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袁曹比之劉備何?望其項背,雲泥之別也(為盟主阿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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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袁曹比之劉備何?望其項背,雲泥之別也(為盟主阿寶加更)

  曹操走出北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如血,潑在重重的殿宇上,將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

  他攏了攏身上的官服,穿了三年了。

  三年了。

  從光和三年(180年)被舉為議郎,到現在整整三年。

  這閒官什麼時候能熬到頭啊。

  議郎。

  多好聽的名稱。

  秩六百石,掌顧問應對,無常事,唯詔令所使。

  說白了,就是個擺設。

  皇帝想起來了,召來問問話。

  想不起來,就在郎署里待著,讀書、寫字、等待。

  等待什麼?

  曹操自己也不知道。

  倒也不是曹操不想花錢買官,他這個身份買不了————

  幾年前跟周瑜老爹競爭雒陽令,曹操落選,花錢賄賂選部尚書,也選不上那有什麼辦法?

  光和元年(178年),曹操又因跟扶風宋皇后是姻親,宋家被滅門曹家受到牽連,曹操被免去官職。

  即便三年後花錢買了議郎,可這身份誰敢用?

  漢靈帝還活著呢,你曹操一個宋家姻親,能讓你出仕就不錯了,為了洗白家族,還天天上書給竇武鳴冤。

  竇武冤屈?難道錯的是朕嗎?

  想養望也該懂點事兒吧?曹孟德。

  於是乎,曹操這個議郎,一直待到黨錮解除之前,都沒人敢提拔,塞錢都沒人敢要,曹操的仕途還要繼續熬兩年的。

  看著從北宮離去的太學生們。

  曹操長嘆一聲。

  年少時最大的志向是當征西將軍曹侯。

  可這征西將軍在漢代也不過是雜號中的雜號罷了,戰罷即免。

  而比自己小六歲的劉備,一路仕途登天。

  年僅二十一歲就已經是加秩中兩千石的度遼將軍,目下東漢朝廷唯一一個帶將軍號的人,持節朔州牧,還是七千戶的大縣侯。

  從古至今很少有哪個將軍這麼年輕,權力就達到這個份上的。

  對比之下,天差地別啊。

  曹操自詡名將沒做成,如今倒成了東方朔。

  不,連東方朔都不如。

  東方朔還能插科打渾,逗皇帝一笑。

  曹某呢?除了為竇武鳴冤,跟著清流上奏疏以外,成為家族倒向清流的犧牲品以外,人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譙縣的曹家子,大宦官曹騰的孫子,在清流眼裡,是濁流餘孽。

  在濁流眼裡,是叛徒貳臣。

  在皇帝眼裡————

  大概只是個有點小聰明,卻把路走窄了的年輕人吧。

  「孟德。」

  有人叫他。

  曹操回頭,是同樣沒有出仕的袁紹。

  這位汝南袁氏的公子,玉冠束髮,俊朗瀟灑。

  「愣著做什麼?一起去喝一杯?今日陳公與太學生們仗義執言,濁流伏首,大快人心,當浮一大白!」

  曹操忽然覺得很累。

  「本初兄自去吧。」他勉強笑笑。

  「我有些乏了。」

  袁紹挑眉:「乏了?孟德,你還不滿三十歲,怎麼跟七十歲的老翁似的?」

  「呵呵,我倒是知道你在想什麼。」

  「命運不由自己做主,很無奈,這一點你我都一樣。」

  「看到比你我都小的劉玄德立下了驚世大功,我心中何曾不羨慕啊。」

  曹操沒說話。

  「急什麼。」袁紹摟住他的肩。

  「咱們還年輕。等朝中這些老傢伙斗完了,自然輪到我們。到時候,州郡任選,將軍任做,豈不比現在快活?」

  袁紹說得輕鬆,仿佛天下大勢,盡在袁家掌握。


  也許真是如此。

  不過掌握大勢的是袁隗,是袁基。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最重要的是和弘農楊是朝堂上的盟友。

  這兩家早已聯姻,幾乎天下無敵。

  想安排誰當什麼官,只是一句話的事兒。

  袁術就已經靠著家族運作,當上了折衝校尉。

  雖然打了敗仗,但誰在乎呢?

  袁家的人,敗了也是英雄。

  在士林里洗刷一番,就是當代孟明視!孟明視帶著秦軍,三敗於晉,雖敗猶榮,那麼再給袁術一次機會,咱袁術一定能效仿舊事,成為天下名將!

  這都能硬給袁術洗白了。

  至於戰死的周慎,更是被士林抬舉為捕魚兒海大戰的最大功臣!

  沒有周慎、袁術的先鋒殲滅了中部鮮卑主力,怎麼輪得到左路偏師搶功呢?

  其實,中部鮮卑的精銳的確是主力軍消耗的,但那是張奐消耗的。

  張奐已死,百口莫辯,功勞就被嫁接到周慎、袁術頭上。

  不管真相怎麼樣,反正士林就這麼吹。

  所謂的黨人,就是漢代網紅和地方黑澀會的集合體。

  這些地方士人掌握著輿論,顛倒黑白,人人都怕,所以都去爭著巴結黨人。

  袁術好歹是有人吹捧。

  可他曹操呢?

  「唉。」曹操一聲長嘆。

  當初在端門對策相見,曹操並沒覺得劉備有什麼超過他之處。

  當曹操在郎署里讀書寫字時,劉備被外放在朔州浴血廝殺。那時曹操覺得劉備不過如此,武夫的命罷了。

  當曹操在酒宴上高談闊論、諷議朝政時,劉備在風雪中千里追亡。曹操仍然覺得,中都官就是要比邊將快活。

  可當曹操還在為六百石的俸祿發愁時,劉備已經功高震主,讓士林忌憚,兩人之間的差距瞬間有如雲泥之別了。

  征西將軍————

  是少年時的夢。

  可現在,夢還在,路卻斷了。

  而劉備,只用了一戰。

  捕魚兒海,封侯拜將,一步登天。

  曹操忽然覺得很可笑。

  曹孟德,自幼熟讀兵書,通曉權謀,自認有經天緯地之才。

  可現在呢?在一個六百石的閒職上,蹉跎歲月,望北興嘆。

  而那個織席販履出身的涿縣鄉豪,卻已經超越了他夢想的頂點。

  想到如今,只能嘆息。

  「孟德?你真不去喝酒?」袁紹又問。

  曹操回過神,搖了搖頭:「不去了。本初替我向諸公致歉。」

  他轉身,獨自走下台階。

  身後,袁紹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沒勁兒。」

  然後轉身,與那群清流子弟說笑著,往南市走去。

  袁、曹之前本來還想著在士林里幫劉備說幾句好話。

  現在————也沒人再提。

  這個比他們歲數小的多的劉備,已經超越了門第,遠遠走在他們前頭。

  袁紹、曹操的影響力,已經不足以左右劉備的聲望了。

  光和五年,三月,五原郡。

  晨光熹微中,黃河水裹挾著上游融水,轟鳴著流過陰山南麓。

  兩岸的田埂上,一簇簇嫩綠的草芽從土裡鑽出來,迎接料峭春風。

  劉備蹲在田埂邊,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開。

  土質發黃,顆粒細膩。

  他湊近聞了聞。

  「這地肥。」

  他抬起頭,對身邊幾個穿著皮襖、頭髮編成數十條小辮的鮮卑人說。

  「在穀雨前下種黍最好。」

  翻譯將他的話轉成鮮卑語。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遲疑道:「將軍————往年這時候,我們已經趕著牛羊往南走了。種地————實在不太會。」


  劉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向東面那片田:「不會就學。看見那片麻田了嗎?去年種的麻,冬天織成布,來年就夠做冬衣。」

  「草原上冷,我知道。但人不能只靠皮毛過冬,皮子重,遇雨雪就板結,且不是家家都有足夠的獵物。麻布輕便,能禦寒,能擋風。更重要的是————」

  劉備彎下腰,從田埂邊拔起一株乾枯的麻稈,用力一折。

  「這東西不太挑地。夏種秋收。秋天收了麻皮織布,夠一家人穿用,冬天不至於凍死。」

  幾個老人圍過來,傳看著那根麻稈。

  老者用手指捻開麻皮纖維,眼中閃過驚異:「這東西————真能織成布?」

  「能。」劉備招手,隨從捧來一匹粗麻布。

  老人們輪流撫摸,低聲議論。

  一個年輕些的鮮卑漢子忽然問:「將軍,我們能用羊換麻種嗎?」

  「不用換。」劉備搖頭。

  「郡府已經備好了麻種、未耜。你們只需出人出力,學著種。第一年,我派人教,收成了,麻皮歸你們,麻籽交三成給郡府做種子錢。」

  條件優厚得讓人難以置信。

  胡人們交換眼神,最後一老者顫巍巍跪倒:「將軍真把我們當人看?我們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漢將。」

  其他幾人也跟著跪下。

  劉備連忙扶起:「如今都是大漢百姓,分什麼彼此。起來,都起來。」

  「我教你們耕織,讓你們種田,但你們也不可再劫掠。」

  「如果有官員欺壓,去九原告訴我。」

  「我們約法三章,如你們繼續抄掠,我照殺不誤。」

  他扶起老人,指著遠處正在田裡忙碌的韓浩:「看見那位朔州屯田官了嗎?從今天起,他教你們農耕。你們學,也教他草原上的事,哪片草場好,哪種草藥能治凍瘡。互相教,互相學,日子才能過好。」

  翻譯說完,老人們眼中泛起淚光。

  「多謝將軍。」

  這時,田埂另一端傳來笑聲。

  張飛和關羽並肩走來。

  張飛今日未著甲,只穿一身褚色短褐,褲腿挽到膝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腿,腳上蹬著草鞋,活脫脫一個莊稼漢模樣。

  關羽則依舊穿戴整齊,手中只拎著個陶罐。

  張飛咧嘴笑道:「州將這種地的本事,怕是比打仗還厲害啊。」

  關羽將陶罐遞給張飛,張飛看了看,裡面是剛擠的羊奶。

  「州將最開心的日子,不是在朝堂榮登高位,而是當年在涿縣,行俠鄉里之時。」

  劉備拍拍手上的土,笑了:「那時候年輕,不懂事。現在想想,還是種地踏實,灑多少汗,地里就還多少糧。不像朝堂上————彎彎繞繞太多。」

  劉備看起來確實很開心。

  這些時日,北境罷兵息民,劉備得以在五原治農講武。

  一面淘汰度遼營里的囚徒兵,一面安排各地歸附胡漢種地。

  首先要教人紡織,北方氣候太冷,養不成蠶,只能因地制宜,廣泛提倡種植麻類植物,使這一地區種麻,讓胡人冬天有衣服穿,他不凍死,不餓死才不會作亂。

  其次是交給胡人生產,草原上和塞內還不一樣,種植的產物有所區別,月令也不同。

  三月,清明、穀雨之間,可栽種黍稻。

  四月,降雨增多,可種黍禾、胡麻、大豆、小豆。

  豆類作物成長很快,在東漢時除了麥以外,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口糧,別管好不好吃,反正能活命,餓不死。

  「能活人,才是州牧的職責,會殺人,那只是人屠啊。」

  簡雍不知從哪冒出來,手裡拎著個酒葫蘆,臉頰微紅,顯然已經喝上了。

  他晃晃悠悠走過來,往田埂上一坐,仰頭灌了一口,看著農忙時節,一片熱鬧的景象,嘆道:「希望這樣和平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吧。」

  劉備點頭,與關張並肩,望著這片日漸變好的土地,感慨良多。

  遠處,黃河水聲隆隆。

  近處,漢人農人和鮮卑牧人正比劃著名交流,雖語言不通,但有閻柔這樣的胡漢兩面通作為橋樑,還有很多草原上的漢人,精通多種語言,相處不難。


  只要不餓死人,相信這些胡人就不會造反。

  再有兩代人以後,這些胡人就會如同南匈奴一樣,變成半漢化的少民了。

  更遠的田壟上,已經有婦孺提著陶罐來送飯,炊煙從新搭的土屋、板屋、氈帳里裊裊升起。

  「確實像憲和說的,若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啊。」

  午後,九原郡府議事堂。

  這裡原是五原太守的官署,如今又作朔州的州治所。

  堂內陳設簡陋,除了一張長案、幾席蒲團,便只有壁上掛著一幅新繪的《農時圖》。

  圖上以朱墨詳細標註著各月宜種作物。

  劉子惠、杜畿、韓浩等文吏已候在堂中。

  見劉備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坐。」劉備脫下沾泥的外袍,換上乾淨的深衣,走到主位坐下。

  「說說吧,春耕準備的如何。」

  劉子惠說話條理清晰:「回將軍,麻種已分發至各縣,耒耜、犁具由郡府工坊打造,目前已發出三成,餘下半月內可全數到位。」

  「但南下的胡漢數量太多,沒鹿回部還好,大部分是流亡的漢民,其他部落管控起來相對較難。」

  「胡人學得怎樣?」

  「起初牴觸,但見官吏真的手把手教,且郡府承諾第一年免賦,大多願嘗試。」

  杜畿接口:「不過有些部落仍在觀望,他們信不過官府,說往年漢官也說過好話,最後還是被貪官逼反,對我方信任度不高。」

  劉備點頭:「正常。關係不是一天能建立的。讓各縣三老、里正多走動,多解釋。尤其要告訴他們,種地不是要他們放棄放牧,是多了條活路。農閒時照樣可以牧羊。

  」

  「嗯,農牧兼營好方略。」韓浩補充:「下官核算過,河南地三大平原,若恢復屯墾,精耕細作,重修河渠,想恢復西京時百餘萬人很難,但足可養三十萬人。」

  劉備點頭,又提出在五原郡南邊的庫布齊沙漠種樹修林,漢代早就有了防風固沙,禁止砍樹的法令,這理解起來倒不難。

  議事持續到日頭西斜。

  具體到哪月種何物,哪縣土質宜麻宜黍,哪條渠該修繕,哪個部落該配多少耕牛————

  瑣碎,繁雜,但這些瑣碎背後,是二十萬剛放下刀弓的胡人能不能活過明年冬天的問題。

  也關乎這片剛剛安寧的土地能不能長治久安。

  東漢朝廷一直都是,把人招降了,地方官不好好管,姦淫辱掠一番,逼得人活不下去再度造反。

  邊塞糜爛很大部分原因就在於吏治太過腐爛,天高皇帝遠,官吏無所顧忌,邊地人活不下去只能反。

  反了就需要鎮壓,軍費開支又居高不下。

  國庫空了,就得斂財維持朝廷,內地百姓也因此水深火熱,到頭來全都反了。

  劉備對此提出了跟靈帝一樣的要求,必須要肅清朔州吏治。

  天下太大,皇帝一個人管不了。

  可朔州巴掌大的地兒,六個郡,州府官吏每個月下去查一次,就不信你還能翻天了。

  會議結束時,已是黃昏。

  劉備送走諸吏,獨自站在堂前石階上,望著西天殘霞。

  這殘陽,如同大漢王朝一般,早已遲暮。

  劉備感慨之餘,府邸內卻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劉郎,多時不見了。」

  輕柔地聲音從背後傳來。

  劉備沒想到馮姬會來,他出門相迎。

  馮姬站在階下,風塵僕僕,仰頭看著劉備時,溫柔不已:

  劉備這才回過神,快步下階,握住她的手,欣喜道。

  「素衣,從雒陽到五原,車馬勞頓。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

  「父親安排的。」馮姬輕聲道。

  「父親說,夫君一人在這兒,需要人照顧。」

  「如今大戰也結束了,為人妻妾,自不能遠離夫君的。」

  劉備心頭一暖。

  馮姬的父親馮方,是宦官曹節的女婿。


  這個身份在清流眼中是污點,但馮方本人卻是個明白人。

  至少對劉備一直不錯。

  「外舅,在朝中可好?」

  馮姬笑容淡了淡。

  她沒立即回答,只是輕輕抽出手,走向堂內。

  劉備會意,屏退左右,跟了進去。

  月光升起,堂內燭火初燃。

  馮姬解下大氅,露出裡面淡黃的深衣。

  她在蒲團上跪坐,劉備在她對面坐下,親手為她斟了杯熱茶湯。

  「夫君在北疆的事跡,雒陽都傳遍了。

  馮姬雙手捧著陶杯,暖著手。

  「天下人都說你是大漢的擎天玉柱。」

  劉備苦笑:「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父親也是這麼說的。」馮姬抬眼看劉備。

  「在朝會上,父親為你說了幾句話,說夫君在北疆安置胡人、開墾荒田,是長治久安之策。」

  「然後呢?」

  「然後————」馮姬嘆了口氣。

  「清流那些人,當場就駁了。說夫君擅權邀功、養寇自重,還說胡人狼子野心,今日不斬盡殺絕,必為後患。

  就連蔡公為夫君說話,也被他們當場圍攻,說蔡公勾結閹黨、徇私枉法。」

  劉備握緊了拳頭。

  「劉公呢,盧師呢?」

  「劉公和盧師都盡力了。盧公被批為擅養門徒,劉公去年就已經不是太尉了,濁流中受過夫君恩惠的司空張濟,在二月被清流太學生聯名彈劾,自身難保。」

  馮姬搖頭。

  「清流這次————勢頭很大,父親說他們是要推翻黨錮,雒陽要不太平了。」

  劉備閉上眼睛,良久,才緩緩道:「外舅的意思是?」

  馮姬往前傾了傾身,握住了劉備雙手:「父親說,清流那些人,嘴上都是道義,心裡都是生意。

  父親還是勸夫君低低頭,給他們足夠的好處,誰會跟錢和名過不去呢。

  夫君是州牧,可以舉茂才,多舉薦他們的子弟為官,他們拿人手軟,就不會再吠。」

  「還有那些邊將。夫君這次斬了幾個搶掠姦淫的司馬,得罪不少人。父親說,也該打點打點。畢竟夫君還要在北疆待下去,不能把人都得罪光了。」

  燭火噼啪一聲。

  劉備睜開眼,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笑了。

  「夫人。」劉備輕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那幾個司馬嗎?」

  馮姬一怔。

  「當時我們剛擊敗檀石槐,十幾萬胡人放下武器投降。寒冬將至,他們缺衣少食,本就惶惶不安。」

  「那幾個軍官,帶著兵衝進帳篷,搶走他們最後一點糧食,肆意姦淫婦女。」

  「你說,我若不殺他們,那些降服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漢軍和惡鬼沒什麼區別,都是來搶他們、殺他們的。

  到時候十幾萬人重新在大雪中拿起刀弓,所有漢軍都將死在草原上。

  這些邊將只顧私利,完全不顧國家和其他袍澤的性命,肆意妄為。

  他們以為自己還在漢地,強姦了女子,抓了良家女充入營妓,四面威脅一通,說自己頭上有人,州府就不敢動手處罰他們。

  備殺之無悔!再讓我遇到,我還殺!」

  馮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劉備抬手止住。

  「至於清流————」

  「蔡師難道不是清流嗎?可當年蔡師就是因為奮筆直書,被清流、濁流聯合下獄,險些死於邊塞。

  這些人,我見得多了。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求田問舍,沽名釣譽,治國安邦一竅不通,黨同伐異倒是行家!」

  劉備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站了起來,以手捉刀:「假使備有基業,我恨不得「」

  話到嘴邊,戛然而止。

  「唉。」

  劉備長嘆了一聲,在外人面前,小劉喜怒不顯形於色。


  可歷史上,劉備一生是最瞧不起這種人的。

  許汜和劉備同在劉表幕府下,按理說應該是不便得罪同僚的,可劉備當即就出言怒懟。

  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劉備瞧不起這種人,嘴上毫不留情面。

  歷史上劉備早年仕途不順,跟這種過於剛烈的性格也有關係。

  在這種世道,不懂得折節說漂亮話,不巴結人在亂世怎麼生存呢。

  馮姬怔怔看著他,眼中只有深深的憂慮。

  「夫君————慎言啊。」

  劉備道。

  「素衣放心。在外人面前,我不會說這些。」

  「妾身不是怕你說。」馮姬握住他的手,那手在微微顫抖。

  「妾身是怕你————真這麼想,真這麼去做。夫君,當今朝廷昏暗,豺狼當道。

  不披上一身狼皮,會被吃干抹淨的,這是父親讓妾身轉達的意思。」

  劉備反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

  「但我劉備生來就是這副臭脾氣。」

  「改不了。」

  「我不是不懂變通。但有些線,不能越。越了,我就不是我了。」

  馮姬與他對視良久後,笑了。

  「妾身就知道————夫君會這麼說。」

  她輕聲道:「父親也猜到了。他說,劉玄德若肯低頭,就不是劉玄德了。」

  劉備愣了愣:「外舅他————」

  「父親說,他會盡力在朝中周旋。但讓夫君也做好準備,短期內,恐怕回不了朝了。」

  劉備聞言,反而鬆了口氣。

  「不能回朝也好。」

  「那群世代公卿兩千石,一個個虛偽至極,貪暴如虎,看著都煩。還不如在這兒種種地,日子快活。

  今年是狗年,總有狗要出來咬人的。」

  馮姬被逗笑了。

  她連忙岔開話題:「對了,夫君,我來時,朝廷還發生了一事,中原又發傷寒了。」

  傷寒,就是大疫,不單指某種疫病,而是多種流行病的混合體。

  劉備神色一凜:「傷寒?何處?」

  「荊州、兗州、冀州————都報了。但比往年都凶。

  馮姬聲音發顫,姿容悲戚。

  「太醫署的人說,怕是又要死幾十萬人。」

  大疫。

  又是大疫。

  漢末,幾乎每隔兩三年,中原就要遭一場瘟災。

  每次都要死幾十萬人。

  朝廷做了什麼。

  這一點漢靈帝還是值得表揚的,雖然靈帝斂財手段粗暴,但幾乎每次大疫,靈帝都會第一時間派出醫官去民間發藥。

  藥能不能發到百姓手上,會不會被官吏貪墨不好說。

  但至少真的在做。

  「夫君,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馮姬輕聲說。

  「朔州還有二十萬人,等著你去安頓呢。」

  「夫君現在可是荷國之重,萬萬不能倒下。」

  劉備點頭,洗沐過後,躺在了榻上,望著窗外的星辰,久久不言。

  傷寒,傷寒,這怎麼辦呢。

  寫傷寒雜病論的張仲景全家都快被傷寒殺絕了。

  醫聖費盡一生都對付不了大疫。

  這多災多難之年,當真是昊天上帝要滅漢麼?

  另一面,雒陽城,大疫發生後。

  劉宏也沒能睡著,他靜靜地望向窗外星辰。

  可勁兒的詛咒昊天。

  這位昊天,是東漢儒教的至高神,也就是所謂的蒼天,老天爺。

  漢代天子代天牧民,代的就是昊天。

  天子無德,所以喜怒無常的昊天降下神罰,要懲罰大漢。

  ——

  可以想像,明天大朝會,一群清流大臣又會以此為藉口發難了。

  「蒼天無眼,蒼天無眼啊。」

  劉宏起身走了幾步,望向臥榻前掛著的郡國圖,風把圖畫吹的亂飛。

  劉宏上前按住輿圖,大拇指正好指向魏郡。

  看到魏郡的一剎那,劉宏眼前一亮。

  「蒼天既然無眼————那朕如果不要這個蒼天呢。」

  「張角,到你唱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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