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狼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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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草原上的風在四月間甚是喧囂,風中帶起砂礫,抽打在平崗大營的牛皮帳幕上。

  經歷了春季的遷徙繁衍後,各部大人已經能抽出不少兵力參與此次會戰。

  東部的作戰主力是宇文槐頭與其弟普拔,兩兄弟立在王帳內,參拜主座上的和連。

  「見過小可汗。」

  和連轉過身來看向二人,刻意保持著威嚴。

  那兄長生得銅鈴豹眼,左顴骨至下頜橫亘著扭曲刀疤,滿面兇相。

  身量稍矮的胞弟尖削的下巴如彎刀倒扣,虬結的鬍鬚遮蓋了半張臉。

  宇文部本是匈奴別部,所以髮型與其他鮮卑人大相逕庭。

  漢代區別草原部落是屬於匈奴還是鮮卑有一個具體標準,看牧民髡頭還是索頭。

  所謂的髡頭就是把頭頂的頭髮剃光,在漢朝那是犯了大罪才要施行的懲罰。

  索頭就是編發。

  顯然宇文兄弟是典型的匈奴人打扮,而帳內的和連、段部大人日陸眷、及其他幾個小種部落的彌加、闕機、素利三位大人都是純正的鮮卑血統出身。

  倭人酋長還沒那個資格參加部落會議。

  「宇文部的牧場地接柳城,此番會戰,便有你兄弟二人主持。」

  宇文槐頭很快上前攤開羊皮圖,指著柳城道:

  「多謝小可汗,諸位,我軍與幽州兵交戰多年,在柳城也交手數次,漢人很了解我們的戰術。」

  他銅鈴般的豹眼掃過帳中諸部大人:「劉虞雖不善戰,卻十分負責,一旦聽聞我軍進入柳城,定會像護崽的母狼般調集援軍保護遼西。」

  「段部鮮卑一直活動在令支,不妨由此部出擊阻斷劉虞糧草、減緩幽州兵的行進速度。」

  「素利大人則繞過醫巫閭山,進入徒縣,卡住遼西咽喉。」

  「其餘主力兩萬騎進攻柳城,順勢南下包抄陽樂,進攻昌黎。」

  「如是斷了各部漢軍之間的聯絡,遼西以東四個郡國看不到援兵來,沒人統轄全軍,各自為戰,不多時便是囊中之物!。」

  「蠶食遼西,進而窺圖漁陽、右北平,幽州大勢可定。」

  和連斜倚在虎皮胡床上,金鹿腰帶上的隨著他身體撞向胡床叮噹作響:「哈哈哈,好方略。」

  「竟不料匈奴人也有這般智略。」

  宇文兄弟脖頸青筋暴起。普拔的手臂緩緩靠近繯首刀微微抽動,槐頭卻連忙按住弟弟手臂:

  「小可汗說的是,但匈奴已經不復存在了,我等現在都是鮮卑人。」

  和連沒注意二人的異動,隨口道:「呵呵,好,只要能證明你們的忠心,我會在父汗面前為你們求情,准許你們宇文家世世代代統治這個部族。」

  鮮卑聯盟成立後,各部大人都不得世襲,得由檀石槐親自任命。

  這是檀石槐能夠控制整個鮮卑數萬里疆域的絕對手腕,在他活著的時候也沒有人敢反抗他。

  和連這句話無疑是點燃了語文兄弟的野心。

  他們不僅想做一個部落的大人,更想做整個東部鮮卑的主人。

  「多謝小可汗。」

  「我等定為小可汗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和連擺了擺手:「諸部都退下吧,稍後按計劃行事。」

  還不待各部大人離去。

  帳簾忽被狂風掀起。斥候裹著沙塵撲跪在地:「小可汗,蘇雙急信!」

  「蘇雙?他不是走了嗎?」

  和連半信半疑的打開皂布,裡面包著一卷竹簡,用鮮卑文寫的。

  染血的皂布展開剎那,和連瞳孔驟然縮如針尖。

  「知命郎!」嘶吼聲混著痰音從喉管擠出:「這陰魂不散的惡鬼!」

  暴怒的小可汗瞬間將竹簡撕成粉碎,起身大罵。

  「知命郎!」

  「知命郎!」

  「到底誰是知命,他知什麼命?」

  「為什麼本汗不管走到哪,都能遇到他,他到底是誰!」

  同在帳中的諸多大人,自是不明所以。


  「小可汗突然間怎麼了?」

  「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二位有所不知啊。」宇文兄弟聞聲向身旁望去,身穿烏丸服飾,身上繡著紅日圖騰的部落大人走到面前。

  那人形貌年輕,卻渾身老繭,看起來頗經受了些風霜。

  宇文普拔自是見過這位的,他名喚段日陸眷,是段部鮮卑的大人。

  此人原是漁陽郡烏丸貴族庫辱官的家奴,因烏丸部族饑荒,庫辱官便派遣他至遼西搶食。

  這廝一去不返,在令支招兵買馬,聚集了不少漢人、烏丸、鮮卑人,短短几年內竟成了一支獨立部落,勢力遠勝過他的舊主。

  從家奴到一方部落大人,這人身上也是頗有些本事的。

  「日陸眷,這話怎說?」

  段日陸眷避開了正在無能狂怒的和連,悄聲道:「兩年前,小可汗抄掠代郡時,被一介遊俠伏弩傷了陽、根。」

  「這遊俠道上名號就叫知命郎。」

  普拔聞聲笑道:「那就有意思了。檀石槐何等英雄,竟有個殘廢兒子。」

  段日陸眷做了個噓的手勢:「大可汗嚴禁傳播此事兒,你們自己知曉就好。」

  隨後,他走上前,對著和連行了一禮。

  「小可汗,小人家本在漁陽郡,與漢地儒生接觸不少,對這知命二字,有所涉獵。」

  和連扭頭瞪了段日陸眷一眼:「知道還不說?」

  「新莽亂政時,漢將王常明於知天命,故更始帝封為知命侯。」

  「所謂知命,能推演陰陽變化,知曉前後三百年也。」

  「《孟子·告子上》亦有云:君子知命不懼,日日自新。所謂知命,就是知之而不畏之,可見此人自詡有經天緯地之才,澄澈域內之志,清高的很啊。」

  「大可汗想對付他,或許能從他的性格上下手。」

  和連聞此,漸漸平息了怒氣。

  「聽說你段部之中,漢人數量是最多的。」

  「看來這麼多年你沒少跟漢人打交道,對他們還挺了解。」

  段日陸眷撫胸行禮,低頭道:「漢人有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了解漢人,小人又如何在令支立足呢。」

  和連指著他,連連道好:「你說得對。」

  「這知命郎,每一次都是在我軍劫掠婦孺時出現的,這廝既然自命清高,那本汗非要讓他死在這四個字上!」

  和連抽刀斬斷胡床,大怒道:「傳令下去,此戰不必抓生口,給本汗屠盡遼西!把這些漢奴的屍首釘滿楊樹!」

  刀鋒猛然指向南方:「這回,我要用那知命郎的頭骨盛酒!」

  「本汗不踏破柳城,誓不為人!」

  ……

  嗡嗡嗡!

  狼煙和號角同時升起。

  黑雲壓城。

  柳城垛口上,風挾著沙粒撞向劉備的鐵胄。

  他凝視白狼水對岸升起的離合火——三明三滅。

  那是張飛在波赤聚發出的信號。

  關羽忙呼道:「大兄你看,益德舉火了。」

  「胡人來了!」

  劉備吸了口氣,伸手打斷了關羽。

  「不要妄動,白狼水以西的居民早被轉移,胡人抄掠不到什麼東西。」

  「把人都儘量引過來,咱們就在柳城陪和連好好玩。」

  「消耗他們的銳氣,殺傷他們的兵卒。」

  「待遼西義從趕來,便是反攻的時候。」

  劉備登上城樓,向城下將士嚎呼道。

  「放鳴鏑!」

  咻,一道鳴鏑升上天空。

  悽厲箭嘯刺破蒼穹的剎那,城頭草束燃起沖天狼煙。

  黑煙如巨蟒般扭向柳城身後的大柏山——那裡靜伏著四百玄甲騎士。

  徐榮抬頭看向鳴鏑,手中緊握刀柄。

  曲軍侯上前提醒道:「司馬,真要打嗎?校尉可是說了,咱們只來助威。」


  「助威?」腰間環首刀已被徐榮反手抽出半尺,寒刃映出他眼底斑駁血絲。

  「邊塞戰事頻仍,我等身為漢家將士卻天天渾水摸魚,坐等戰功被他人奪走,碌碌半生。」

  「你可知那劉玄德何人?」

  「他在居庸關以幾百奔命兵就挽救了幽州。」

  「我們全甲全騎卻還要躲在一群縣兵身後?不覺得羞愧嗎?」

  鏘!

  徐榮拔刀而出。

  「他娘的,邊將怯懦,反叫我們這些健兒一起背負罵名,這些年你們還沒被漢家百姓罵夠嗎?」

  「我意已決,本部參戰雪恥。」

  「不願與我取得功名的,就滾回遼東去吧!」

  「所有人,穿甲。」

  「準備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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