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洞房花燭夜,夫君,容奴家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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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洞房花燭夜,夫君,容奴家寬衣。

  漢代婚禮,在黃昏時分舉行,又叫士昏禮。

  漢末魏晉戰亂頻發,人們為了簡化各種複雜的禮節,便形成了一種特有的「拜時婚」。

  意思是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捨棄掉煩瑣的六禮,用紗布遮住新娘的面部,到新郎家匆匆完婚洞房。

  一般情況下,先納妾後娶妻之人,為了表達對貴妾的尊重,通常會用這種禮節把貴妾迎進門。

  九原郡府外,燈火招展。

  張飛看著眼前這排場不小的車隊,濃眉習慣性地擰起,瓮聲瓮氣地對身旁的關羽嘀咕:「嘿,瞧見沒?納個妾也有這架勢,嘖嘖,雒陽貴女的譜兒就是大!知道的以為是送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送公主呢!馮家是真捨得下本錢啊?」

  關羽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攏著袖子,低聲道:「益德,慎言。內地權貴喜好奢華,不同邊塞。便是嫁妾,排場也是不能小的。」

  換了身新衣的簡雍點頭:「漢家律令,功成受封,得備八妾」,玄德功勳卓著,封侯拜將,納八妾才合禮合規。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這也不是白送來的。納妾需給彩禮」,以示買斷。娶妻之聘禮」方是互敬。」

  張飛問道:「大兄送了多少彩禮?」

  「兩百萬錢,畢竟是曹節名義上的外孫女,少不得禮數。」簡雍聳了聳肩。

  「之前我奉玄德之命入雒操辦此事,送去的彩禮,那孟氏卻一文未收。」

  張飛豹眼微睜:「嗯?有這事?」

  簡雍嘆了口氣,眼前浮現孟氏含淚哀求的模樣:「非但不收,孟氏還強塞給我一些體己錢,說是給女兒的添妝。還拉著我千叮萬囑,涕淚橫流,只求使君能善待她這可憐的女兒,莫讓她在邊塞受苦————云云。」

  他搖搖頭:「其情可憫。我已將此節,原原本本稟告玄德了。」

  正說著,車隊已至近前。

  為首的馮府女管事恭敬下馬行禮。

  劉備按軍禮派兵引導護送進府,不管馮姬出身如何,那畢竟是嫂嫂,關張並未多言,老老實實在前牽馬。

  簡雍、劉子惠則上前,溫言慰勉一番,盡顯禮數。

  車隊被安置在府中一處收拾乾淨的院落。

  納妾的規矩雖遠不如娶妻的「六禮」繁瑣,但此番因涉及皇家誥命,又有馮家顏面,該有的禮節仍需周全。

  劉子惠早已安排妥當。

  黃昏時分,吉時將近,府署後院簡單布置了一番,紅燭高燃,也算有了幾分喜氣。

  雖依漢家舊制,納妾不過是買賣,一紙契約便可定論。

  然劉備念及馮好終是馮方之女,身負朝堂棋局之重,千里跋涉入此朔風寒苦、刀兵兇險之地,終究與尋常侍妾不同。

  他吩咐劉子惠略作準備,於府邸後院僻靜處清掃出一間軒室,燃起數對粗大紅燭,鋪上厚實潔淨的氈毯,備下几案時蔬清酒,還有銅鏡之屬,好讓新婦梳妝。

  兵事在前,此事未曾驚動三軍將士,只喚來關羽、張飛、趙雲、徐晃及簡雍等數十心腹舊部,權作見證,亦算全一份對遠來之客的禮數,稍慰其心。

  時值黃昏,暮色四合,邊塞朔風尤勁,吹刮著窗欞嗚嗚作響。

  後院軒室內燭火搖曳,光影幢幢,將寒氣逼退幾分。

  馮妤被兩名陪嫁婢女引入室內,雖無嫡妻之鳳冠霞帔,亦未曾濃妝艷抹,卻著了一身為貴妾所備的玄色深衣禮服。

  衣料是上好的絲帛,色澤深沉如子夜寒星,在跳動的燭光下流淌著幽微內斂的光澤。

  衣緣、寬大的袖口與逶迤及地的裙裾邊緣,以極細密的針法繡著雲紋,繁複而不過分張揚。

  漢代女性婚服,通常為上襦下裙的形式,上襦短,下裙長,馮妤穿的是一身高腰襦裙。

  黑色和紅色則是漢代婚服主色調,當然作為妾室,哪怕是貴妾,她也只能穿雜黑、雜紅,漢代等級森嚴,不能逾越。

  馮好恪守著禮制界限,伸手取出胭脂給雙唇染色。

  鏡子前的少女在莊重中透出幾分華美。

  她的身段堪稱造物所鍾,肩若削成,玲瓏秀美。


  腰肢纖細柔韌,束以玄色錦帶,更顯不盈一握。

  窗外清風拂過裙裾,襯得那身姿愈發窈窕如三月新柳,風致楚楚。

  烏黑如墨的秀髮挽成精巧繁複的同心髻,髮髻正中,斜簪一支細膩金絲盤繞攢成的繁花,花心嵌著一顆渾圓光潤、小指肚大小的明珠,其下更垂落數縷細碎垂錦—此即史傳之千金寶。

  燭光下,金絲璀璨,明珠生暈,紅玉流蘇隨著她輕盈的步履微微顫動,珠玉碰撞,發出細碎清越的叮咚聲。

  這光華搖曳,非但未奪其主顏色,反而更襯得那張不施粉黛卻已驚為天人的臉龐,瑩然如玉,光彩照人。

  《古今圖書集成·女紅余志》云:

  袁術姬馮方女有千金寶鑷,插之增媚。

  這少女確實姿色不同於常人,只可惜後來在袁術後宮中陷入宮斗,被其他小妾聯手吊死在廁所了————

  唉,便宜了備備,還是好過歷史線的結局的。

  「主子,吉時到了。」

  婢子的呼聲打破了寂靜。

  一路顛簸,匆匆打扮之下,新婦在婢子的攙扶下盛裝出行。

  郡府閣內,滿座高朋。

  劉備迎著新娘而入,他不時向身側望去,少女肌膚欺霜賽雪,細膩得看不見一絲紋理,在暖融燭光下泛著柔潤的珍珠光澤。

  淡白色的面紗之下,蛾眉淡掃,形如遠山含黛,天然風韻,星眸流轉,此刻既有初為人婦的羞澀、又有忐忑。

  美人眼波微漾間,足以令星河失色。

  知曉自身命運的知命郎,在時光長河裡,是見過甘夫人、糜夫人、孫夫人、

  吳夫人、以及一堆早喪的妻子和小妾的。

  但說句實話,老劉娶得妻妾,要比當下小劉娶得這個被史書評為國色的貴妾,在容貌方面要差不少了。

  這位司隸絕色馮方女,是與二喬、甄必齊名的。

  馮妤那份揉雜了京都貴女的清雅書卷氣與驚世絕塵姿容的美,沉靜中蘊含著穿透人心的力量,讓道賀的關、張等一眾見慣生死、心如鐵石的沙場悍將,都不由得為之一滯。

  眾人微微側目,心中皆是暗贊一聲,為劉備由衷感到高興:「之前大兄在畫像中挑了個丑的嫂嫂————俺還以為真醜呢,沒想到本人竟這般美啊。」

  關羽也默默點頭:「大兄年少早孤,孤苦伶仃,如今封候拜將,有了家業,也合該有個好嫂嫂為他打點家事了。」

  簡短的肅拜、奉盞儀程在當地三老的主持下莊重的走完,沒有絲竹喧鬧,唯有燭火啪與窗外朔風為伴。

  眾人很快退至外間偏廳飲酒喧鬧。

  張飛幾碗烈酒下肚,豪興勃發,仗著與劉備情同骨肉,臉紅脖子粗地鼓譟起來,領著幾個同樣粗豪的軍漢,噴著濃烈的酒氣,擠眉弄眼就要往那燭光搖曳的靜室闖。

  口中嚷著要「鬧洞房」、「瞧瞧新婦顏色」、「聽聽壁角」,在雒陽貴戚府中,此等聽房、戲婦的陋俗亦是常事。

  最後怎麼發展成袁、曹那般專門搶新娘,那就不得而知了————

  劉備不動聲色地站定在靜室門前,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堅實的壁壘,將門口擋得嚴嚴實實。

  他伸臂穩穩地將一干人等攔下:「止步,止步!諸君好意,備心領了。然初為人夫。今夜便予備幾分薄面,莫看備的笑話了。」

  「明日酒醒,備再與諸君細說此中事不遲。」

  「馮姬遠道而來,驚魂未定,讓她好生歇息幾日吧。

  張飛等人借著酒勁,猶自推搡笑鬧,不依不饒。

  一旁靜觀的關羽見狀,沉聲道:「既州將已有言,我等自當遵命。諸位兄弟,外間酒尚溫,我等自去暢飲便是!」

  他凜然威儀,目光掃過眾人,自有一股懾服之力。

  張飛等人見關羽發話,劉備又態度堅決,只得訕訕作罷,簇擁著關羽退回偏廳,笑聲依舊。

  劉備目送眾人離去,剛鬆了口氣,轉身欲回靜室,一回頭,卻見廊柱的濃重陰影下,劉子惠如同古松般靜立著,面色沉凝如水。

  「使君大喜之日,有些話,惠本不便多言————」

  劉子惠的聲音低沉。

  劉備心下瞭然,臉上的微醺瞬間褪去,眼神恢復清明,低聲道:「子惠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何須避諱。」

  劉子惠向前一步,燭光勉強照亮他的臉:「這位馮姬,姿容絕世,談吐不俗,確非尋常女子。

  然————她終究是曹節借馮方之手繫於使君身側之人。她到底是曹家拉攏使君的道具,還是用以窺探朔州虛實、監聽使君言行的眼線?目下如霧裡看花,實難辨清。」

  劉子惠語重心長:「憲和歸來時,說此女聰慧溫婉,有女君之質。我觀其舉止,亦覺有大家風範。然京都水深,宦海浮沉,在下深知其中利害。越是鍾靈毓秀、出身複雜的女子,越是心思難測。」

  「使君在朔州根基未穩,萬望多加小心。」

  劉備默然片刻,自然明白劉子惠的忠告發自肺腑。

  他緩緩頷首:「子惠金玉良言,備謹記於心。此事關乎重大,備自當細細審之。」

  拜別劉子惠,劉備整理了一下衣冠,將方才的對話暫壓心底,邁步走入後院。

  穿過庭院,來到新房之外。

  院內,馮妤帶來的幾個年輕婢女並未依令退遠,而是聚在廊下,借著月光和窗內透出的燭火微光,怯生生地打量著這位威震河南地的年輕使君。

  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側臉上逡巡,數女臉頰微紅,竊竊私語。

  劉備微微蹙眉:「夜色已深,爾等不早些歇息,守在此處作甚?」

  他話音剛落,靜室那扇雕花木門內已傳來馮妤略帶緊張的回應:「夫君莫怪,是奴家讓她們暫候在此的。」

  「都下去吧,各自安歇。」

  「唯!」

  婢女們如蒙大赦,連忙斂衽行禮,窸窣退去,院內重歸寂靜。

  劉備推開沉重的木門,一步踏入燭光融融的室內。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於榻上的馮妤。

  她穿著一身莊重的玄色深衣,頭上覆著一方以金線繡著並蒂鷓鴣紋的輕薄錦帕。

  少女身姿挺秀,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這身婚服雖不及正妻的華麗莊重,卻更襯得她身段窈窕,氣質獨特。

  劉備緩步上前,腳步落在厚實的氈毯上幾無聲息。

  青年立定在馮妤身前,能嗅到她身上遠遠傳來的淡淡幽香。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捻住錦帕一角,緩緩向上揭起。

  燭光如同流水般傾瀉而下,終於毫無遮攔地照亮了那張被錦帕掩藏的絕世容顏。

  饒是劉備心志堅如鐵石,早有準備,此刻也不由得呼吸微微一窒。

  方才儀程匆忙,燭光搖曳,眾人環視,遠不及此刻靜室相對、燭火映照下得窺全貌來得震撼。

  先前所見之美,此刻更增十分顏色。

  錦帕揭開,那張臉在柔和光線下仿佛自帶瑩光。

  額角光潔飽滿,肌膚細膩如羊脂白玉,毫無瑕疵。

  一雙眸子,因羞澀而微微低垂,長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陰影。

  「素衣————」劉備喚了她的小字。

  馮妤抬起眼帘,飛快地看了劉備一眼,又迅速低下,臉頰飛起兩抹紅雲,聲如蚊蚋:「夫君————」

  「素衣,抬頭。」

  馮好眼眸終於再度抬起,怯生生地望向他時,劉備清晰地看到了夫人的容顏O

  眸光暗斂,瓊鼻秀挺,面部線條優美異常。

  唇色如飽滿的櫻粉,此刻因緊張而微微抿著,唇角卻帶著微微上翹的柔美弧度,即使不言不笑,亦顯得溫婉可人。

  這絕非那雒陽畫師筆下平庸呆板的面容。

  那份揉雜了少女清純、世家貴氣與命運顛沛造就的、惹人憐惜的驚世姿容,足以傾國傾城。

  劉備心中忽而掠過一絲慶幸與唱嘆。

  馮妤見劉備愣神良久,緩緩開口道。

  「洞房花燭之夜,夫君還是坐下說話,容奴家為夫君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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