去司隸、并州採買。」

  「好。」劉備勒住馬,望著遠處正在修建的定居點。

  夯土牆已有一人高,屋頂鋪上了新割的茅草。

  炊煙裊裊升起,飄散在湛藍的天空中。

  今歲戰後,由於朔州要進行重建工作,所以劉備向靈帝申請了朔州三年免交賦稅,以前都是州郡一半的財稅要上交,沒有了賦稅壓力,劉備就能全力投入建設,胡人部落在分化、安置後,也漸漸融入漢民之中,耕田放牧,納稅服役。

  殘存的西部鮮卑群龍無首,據說已經分裂成幾十個小部落,互相攻伐,根本無力南顧。

  劉備則不斷派遣乞伏和拓跋二部在陰山北面充當斥候,不斷監視北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使君。」沒多久,劉子惠來了。

  「雒陽來的消息,陛下要秋狩,召使君南下護駕。」

  劉備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知曉了。」

  簡雍皺眉:」陛下要秋狩?這可不常見啊。」

  「咱們這位陛下,多年以來除了回河間祖宅,基本不出雒陽。

  「玄德這一去,恐怕要數月。朔州剛有起色,萬一————」

  「無妨。」劉備擺手。

  「有你們在,出不了亂子。再者,陛下相召,不得不去。」

  劉備又道:「何況秋狩之事,未必簡單。」

  「事出無常,必有深意。」

  眾人不解。

  劉備卻沒有多解釋,只是道:「抓緊秋收,儲備冬糧。我走之後,一切照舊。」

  說罷,他調轉馬頭,向九原城方向馳去。

  剛回府邸,門外傳來通報:雒陽使者至。

  劉備起身迎出,來的卻是老熟人李巡。

  這位宦官氣色未變,見了劉備,笑容滿面:「劉使君,多時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中貴人謬讚。」劉備引他入內室。


  「請。」

  落座奉茶後,李巡收斂笑容,正色道:「下官這次來,是替陛下傳幾句話。」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說,西巡之事,關乎社稷安危。」

  「涼州那些豪族,近來越發不安分。羌人各部也有異動。陛下此行,名為謁廟,實為震懾。」

  劉備點頭,二人互相交流了情報。

  劉宏巡視西京,是光和五年最重大的歷史事件。

  緣何如此呢,根據李巡說,連年的瘟疫和於旱平息了,中原暫時安定了。

  板蠻的叛亂因為一紙赦書而平息了,皇帝殺了巴郡太守,換上了新的官吏,暫時安定。

  但歷史的教訓告訴了皇帝,當天下無仗可打,邊將就會找事兒。

  最容易出事兒的就是西涼,這地方民風彪悍,當地大族和羌人互相勾結。

  李巡又道:「百年羌亂的原因,劉使君也清楚,只要有仗打,錢就得往西涼送,各地豪強就靠著吸食國家生存,東羌被段熲平息後,安穩了幾年,但涼州三明已死,目下朝中武備飛馳,一旦關西起兵,羌亂又會綿延幾十年。」

  「涼州貧瘠苦寒,多戰亂,羌人生活窘迫,或者豪強挑事兒,就會起兵,朝廷得花錢才能穩住涼州。」

  劉備深以為然。

  東漢朝廷其實就是被涼州豪族駕住了,不給錢就鼓動羌人造反,羌人造反了,朝廷來鎮壓,給了錢羌人就投降了。

  安穩了沒多久,地方官吏又來欺負羌人,或者羌人活不下去了,又會被鼓動造反,反了就得給錢安撫,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關東已經成了關西的抽血包,所以關東大族瞧不起董卓這樣的西涼武夫。

  後來曹魏朝廷也信不過涼州大族,寧肯把涼州人逼反了,也不願意跟涼州人為伍。

  涼州人一旦入仕,就會鼓動官吏造反。

  關西太窮了,地方官只管撈錢,羌人活不了就造反。

  涼州豪強沒錢了要吸血,就鼓動羌人造反。

  只要有仗打,就能吸血,已經形成產業鏈了。

  朝廷越是歧視涼州人,涼州人就越是鼓動造反。

  可以說,漢代的涼州豪族就是把反字兒寫在腦門上的。

  後來王允秉政,賈詡一句朝廷欲殺盡涼州人,本來都打算投降的十萬人又跟著造反了,這是有歷史原因的。

  劉備思索道:「如此說來,陛下巡視西京,實則是耀兵於西涼。」

  李巡點頭:「正是,所謂秋狩,便是軍事的預演。」

  「是向涼州耀兵,讓他們本分點。」

  「羌亂剛剛平息還沒幾年呢,鮮卑也才分裂,要是涼州叛亂再起,朝廷可是維持不了的。」

  劉備道:「備明白。朔州郡國騎士,隨後就整裝待發。」

  「不止如此。」李巡聲音更低。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儀仗隊。使君明白嗎?」

  劉備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備明白。」

  李巡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陛下的密信。」

  劉備接過,展開細讀。越讀,臉色越凝重。

  帛書上寫得很清楚:西巡期間,若涼州有變,卿可持此詔,調動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郡兵,必要時,可先斬後奏。以防不測。

  這是極大的權柄,也是極大的風險。

  「陛下為何————」劉備抬頭。

  「陛下信你。」李巡意味深長。

  「滿朝文武,多是無能之輩,陛下能用的人,不多了。」

  送走李巡,劉備獨自站在院中,仰頭望向星空。

  今夜無雲,銀河璀璨。

  太微垣中,那顆客星依稀可見,青芒幽幽,仿佛一隻冷漠的眼睛,俯視著人間。

  兵喪之兆啊————

  劉備握緊了拳頭。

  第二日,劉備吩咐關張召集兵馬,準備動身。

  ——

  他本人則來拜謁蔡公。


  州府的旁邊,如今已建立了學館。

  鄭玄和蔡邕每日午後都會在此辯經。

  今日爭論的焦點,是儒家到底該有幾個神。

  「昊天上帝,天之正神。」蔡邕手持書卷,聲音鏗鏘。

  「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各有其祀,何來六神之說?」

  鄭玄不疾不徐,抿了口茶湯,才道:「伯喈只見經書,不見時勢。漢家承火德,以赤帝為祖。然百姓所祀,豈止赤帝?東皇太一、西王母、司命灶君,各地山神————這些神靈在民間香火鼎盛,能一概斥為淫祀否?」

  「再者五行五象,是否為神?」

  他放下茶盞:「老夫所謂六神,非是憑空杜撰。天、帝應乃是天的不同指稱方式,天言天之體,而帝言天之德。

  天的意涵是多層一體的,清虛無形之昊天上帝即是其體,而此體因為其清虛無形,所以需要將其德功表現在五天帝之上,五天帝之功又表現在更具體的陰陽五行之上————」

  「如此,既合五行,又順民心,何樂不為?」

  「荒謬!」蔡邕惱火了。

  「這世上就只有一個天,決然沒有六天!鄭康成,這是異端!異端!」

  「曲解儒家經義!」

  鄭玄微笑:「《論語》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重的是敬,而非神之有無。

  如今百姓需要神,朝廷就需要一套能讓百姓信服的神靈體系。

  否則,今日出個張角,明日出個李角,都以黃天惑眾,朝廷何以應對?」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侍立一旁的孫乾、阮瑀等弟子,聽得目瞪口呆,想勸又不敢勸。

  劉備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副景象。

  他站在院門口,忍俊不禁:「二位又開始了?」

  鄭玄和蔡邕同時轉頭,見是他,這才稍斂怒氣。

  蔡邕哼了一聲:「康成公頑固,朽木不可雕也。」

  鄭玄則笑道:「伯喈迂腐,不知變通。」

  劉備笑著走上前,在兩人中間坐下:「學生愚鈍,倒覺得二位所言,都有道理。」

  「哦?」鄭玄挑眉。

  「玄德說說,有何道理?」

  「蔡師堅守經義,是為守住儒學根本,不使正道旁落。」劉備緩緩道。

  「鄭公因時制宜,是為讓儒學適應時勢,不被百姓拋棄。一個守正,一個出奇,皆是拳拳之心。」

  兩位老人臉色都緩和了些。

  蔡邕嘆道:「玄德啊,你有所不知。康成這套六神之說,看似周全,實則危險。一旦朝廷採納,等於承認了天是可以被拆解的。天不在唯一,那還有什麼神聖性。

  屆時,張角之流便可堂而皇之地將黃天」塞進這體系,說什麼黃天當立」乃是五帝輪替,天命所歸,那還了得?」

  鄭玄搖頭:「伯喈多慮了。學問在我們手中,解釋權就在我們手中。

  儒生說黃天是邪神,它便是邪神。儒生說赤帝當興,赤帝便當興。這總比現在這般,儒道各說各話,朝廷左右為難要好。」

  劉備聽著,心中漸明。

  這看似是學術之爭,實則是統治思想之爭。

  不是爭哪個神明好。

  蔡邕要的是純粹,鄭玄要的是實用。

  而在這場爭論背後,是漢王朝在上層意識形態上即將面臨瓦解的預兆。

  所謂春秋大一統,就是統一的思想,統一的神明,統一的官府。

  如果各地官府都有各自信仰,那朝廷就運行不了。

  「對了。」蔡邕忽然想起什麼。

  「聽說陛下召玄德護駕西巡秋狩?」

  劉備點頭:「詔書已到,不日便要動身。」

  鄭玄沉吟片刻:「西京————那是太祖龍興之地。陛下此時西巡,恐非簡單拜謁長陵。」

  「我也如此想。」劉備道。

  「李巡來時暗示,涼州近來不穩。陛下此行,或有耀兵之意。」

  「涼州啊————」蔡邕長嘆。


  「自段紀明誅滅東羌,這才安穩幾年?西涼那些豪族,羌人渠帥怕是又按捺不住了。」

  「如果發生動亂,再打百年————後果不堪設想。」

  蔡邕說完,看向劉備,目光深邃:「玄德,此去西京,你要多看,多聽,少言。朝堂上的水,比朔州的黃河還深。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至於涼州之事,則多要留心。」

  「陛下這麼懶的人,既然會選擇親自秋狩上林苑,只怕是已經嗅到風聲。」

  「你護衛陛下西進,還要注意防範刺客。」

  「儒道論戰如此激烈,雙方誰都有可能沉不住氣。」

  「一旦途中陛下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學生謹記。」劉備鄭重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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