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蒯越想要賣個好價錢
黃承彥先是和蒯越談起劉表的身體情況，談論劉表近日來臥病在床的事情，然後又話鋒一轉聊起了劉表的兩個兒子劉琦和劉琮，談論這兩個兒子的能力與品德。
蒯越滿臉陰沉之色，說這兩個兒子品德有餘，但是能力嚴重不足，都是中人之資，安穩的情況下或許可以守家業，但是亂世中，就很難說了。
黃承彥聽聞，呵呵笑了笑。
「異度所想，也正是我所想，正因為如此，我等才需要為今後做一番考量，不是嗎？」
蒯越聞言抬起頭，神色莫名的看了看黃承彥。
「承彥，你的意思是？」
「我婿孔明數日前感念於討逆將軍孫仲謀的親自拜訪，已投效於孫仲謀麾下。」
黃承彥低聲道：「我深深知曉孔明聰慧，他既然願意跟隨孫仲謀，我也不反對。」
蒯越頓時吃了一驚。
「我記得之前劉使君想要安排孔明入仕，但是孔明拒絕了，現在轉投孫仲謀，這不是與劉使君為敵嗎？承彥，此事若讓劉使君知道，你當如何交代？」
黃承彥笑了笑，搖了搖頭。
「異度，年輕人的事情，他硬是要如此，也沒有事前通知我，我如何知曉、阻止呢？不過，在我看來，這當然不是壞事，不是嗎？」
蒯越深吸一口氣，沉默片刻，很快恢復了冷靜。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黃承彥。
「承彥，你與劉使君可是連襟啊。」
「天下大勢，豈是吾等老邁之輩可以改變？」
黃承彥嘆息道：「我與景升是連襟，有情誼，但是黃氏一族還是要生存的，黃氏一族上上下下百餘口，還是要繼續活下去的，這才是根本。
若是世人非議我，我也坦然接受，我已年老，時日無多，隱居山中不問世事了此餘生，倒也算是不錯，能以此換得黃氏一族代代相傳無虞，足夠了。
異度，你蒯氏一族家大業大，族人甚多，難道不需要穿衣吃飯？難道這傳承數百年的祖業就這樣斷絕了？若然如此，你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蒯越抿了抿嘴，長嘆一聲，又把視線轉移到黃承彥身邊的一直默不作聲的諸葛均身上。
「這位是？」
「孔明之弟，名均，字孝平。」
「原來如此。」
蒯越頓時明白了一切，苦笑道：「看來諸葛孔明不僅是自己投效了孫仲謀，還連帶著你黃氏一族一起投效，甚至還覺得不足，還想拉攏其他大族一起投效以增加分量和權勢，來我這裡之前，你們應該已經去了其他地方了吧？」
諸葛均在一旁聽得一愣，沒想明白蒯越怎麼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黃承彥倒是心知肚明，呵呵一笑，點了點頭。
「什麼事情都瞞不過異度，不錯，來之前，龐氏，馬氏，習氏，楊氏，我們都去拜訪過了，他們的表態都很一致，靜觀其變，任何結果都能接受，並不願意參與到這場紛爭之中。」
聽聞此話，蒯越稍稍愣了愣，少頃，又是巋然一嘆。
「也怪不得上位者總要打壓豪族，手握資產、權勢，還能如此的三心二意，換作是誰，都難以接受啊！」
說罷，還連連嘆息。
黃承彥不言語，只是微微地笑著，盯著蒯越看，越看，越是把蒯越看的有些尷尬。
於是蒯越強忍尷尬，搖了搖頭。
「既然你黃氏珠玉在前，我蒯氏還是不要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了吧！劉使君待我甚厚，怎忍棄之？」
諸葛均聞言，心裡一涼，連忙看向黃承彥。
黃承彥卻是面不改色，朝著蒯越拱了拱手。
「不論是為官的資歷，還是才能，還是聲望，亦或是家族權勢，荊襄之地，除了蔡氏，哪裡有能和蒯氏相提並論的呢？此番我不去拜訪蔡氏，而來拜訪蒯氏，如此舉動，難道異度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諸葛均頓時感到十分納悶，只能再看向蒯越，卻見得蒯越面色變的和緩起來。
「我曾為劉使君出謀劃策抵禦孫氏軍隊，現在……似有不妥吧？」
黃承彥呵呵一笑。
「各為其主罷了，況且異度所出計謀，景升也並沒有完全採納，相對於異度，景升還是更加信賴蔡德珪，否則也不會讓他貿貿然就帶著兩萬兵去援助江夏了，蔡德珪又哪裡是孫仲謀的對手呢？
異度已經竭盡全力，該做的都做了，景升不採納，如之奈何？事已至此，無力回天，這難道是異度的錯誤嗎？就算為人所知，天下人也不會認為這是異度的錯誤，孫仲謀也不會因此而遷怒異度。」
「當真如此？」
蒯越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緩緩道：「若然如此，為蒯氏一族數百口考量，有些事情也的確是不得不做，但是，孫仲謀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荊襄豪族多懾於威勢不敢與之對抗，難道還需要我這樣的人為他出謀劃策嗎？」
黃承彥笑著搖頭。
「孫仲謀素來有愛才的名聲，又怎麼會為人才太多而煩惱呢？更何況，荊襄豪族雖然更趨向於保境安民，但景升身邊還有諸多文吏武將聽候調遣，這些人里還是有很多願意與孫仲謀一戰的。
我人微言輕，不曾出仕，無法與這些人談論大事，而異度素來有威望，又是景升身邊的老人，若異度可以出面勸說，必然會有更多的人接受此事，甚至還有可能免去一場刀兵之災，不是嗎？」
蒯越低下頭沉思片刻，而後抬起頭，盯著黃承彥。
「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易事，稍有不慎則會有殺身之禍，景升到底是十餘年來的荊州之主，怎會輕易束手就擒？承彥未免把此事想得太簡單了！
更何況就算此事辦成，孫仲謀進入荊州，他又該以什麼名義統領荊州呢？他既不是荊州刺史也不是揚州刺史，在世人眼中難道是合適的嗎？」
黃承彥依然面不改色。
他壓低喉嚨，輕聲開口。
「現在孫仲謀是沒有名義，但是他聽聞左將軍劉玄德受到劉景升的恩惠，認定劉景升危難時必然喚其南下協助，屆時孫仲謀打算擊敗劉玄德，或擒拿，或斬殺，再把他送去許昌交給司空曹孟德，以此換取正當名義。
劉玄德與曹孟德有深深的仇怨，曹孟德深恨劉玄德，若孫仲謀能將劉玄德交給曹孟德，無論生死，曹孟德都必然會滿足孫仲謀的要求，更何況曹孟德此時正在河北與袁氏交戰，若能交好孫仲謀，又怎麼會拒絕呢？」
蒯越聞言一驚，但細細想來，卻又覺得這麼做有點道理，也能勉強說得過去。
雖然把名滿天下的劉備幹掉並且送給曹操這個事情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但是如果劉備真的跟著劉表和孫權對著幹，那孫權把劉備幹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送給曹操做順水人情也很正常。
曹操一看自己夢寐以求的劉備就在眼前，甭管活的還是死的，一定會有很大的情緒波動，這個時候孫權提出來的提領荊揚二州的要求，搞不好就真的會得到曹操的允許。
這麼想來的話……
真的有戲？
蒯越思來想去，覺得黃承彥說的話有一定的可信度，但是這並不足以讓他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行動，於是他黃承彥商定，讓諸葛均趕赴柴桑傳話給孫權，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孫權，並且著重提及蒯越的事情。
蒯越要看看，孫權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誠意，並且有沒有與之匹配的魄力。
於是，諸葛均雖然還沒有聽懂黃承彥和蒯越之間到底談論了些什麼內容，為什麼蒯越忽然就鬆了口，但他還是帶著疑惑啟程前往江夏，然後渡江前往柴桑，拜見孫權。
他將所有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孫權，並且詳細複述了黃承彥和蒯越之間的對話內容。
他雖然沒聽懂這兩頭老狐狸在談論些什麼，但是他的記憶力是不錯的，足以為孫權情景再現。
孫權聽了諸葛均的情景再現之後，沉思了一會兒。
龐氏、馬氏、習氏、楊氏四大家族的表態是比較正常的，是那種比較傳統的地方豪族坐觀成敗、坦然接受的正常舉措。
至於黃氏，倒是出乎他的預料，沒想到諸葛亮個人的決意居然還能順帶著影響到黃承彥的決斷，使得黃承彥主動出面幫助他遊說各大家族。
看起來，黃承彥是真的疼愛自己的女兒，也真的很看重諸葛亮。
蔡氏他們並沒有接觸，想來也是因為之前蔡瑁統兵與孫權直接交戰，他們認為蔡氏已經不具備統戰價值，很有可能會跟著劉表的失敗而喪失權勢。
桓氏也沒有接觸，或者來不及接觸，不過也並不重要，荊南四郡的人口經濟體量遠不如荊北四郡，只要搞定荊北四郡，荊南四郡就是一盤豆芽菜。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黃承彥選擇了從蒯氏層面撬開缺口，為孫權做點什麼實際上的貢獻，好增加諸葛亮個人與黃氏家族在孫權這邊的分量。
且不說黃承彥的目的如何，但是他的行動是孫權比較欣賞的。
相比較於沒什麼實際能力卻喜歡搞很大排場、作風張揚的蔡瑁，孫權的確更加欣賞蒯越。
蒯越不是劉表提拔起來的親信之臣，兩人甚至還曾經是同一個水平線上的同事。
當初，蒯越因為多謀善斷的名聲而被大將軍何進招為幕僚，出仕何進，劉表當時也在何進手底下做北軍中候，兩人估計是在那個時候結交，成為朋友。
後來何進被宦官算計死，董卓進京，天下大亂，而在此之前，蒯越已經意識到大亂將至，所以向何進請求外放做縣令，離開了雒陽，躲過了一劫。
根據劉表後來前往荊州這個蒯越的老巢做刺史、然後蒯越不遺餘力的幫助他穩固地位這個事情，孫權判斷劉表出任荊州刺史這個事情估計和蒯越的謀劃脫不開關係。
照理來說，這兩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很是親密。
不過後來蒯越被任命為章陵郡太守，不常在劉表身邊做官，倒是與劉表之前沒有什麼交情的蔡瑁後來居上。
不僅把妹妹嫁給了劉表，還在劉表成為鎮南將軍之後，被劉表任命為鎮南將軍軍師，統領一定的兵權，權勢僅在劉表之下，儼然成為劉表麾下第一親信。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孫權不清楚，但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蒯越顯然是被黃承彥說動了，有了改換門庭的想法，否則，他不會和黃承彥討價還價。
他與黃承彥之間的交談就是在討價還價，看似放不下對劉表的情誼，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爭取更高的價碼，想把自己和劉表的情誼打包賣給孫權，換一個更好的前程。
很顯然，章陵郡太守的職權已經無法滿足蒯越，蒯越還想要更多，並且明顯不願意再次被某個本土家族壓上一頭，對蔡氏後來居上的情況十分不滿意。
以至於黃氏家族流露出一點想要領頭投效孫權的意思的時候，便被蒯越察覺，然後表達了不滿。
看這個意思，蒯越似乎是想要讓蒯氏成為這個「頭」，並且也有一些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
但現在的問題就是，孫權到底能給他開出什麼價碼，願意花多少價錢換取他的配合。
誠然，就算沒有蒯越的配合，孫權也能用硬實力拿下荊襄之地，但是在那之後需要付出的治安成本可能就會高上許多。
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搞建設做生產不行，但是搞破壞扯後腿那絕對是專家級別的。
孫權可以忽略一個蒯越，但是不能忽略一個在荊州紮根數百年的百年豪族的家族底蘊。
他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毫不費力的剷除這些地頭蛇的地步，孫策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他不能重蹈覆轍。
而且眼下最主要的目標是拿下荊州、擒獲劉備並且進一步獲得統領荊揚二州的名義，這一點非常重要。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可以稍稍放下，不去在意，留待之後處置。
如果蒯越真的有能耐可以幫助自己用更快的速度、付出更少的傷亡就獲得荊州，那麼他完全可以許諾給蒯越豐厚的報酬。
他不介意暫時和這些地方豪族分享權力和利益，反正東漢這一百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大家都習慣了，沒什麼不好。
但是有一點，孫權有點擔憂。
蒯越滿臉陰沉之色，說這兩個兒子品德有餘，但是能力嚴重不足，都是中人之資，安穩的情況下或許可以守家業，但是亂世中，就很難說了。
黃承彥聽聞，呵呵笑了笑。
「異度所想，也正是我所想，正因為如此，我等才需要為今後做一番考量，不是嗎？」
蒯越聞言抬起頭，神色莫名的看了看黃承彥。
「承彥，你的意思是？」
「我婿孔明數日前感念於討逆將軍孫仲謀的親自拜訪，已投效於孫仲謀麾下。」
黃承彥低聲道：「我深深知曉孔明聰慧，他既然願意跟隨孫仲謀，我也不反對。」
蒯越頓時吃了一驚。
「我記得之前劉使君想要安排孔明入仕，但是孔明拒絕了，現在轉投孫仲謀，這不是與劉使君為敵嗎？承彥，此事若讓劉使君知道，你當如何交代？」
黃承彥笑了笑，搖了搖頭。
「異度，年輕人的事情，他硬是要如此，也沒有事前通知我，我如何知曉、阻止呢？不過，在我看來，這當然不是壞事，不是嗎？」
蒯越深吸一口氣，沉默片刻，很快恢復了冷靜。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黃承彥。
「承彥，你與劉使君可是連襟啊。」
「天下大勢，豈是吾等老邁之輩可以改變？」
黃承彥嘆息道：「我與景升是連襟，有情誼，但是黃氏一族還是要生存的，黃氏一族上上下下百餘口，還是要繼續活下去的，這才是根本。
若是世人非議我，我也坦然接受，我已年老，時日無多，隱居山中不問世事了此餘生，倒也算是不錯，能以此換得黃氏一族代代相傳無虞，足夠了。
異度，你蒯氏一族家大業大，族人甚多，難道不需要穿衣吃飯？難道這傳承數百年的祖業就這樣斷絕了？若然如此，你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蒯越抿了抿嘴，長嘆一聲，又把視線轉移到黃承彥身邊的一直默不作聲的諸葛均身上。
「這位是？」
「孔明之弟，名均，字孝平。」
「原來如此。」
蒯越頓時明白了一切，苦笑道：「看來諸葛孔明不僅是自己投效了孫仲謀，還連帶著你黃氏一族一起投效，甚至還覺得不足，還想拉攏其他大族一起投效以增加分量和權勢，來我這裡之前，你們應該已經去了其他地方了吧？」
諸葛均在一旁聽得一愣，沒想明白蒯越怎麼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黃承彥倒是心知肚明，呵呵一笑，點了點頭。
「什麼事情都瞞不過異度，不錯，來之前，龐氏，馬氏，習氏，楊氏，我們都去拜訪過了，他們的表態都很一致，靜觀其變，任何結果都能接受，並不願意參與到這場紛爭之中。」
聽聞此話，蒯越稍稍愣了愣，少頃，又是巋然一嘆。
「也怪不得上位者總要打壓豪族，手握資產、權勢，還能如此的三心二意，換作是誰，都難以接受啊！」
說罷，還連連嘆息。
黃承彥不言語，只是微微地笑著，盯著蒯越看，越看，越是把蒯越看的有些尷尬。
於是蒯越強忍尷尬，搖了搖頭。
「既然你黃氏珠玉在前，我蒯氏還是不要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了吧！劉使君待我甚厚，怎忍棄之？」
諸葛均聞言，心裡一涼，連忙看向黃承彥。
黃承彥卻是面不改色，朝著蒯越拱了拱手。
「不論是為官的資歷，還是才能，還是聲望，亦或是家族權勢，荊襄之地，除了蔡氏，哪裡有能和蒯氏相提並論的呢？此番我不去拜訪蔡氏，而來拜訪蒯氏，如此舉動，難道異度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諸葛均頓時感到十分納悶，只能再看向蒯越，卻見得蒯越面色變的和緩起來。
「我曾為劉使君出謀劃策抵禦孫氏軍隊，現在……似有不妥吧？」
黃承彥呵呵一笑。
「各為其主罷了，況且異度所出計謀，景升也並沒有完全採納，相對於異度，景升還是更加信賴蔡德珪，否則也不會讓他貿貿然就帶著兩萬兵去援助江夏了，蔡德珪又哪裡是孫仲謀的對手呢？
異度已經竭盡全力，該做的都做了，景升不採納，如之奈何？事已至此，無力回天，這難道是異度的錯誤嗎？就算為人所知，天下人也不會認為這是異度的錯誤，孫仲謀也不會因此而遷怒異度。」
「當真如此？」
蒯越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緩緩道：「若然如此，為蒯氏一族數百口考量，有些事情也的確是不得不做，但是，孫仲謀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荊襄豪族多懾於威勢不敢與之對抗，難道還需要我這樣的人為他出謀劃策嗎？」
黃承彥笑著搖頭。
「孫仲謀素來有愛才的名聲，又怎麼會為人才太多而煩惱呢？更何況，荊襄豪族雖然更趨向於保境安民，但景升身邊還有諸多文吏武將聽候調遣，這些人里還是有很多願意與孫仲謀一戰的。
我人微言輕，不曾出仕，無法與這些人談論大事，而異度素來有威望，又是景升身邊的老人，若異度可以出面勸說，必然會有更多的人接受此事，甚至還有可能免去一場刀兵之災，不是嗎？」
蒯越低下頭沉思片刻，而後抬起頭，盯著黃承彥。
「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易事，稍有不慎則會有殺身之禍，景升到底是十餘年來的荊州之主，怎會輕易束手就擒？承彥未免把此事想得太簡單了！
更何況就算此事辦成，孫仲謀進入荊州，他又該以什麼名義統領荊州呢？他既不是荊州刺史也不是揚州刺史，在世人眼中難道是合適的嗎？」
黃承彥依然面不改色。
他壓低喉嚨，輕聲開口。
「現在孫仲謀是沒有名義，但是他聽聞左將軍劉玄德受到劉景升的恩惠，認定劉景升危難時必然喚其南下協助，屆時孫仲謀打算擊敗劉玄德，或擒拿，或斬殺，再把他送去許昌交給司空曹孟德，以此換取正當名義。
劉玄德與曹孟德有深深的仇怨，曹孟德深恨劉玄德，若孫仲謀能將劉玄德交給曹孟德，無論生死，曹孟德都必然會滿足孫仲謀的要求，更何況曹孟德此時正在河北與袁氏交戰，若能交好孫仲謀，又怎麼會拒絕呢？」
蒯越聞言一驚，但細細想來，卻又覺得這麼做有點道理，也能勉強說得過去。
雖然把名滿天下的劉備幹掉並且送給曹操這個事情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但是如果劉備真的跟著劉表和孫權對著幹，那孫權把劉備幹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送給曹操做順水人情也很正常。
曹操一看自己夢寐以求的劉備就在眼前，甭管活的還是死的，一定會有很大的情緒波動，這個時候孫權提出來的提領荊揚二州的要求，搞不好就真的會得到曹操的允許。
這麼想來的話……
真的有戲？
蒯越思來想去，覺得黃承彥說的話有一定的可信度，但是這並不足以讓他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行動，於是他黃承彥商定，讓諸葛均趕赴柴桑傳話給孫權，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孫權，並且著重提及蒯越的事情。
蒯越要看看，孫權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誠意，並且有沒有與之匹配的魄力。
於是，諸葛均雖然還沒有聽懂黃承彥和蒯越之間到底談論了些什麼內容，為什麼蒯越忽然就鬆了口，但他還是帶著疑惑啟程前往江夏，然後渡江前往柴桑，拜見孫權。
他將所有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孫權，並且詳細複述了黃承彥和蒯越之間的對話內容。
他雖然沒聽懂這兩頭老狐狸在談論些什麼，但是他的記憶力是不錯的，足以為孫權情景再現。
孫權聽了諸葛均的情景再現之後，沉思了一會兒。
龐氏、馬氏、習氏、楊氏四大家族的表態是比較正常的，是那種比較傳統的地方豪族坐觀成敗、坦然接受的正常舉措。
至於黃氏，倒是出乎他的預料，沒想到諸葛亮個人的決意居然還能順帶著影響到黃承彥的決斷，使得黃承彥主動出面幫助他遊說各大家族。
看起來，黃承彥是真的疼愛自己的女兒，也真的很看重諸葛亮。
蔡氏他們並沒有接觸，想來也是因為之前蔡瑁統兵與孫權直接交戰，他們認為蔡氏已經不具備統戰價值，很有可能會跟著劉表的失敗而喪失權勢。
桓氏也沒有接觸，或者來不及接觸，不過也並不重要，荊南四郡的人口經濟體量遠不如荊北四郡，只要搞定荊北四郡，荊南四郡就是一盤豆芽菜。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黃承彥選擇了從蒯氏層面撬開缺口，為孫權做點什麼實際上的貢獻，好增加諸葛亮個人與黃氏家族在孫權這邊的分量。
且不說黃承彥的目的如何，但是他的行動是孫權比較欣賞的。
相比較於沒什麼實際能力卻喜歡搞很大排場、作風張揚的蔡瑁，孫權的確更加欣賞蒯越。
蒯越不是劉表提拔起來的親信之臣，兩人甚至還曾經是同一個水平線上的同事。
當初，蒯越因為多謀善斷的名聲而被大將軍何進招為幕僚，出仕何進，劉表當時也在何進手底下做北軍中候，兩人估計是在那個時候結交，成為朋友。
後來何進被宦官算計死，董卓進京，天下大亂，而在此之前，蒯越已經意識到大亂將至，所以向何進請求外放做縣令，離開了雒陽，躲過了一劫。
根據劉表後來前往荊州這個蒯越的老巢做刺史、然後蒯越不遺餘力的幫助他穩固地位這個事情，孫權判斷劉表出任荊州刺史這個事情估計和蒯越的謀劃脫不開關係。
照理來說，這兩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很是親密。
不過後來蒯越被任命為章陵郡太守，不常在劉表身邊做官，倒是與劉表之前沒有什麼交情的蔡瑁後來居上。
不僅把妹妹嫁給了劉表，還在劉表成為鎮南將軍之後，被劉表任命為鎮南將軍軍師，統領一定的兵權，權勢僅在劉表之下，儼然成為劉表麾下第一親信。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孫權不清楚，但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蒯越顯然是被黃承彥說動了，有了改換門庭的想法，否則，他不會和黃承彥討價還價。
他與黃承彥之間的交談就是在討價還價，看似放不下對劉表的情誼，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爭取更高的價碼，想把自己和劉表的情誼打包賣給孫權，換一個更好的前程。
很顯然，章陵郡太守的職權已經無法滿足蒯越，蒯越還想要更多，並且明顯不願意再次被某個本土家族壓上一頭，對蔡氏後來居上的情況十分不滿意。
以至於黃氏家族流露出一點想要領頭投效孫權的意思的時候，便被蒯越察覺，然後表達了不滿。
看這個意思，蒯越似乎是想要讓蒯氏成為這個「頭」，並且也有一些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
但現在的問題就是，孫權到底能給他開出什麼價碼，願意花多少價錢換取他的配合。
誠然，就算沒有蒯越的配合，孫權也能用硬實力拿下荊襄之地，但是在那之後需要付出的治安成本可能就會高上許多。
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搞建設做生產不行，但是搞破壞扯後腿那絕對是專家級別的。
孫權可以忽略一個蒯越，但是不能忽略一個在荊州紮根數百年的百年豪族的家族底蘊。
他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毫不費力的剷除這些地頭蛇的地步，孫策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他不能重蹈覆轍。
而且眼下最主要的目標是拿下荊州、擒獲劉備並且進一步獲得統領荊揚二州的名義，這一點非常重要。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可以稍稍放下，不去在意，留待之後處置。
如果蒯越真的有能耐可以幫助自己用更快的速度、付出更少的傷亡就獲得荊州，那麼他完全可以許諾給蒯越豐厚的報酬。
他不介意暫時和這些地方豪族分享權力和利益，反正東漢這一百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大家都習慣了，沒什麼不好。
但是有一點，孫權有點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