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爐渣的歸宿
許大茂是在放映組的辦公室里被找到的。他一夜沒回家，就那麼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那張椅子上，雙眼布滿血絲，面如死灰。曾經被他擦得一塵不染的桌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當廠辦的通訊員通知他去廠長辦公室時，他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他知道，審判的時刻，終於來了。
走進廠長辦公室，他感覺空氣都是凝固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李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沉似水。宣傳科長和保衛科長則像兩尊門神，分立左右，表情同樣嚴肅。
「許大茂同志。」李廠長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許大茂的心口上，「市總工會的事情，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廠長！」許大茂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本能地開始辯解，「是那機器……機器突然就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檢查了很多遍……我發誓！」
「機器壞了？」宣傳科長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檢修報告，「我們請機修車間的老師傅看過了，放映機核心電機燒毀，主線路板短路。老師傅說，除非是短時間內有強電流衝擊，或者是……有液體直接灌進了散熱口，否則絕不可能燒成這樣。許大茂，你敢說你沒往機器里潑水嗎？」
許大茂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當時慌亂中打翻了茶杯，這事瞞不住。
李廠長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許大茂的每一寸表情。他緩緩地，從抽屜里拿出另外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正是許大茂用左手寫的匿名舉報信。
「這封信，你應該不陌生吧？」
許大茂看到那封信的瞬間，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最後的僥倖心理，被徹底擊碎。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做得那麼隱蔽，怎麼會被發現？
「不……不是我！這不是我寫的！」他還在做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廠長，這是有人陷害我！肯定是高勝！是他想整我！」
「還敢狡辯！」保衛科長往前一步，將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那是一份筆跡鑑定報告。「我們請了市局的筆跡專家，對全廠近百名幹部的筆跡檔案進行了比對。你以為你用左手寫，就能瞞天過海嗎？一個人的書寫習慣，發力方式，字形結構，是刻在骨子裡的！這份報告明確指出，這封信的筆跡特徵，與你的高度吻合！許大茂，證據面前，你還想抵賴到什麼時候！」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將許大茂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他的大腦一片轟鳴，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李廠長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他沒有憤怒地咆哮，但那雙眼睛裡蘊含的失望和冰冷，比任何怒罵都讓許大茂感到恐懼。
「許大茂，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有點小肚雞腸，愛占點小便宜，但本質上，還是我們軋鋼廠的一名老職工。」李廠長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決絕，「可我沒想到，你的心，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
「你自己沒本事，不想著怎麼鑽研業務，提高技術，反而把心思都用在了嫉妒和中傷同志上！高勝同志，為我們廠解決了多大的技術難題，為73號合金的成功量產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是全廠上下有目共睹的！你呢？你就在背後捅刀子，寫匿名信，造謠誣告！你想幹什麼？你想把我們廠的功臣拉下馬，你想破壞我們廠今年最重要的生產項目嗎？」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當你把心思都用在了這些歪門邪道上，你的本職工作，自然就一塌糊塗！從你寫這封信開始，你的心就亂了，你的魂就丟了！所以你才會接二連三地出事故，最終釀成市總工會那樣的重大播放事故！這不是偶然，這是必然！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今天的絕境！」
李廠長的話，字字誅心。許大茂徹底崩潰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李廠長的大腿，涕淚橫流：「廠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一時糊塗，是嫉妒蒙了心！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李廠長厭惡地抽回自己的腿，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冷硬如鐵。
「機會？組織上給過你機會。我在幹部大會上敲山震虎，是希望你能懸崖勒馬，主動承認錯誤。可你呢？你毫無悔改之意，反而變本加厲，最終在更重要的崗位上，給我們廠的聲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他轉過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人事科嗎？我是李明。經廠委會研究決定，宣傳科放映員許大茂，因工作出現重大失誤，並存在嚴重思想問題，即日起，撤銷其放映員職務及所有技術津貼。調離宣傳科，改派至動力車間鍋爐房，任爐渣清理工。即刻生效。」
爐渣清理工！
這五個字像一道九天玄雷，在許大茂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鍋爐房，那是全廠最苦、最累、最髒的地方。終日與煤灰和爐渣為伍，夏天熱得能把人烤熟，冬天冷得能把人凍僵。爐渣清理工，更是這份苦差事裡最底層、最沒地位的工種。從一個走到哪都被人前呼後擁、奉為上賓的「許放映員」，到一個渾身煤灰、人人避之不及的掏爐渣的，這不只是職務的變動，這是從雲端到泥沼的墜落，是身份和尊嚴被徹底碾碎！
「不……不要啊廠長！」許大茂瘋了一樣地嘶吼起來，「您不能這麼對我！我為廠里放了十幾年電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殺人不過頭點地，您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保衛科長和另一個幹事不由分說，一人一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癱軟在地、嚎啕大哭的許大Mao拖出了廠長辦公室。
處理結果很快就以公告的形式，貼在了廠區最顯眼的宣傳欄上。白紙黑字，措辭嚴厲，像一份公開的判決書，宣告了「許放映員」這個名號的徹底死亡。
整個軋鋼廠都轟動了。工人們圍在宣傳欄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惋惜的，有不屑的，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消息傳回四合院，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傻柱正在廚房裡給冉秋葉準備第二天要送的「愛心便當」，聽說了這個消息，手裡的炒勺差點沒扔了。他衝出廚房，跑到院子裡，叉著腰，對著中院的方向放聲大笑，那笑聲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響徹了整個院子。
「哈哈哈！報應！真是他娘的現世報！讓丫再跟我嘚瑟！掏爐渣去吧您嘞！哈哈哈！」
秦淮茹在屋裡聽著傻柱的笑聲和外面的議論聲，心裡一陣冰涼。許大茂倒了，倒得這麼徹底。她少了一個可以若即若離、拿來刺激傻柱的棋子，更讓她恐懼的是，她看到了這個時代對於「犯錯誤」的人，是何等的殘酷無情。她想到了自己婆婆賈張氏出的那個毒計，如果自己真的去敗壞冉老師的名聲，一旦被查出來，下場恐怕比許大茂還要慘。
當天下午，高勝「恰好」路過動力車間。他遠遠地就看見，在巨大的鍋爐底下，一個渾身被煤灰染得漆黑、只剩兩隻眼睛還在轉動的人影，正費力地用一把沉重的鐵鏟，將滾燙的、還冒著紅光的爐渣從爐膛里往外掏。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痛苦的咳嗽。
高勝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個人影抬起頭，露出那張已經完全認不出的、黑乎乎的臉時，他停下腳步，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
「哎呀，這不是許哥嗎？您……您這是體驗生活呢？」
許大茂看著眼前這個衣著乾淨、神情自若的年輕人，看著這個毀了自己一切的罪魁禍首，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滔天的恨意。他丟下鐵鏟，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嘶吼著就朝高勝撲了過來。
「高勝！我殺了你！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那被酒色掏空、又經過一天重體力勞動摧殘的身體，哪裡還有半分力氣。高勝只是輕輕一側身，就輕易地躲了過去。許大茂撲了個空，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一堆尖銳冰冷的爐渣上，被燙得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高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只有一片漠然。
「許大茂，路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說完，他不再看在地上痛苦掙扎的許大茂，轉身，迎著夕陽，從容離去。他的身後，是鍋爐房的轟鳴，和一個時代小人物命運的悲鳴。
當廠辦的通訊員通知他去廠長辦公室時，他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他知道，審判的時刻，終於來了。
走進廠長辦公室，他感覺空氣都是凝固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李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沉似水。宣傳科長和保衛科長則像兩尊門神，分立左右，表情同樣嚴肅。
「許大茂同志。」李廠長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許大茂的心口上，「市總工會的事情，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廠長！」許大茂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本能地開始辯解，「是那機器……機器突然就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檢查了很多遍……我發誓！」
「機器壞了？」宣傳科長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檢修報告，「我們請機修車間的老師傅看過了，放映機核心電機燒毀，主線路板短路。老師傅說，除非是短時間內有強電流衝擊，或者是……有液體直接灌進了散熱口，否則絕不可能燒成這樣。許大茂，你敢說你沒往機器里潑水嗎？」
許大茂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當時慌亂中打翻了茶杯，這事瞞不住。
李廠長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許大茂的每一寸表情。他緩緩地，從抽屜里拿出另外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正是許大茂用左手寫的匿名舉報信。
「這封信，你應該不陌生吧？」
許大茂看到那封信的瞬間，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最後的僥倖心理，被徹底擊碎。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做得那麼隱蔽，怎麼會被發現？
「不……不是我！這不是我寫的！」他還在做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廠長，這是有人陷害我！肯定是高勝！是他想整我！」
「還敢狡辯！」保衛科長往前一步，將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那是一份筆跡鑑定報告。「我們請了市局的筆跡專家，對全廠近百名幹部的筆跡檔案進行了比對。你以為你用左手寫，就能瞞天過海嗎？一個人的書寫習慣，發力方式，字形結構，是刻在骨子裡的！這份報告明確指出，這封信的筆跡特徵，與你的高度吻合！許大茂，證據面前，你還想抵賴到什麼時候！」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將許大茂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他的大腦一片轟鳴，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李廠長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他沒有憤怒地咆哮，但那雙眼睛裡蘊含的失望和冰冷，比任何怒罵都讓許大茂感到恐懼。
「許大茂，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有點小肚雞腸，愛占點小便宜，但本質上，還是我們軋鋼廠的一名老職工。」李廠長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決絕，「可我沒想到，你的心，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
「你自己沒本事，不想著怎麼鑽研業務，提高技術，反而把心思都用在了嫉妒和中傷同志上！高勝同志，為我們廠解決了多大的技術難題，為73號合金的成功量產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是全廠上下有目共睹的！你呢？你就在背後捅刀子，寫匿名信，造謠誣告！你想幹什麼？你想把我們廠的功臣拉下馬，你想破壞我們廠今年最重要的生產項目嗎？」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當你把心思都用在了這些歪門邪道上，你的本職工作，自然就一塌糊塗！從你寫這封信開始，你的心就亂了，你的魂就丟了！所以你才會接二連三地出事故，最終釀成市總工會那樣的重大播放事故！這不是偶然，這是必然！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今天的絕境！」
李廠長的話，字字誅心。許大茂徹底崩潰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李廠長的大腿，涕淚橫流：「廠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一時糊塗，是嫉妒蒙了心！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李廠長厭惡地抽回自己的腿，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冷硬如鐵。
「機會？組織上給過你機會。我在幹部大會上敲山震虎，是希望你能懸崖勒馬，主動承認錯誤。可你呢？你毫無悔改之意，反而變本加厲，最終在更重要的崗位上，給我們廠的聲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他轉過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人事科嗎？我是李明。經廠委會研究決定，宣傳科放映員許大茂，因工作出現重大失誤，並存在嚴重思想問題，即日起，撤銷其放映員職務及所有技術津貼。調離宣傳科，改派至動力車間鍋爐房，任爐渣清理工。即刻生效。」
爐渣清理工！
這五個字像一道九天玄雷，在許大茂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鍋爐房，那是全廠最苦、最累、最髒的地方。終日與煤灰和爐渣為伍，夏天熱得能把人烤熟，冬天冷得能把人凍僵。爐渣清理工，更是這份苦差事裡最底層、最沒地位的工種。從一個走到哪都被人前呼後擁、奉為上賓的「許放映員」，到一個渾身煤灰、人人避之不及的掏爐渣的，這不只是職務的變動，這是從雲端到泥沼的墜落，是身份和尊嚴被徹底碾碎！
「不……不要啊廠長！」許大茂瘋了一樣地嘶吼起來，「您不能這麼對我！我為廠里放了十幾年電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殺人不過頭點地，您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保衛科長和另一個幹事不由分說，一人一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癱軟在地、嚎啕大哭的許大Mao拖出了廠長辦公室。
處理結果很快就以公告的形式，貼在了廠區最顯眼的宣傳欄上。白紙黑字，措辭嚴厲，像一份公開的判決書，宣告了「許放映員」這個名號的徹底死亡。
整個軋鋼廠都轟動了。工人們圍在宣傳欄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惋惜的，有不屑的，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消息傳回四合院，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傻柱正在廚房裡給冉秋葉準備第二天要送的「愛心便當」，聽說了這個消息，手裡的炒勺差點沒扔了。他衝出廚房，跑到院子裡，叉著腰，對著中院的方向放聲大笑，那笑聲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響徹了整個院子。
「哈哈哈！報應！真是他娘的現世報！讓丫再跟我嘚瑟！掏爐渣去吧您嘞！哈哈哈！」
秦淮茹在屋裡聽著傻柱的笑聲和外面的議論聲，心裡一陣冰涼。許大茂倒了，倒得這麼徹底。她少了一個可以若即若離、拿來刺激傻柱的棋子，更讓她恐懼的是，她看到了這個時代對於「犯錯誤」的人，是何等的殘酷無情。她想到了自己婆婆賈張氏出的那個毒計，如果自己真的去敗壞冉老師的名聲，一旦被查出來，下場恐怕比許大茂還要慘。
當天下午，高勝「恰好」路過動力車間。他遠遠地就看見，在巨大的鍋爐底下，一個渾身被煤灰染得漆黑、只剩兩隻眼睛還在轉動的人影，正費力地用一把沉重的鐵鏟，將滾燙的、還冒著紅光的爐渣從爐膛里往外掏。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痛苦的咳嗽。
高勝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個人影抬起頭，露出那張已經完全認不出的、黑乎乎的臉時，他停下腳步，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
「哎呀，這不是許哥嗎？您……您這是體驗生活呢？」
許大茂看著眼前這個衣著乾淨、神情自若的年輕人，看著這個毀了自己一切的罪魁禍首，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滔天的恨意。他丟下鐵鏟，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嘶吼著就朝高勝撲了過來。
「高勝！我殺了你！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那被酒色掏空、又經過一天重體力勞動摧殘的身體，哪裡還有半分力氣。高勝只是輕輕一側身，就輕易地躲了過去。許大茂撲了個空，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一堆尖銳冰冷的爐渣上，被燙得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高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只有一片漠然。
「許大茂，路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說完，他不再看在地上痛苦掙扎的許大茂，轉身，迎著夕陽，從容離去。他的身後，是鍋爐房的轟鳴，和一個時代小人物命運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