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慶陽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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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度結束,玄璣子拍打道袍上的塵土,簌簌落下,混入新墳的濕泥里。

  他抬眼看天,日頭已高,山野間霧氣散盡,露出貧瘠的脊樑。

  「你既然無處可去,便跟著老道吧。

  飯食粗糲,終歸是餓不死你。」

  齊雲心下一寬,忙不迭點頭:「謝觀主收留!齊雲,願隨侍左右。」

  「嗯。」玄璣子不多言,背上褡褳,邁步便走。

  道路蜿蜒,碎石硌腳。

  齊雲緊隨,問道:「觀主,我們這是往何處去?」

  「慶陽。」老道吐出二字,腳步不停。

  慶陽府外,百里官道。黃土夯實的路,被車轍、馬蹄、無數草鞋底子磨得坑窪,像條僵死的長蟲,曝曬在日頭底下。

  風卷過,揚起乾燥的灰,打著旋兒,又落下。路旁偶見枯樹,枝椏戟張,戳向青白的天空。四野空曠,唯有風聲嗚咽,颳得人耳根子發涼。

  道邊杵著個客棧。

  土坯牆,茅草頂,久經風雨,早已失了筋骨,歪斜著,仿佛下一陣風就能吹散了架。

  幌子破得只剩半幅麻布,依稀辨得個「安」字,在風裡抖索。

  門窗朽壞,糊窗的草紙黃黑破爛,豁著口子,黑洞洞的,像沒了眼珠的眼眶。

  門前冷落,車馬樁上空空,石槽里積著渾濁的雨水,生了綠苔。

  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牆角刨食,見人來,夾著尾巴溜了,只留下幾道淺爪印和一股子淡淡的腐氣。

  這便是「平安客棧」了。名字是好的,只是世道不太平,路上行人稀,生意也就跟著沒了生氣。

  開店的是一對老夫妻。

  老頭姓王,精瘦,臉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總佝僂著背。

  老婆子姓李,沉默寡言,眼神渾濁,手上繭子厚得能磨刀。

  日子愈發艱難,兵匪如梳,稅吏如篦,過路的客商一年少似一年。

  老兩口守著這破敗客棧,如同守著口枯井,撈不出幾枚銅板。

  夜裡盤算,鍋都快揭不開了,便商量著,熬過這個冬,關了這破店,回慶陽府城裡,尋個親戚屋檐下擠擠,總好過在這荒道上餓死。

  這日晌午,日頭毒辣。

  官道盡頭,遠遠走來一個人影。

  近了,才看清是個女子。

  一身青布衣裳,裹得嚴實,卻掩不住身段窈窕。

  頭上裹著同色布巾,垂下幾縷烏髮。臉是極好看的,眉目如畫,皮膚白得晃眼,只是嘴唇沒什麼血色。

  她走路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沒一點聲響。

  王老頭在門口打盹,被這亮色驚醒。

  他揉揉老眼,忙堆起笑:「客官,打尖還是住店?進來喝口水歇歇腳?」

  女子抬眼看他,眼珠黑得深不見底,輕輕頷首,也不言語,徑直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更暗,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混合著土腥氣。

  她揀了張還算乾淨的條凳坐下,依舊不說話。

  王老頭殷勤地問:「客官想吃點啥?有現成的饃饃,灶上還能下碗素麵。」女子搖搖頭,只伸出一根蔥白似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缺口的粗陶碗。

  老頭會意,忙去灶間舀了碗涼水。

  女子接過,捧在手裡,卻不喝,只垂著眼看碗裡晃蕩的水紋。

  老婆子在灶間忙活半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素麵,撒了幾粒蔥花。

  面放在女子面前,香氣飄散。

  女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面漸漸坨了,熱氣散盡。老婆子幾次想開口,看看老頭眼色,又咽了回去。

  老頭心裡直犯嘀咕:這女子,透著古怪。

  日頭西斜,女子要了間房。是最靠里那間,小,暗,只有一張木板床,一桌一凳。

  老婆子抱了床半舊的薄被過去,女子依舊不言不語。

  入夜,荒原的風更緊,颳得門窗吱呀亂響,如同鬼哭。

  老兩口早早吹熄了堂屋的油燈,擠在窄小的偏房裡歇下。


  老頭在大堂睡覺,隨時準備招待趕夜路的客人。

  雖然連續好幾日都沒有人來了,但既然開客棧,這些事情終歸是要做的。

  老婆子一人睡在屋子,卻翻來覆去,心裡莫名地慌。

  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間,猛地一個激靈!眼前赫然站著老伴王老頭!

  渾身是血,臉上皮肉翻卷,一隻眼珠子掛在眼眶外,嘴裡汩汩冒著血沫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手指顫巍巍指向客房方向,眼神里全是恐懼:「鬼…那女子是鬼…快跑…快…跑啊…」

  聲音悽厲,刺得老婆子魂飛魄散!

  老婆子猛地坐起,心口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偏房裡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剛才那夢,太真了!

  血淋淋的老伴,那眼神里的絕望…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再也躺不住,披上衣服,鞋也顧不得穿好,哆哆嗦嗦摸下床。

  大堂里伸手不見五指,死寂。

  本應該睡在桌子上的王老頭不見人影!

  她扶著牆,一步步挪向最裡間那客房。

  越靠近,心越沉,空氣里似乎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終於摸到那扇薄薄的木門前。

  裡面沒有光。但,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隔著門板,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里!

  「咔嚓…咯吱…咕嚕…」

  像是什麼東西在啃咬,用力地撕扯著堅韌的筋肉,伴隨著貪婪的吞咽聲。

  又像是餓極了的野狗在貪婪地咀嚼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裡,被無限放大。

  門,竟然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

  老婆子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鬼使神差地,她顫抖著,把一隻渾濁的老眼,慢慢、慢慢地湊近了那道門縫…

  屋內漆黑一片。

  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慘澹月光,她看到了床鋪的方向。

  月光勾勒出一個趴伏著的背影,正是那女子!

  她整個身子都壓在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肩膀聳動,頭顱深埋下去!

  「咯吱…咔嚓…」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吞咽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一股濃烈的、甜膩的鐵鏽般的血腥味,猛地沖入老婆子的鼻腔!

  她視線下移,借著那點微光,看到暗紅色的、粘稠的血液,正從床沿不斷滴落,匯聚在床下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灘!

  就在這時。

  那趴在床上的女子,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

  然後,以一種極其僵硬、極其詭異的姿態,她的頭顱,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後扭轉!

  先是烏黑的發頂,接著是慘白的側臉,最後,整張臉,完全轉向了門縫的方向!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臉。

  那張原本美艷絕倫的臉龐,此刻沾滿了粘稠、暗紅的血漿和細碎的肉糜!

  嘴角撕裂般地向耳根咧開,露出森白的、沾著猩紅碎肉的牙齒!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非人的、幽綠色的光,穿透了門縫的黑暗,精準無比地,釘在了老婆子那隻驚恐萬分的眼睛上!

  四目相對!

  「嗬——!」老婆子喉嚨里終於擠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不成調的抽氣聲,魂飛天外!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栽倒,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再無半點聲息。

  荒敗的客棧,徹底陷入了死寂。

  唯有風聲嗚咽,如同鬼泣,纏繞著那扇透著血腥的門縫。

  慶陽府城高大的土黃色城牆遙遙在望。

  城門外不遠,官道旁供人歇腳的茶棚里,坐著兩個奇怪的組合。

  一老一少!

  老的,一臉風霜刻就的溝壑,鬚髮斑白,如同枯草。

  身上的道袍洗得發白,又舊又破,補丁疊著補丁,針腳粗大,像是和尚的百衲衣。

  背著一個磨得油亮的舊褡褳,手裡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年輕的,也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道袍,不合身,松松垮垮。

  看身量是個青年,但麵皮白淨,手指細長,眉眼間還帶著點沒褪盡的青澀氣,像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

  可偏偏頂著一頭短髮,活脫脫像個剛還俗的和尚。

  好奇的不住向四周打量!

  這一老一少,喝完茶後,混雜在入城的人流中,扎看並不起眼,但仔細去看,卻又透著說不出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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