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份報告送走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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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發部內,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十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拿鼻孔看人的老工程師,此刻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高勝。他們不信,一個從車間裡靠運氣上來的毛頭小子,能懂什麼叫真正的技術核心。

  被稱為王工的老資格推了推厚厚的眼鏡,指著牆上一張結構最複雜的軸承滾珠設計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 মুখে的考校與傲慢。

  「高工,既然你對材料學有獨到見解,不妨看看我們這個項目。廠長親自督辦的,就卡在這研磨精度上,半個多月了,成品率連百分之三十都不到,整個研發部都沒轍。」

  這幾乎是公開的刁難,是技術圈子裡無聲的下馬威。

  然而,高勝卻連那張圖紙都沒多看一眼。他平靜地走到一張桌前,拿起一支繪圖鉛筆,在一張乾淨的草稿紙上「唰唰」地勾勒起來。

  他畫的不是精密的工程圖,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示意草圖,簡單到像孩童的塗鴉。

  「研磨的路子,從一開始就走死了。」

  高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雷,讓整個研發部瞬間失聲。

  王工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年輕人,話不要說得太滿!」

  「我不是說滿,是陳述事實。」高勝頭也不抬,筆尖飛舞,「材料的硬度上限就在那裡,現有的砂輪材質和轉速,再怎麼磨,都只會破壞滾珠表面的微觀金屬結構,產生肉眼不可見的細微裂痕。想提高精度,就不能再用『減法』,得用『加法』,或者說,『塑形』。」

  他筆尖在紙上重重點下,一個清晰的結構躍然紙上。

  「放棄研磨,改用冷軋擠壓成型。」

  「用兩塊帶有反向螺旋凹槽的特種鋼軋輥,將加熱到亞溫區間的合金鋼絲捲入,鋼絲在軋輥的強力擠壓與搓動下,會像搓湯圓一樣,自然形成高密度、高精度的滾珠。精度、硬度、光潔度和生產效率,至少是現在的三倍以上!」

  全場死寂!

  冷軋擠壓?

  這個詞彙,他們只在幾年前蘇聯專家撤走時留下的某本翻譯手札的角落裡見過,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那是脫離生產實際的「空中樓閣」!

  王工的呼吸瞬間急促,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死死盯著那張潦草卻仿佛蘊含著魔力的草圖,腦子裡如同掀起了十二級風暴!

  簡單!粗暴!卻又像是神來之筆,捅破了那層他們所有人鑽了半個月都沒能捅破的窗戶紙,直指問題的本源!

  「天才……這……這他媽是真正的天才!」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扶著桌子,失聲喃喃。他看高勝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懷疑和輕視,徹底變成了狂熱的崇拜與敬畏!

  ……

  李廠長辦公室內。

  「高勝同志,你不是我們廠的寶貝疙瘩,你就是我們廠的定海神針!」李廠長親自給高勝續上滾燙的熱水,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高勝捧著搪瓷茶杯,神色依舊平靜:「不敢當,主要是一大爺對我的『磨練』,讓我壓力變動力,這才開了竅。」

  他又提到了易中海。

  李廠長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他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說起老易……我聽說他在倉庫那邊,灰心喪氣,思想改造很消極啊。」

  他看向高勝,目光銳利,「高勝同志,你現在是廠里的技術帶頭人,代表著咱們廠的新風氣,新面貌。有時間,要去『關心』『看望』一下老同志嘛,讓他也感受一下咱們廠日新月異的變化,跟他分享一下你的進步成果。這也是一種思想上的『傳承』,讓他知道,他的『犧牲』沒有白費。」

  「傳承」和「犧牲」兩個詞,被廠長咬得極重。

  高勝立刻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受教」與「誠懇」。

  「廠長說的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光顧著搞技術,思想覺悟還沒跟上。我這就去向一大爺匯報工作,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

  倉庫里,一股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合發酵的霉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易中海蹲在陰暗的角落裡,用一把磨禿了毛的破刷子,機械地清理著一堆生了鏽的螺母。曾經那雙能打造出精度達到頭髮絲級別零件的八級鉗工的手,此刻沾滿了黑色的油污,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污垢。


  一個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頭頂那盞昏暗燈泡投下的唯一光線。

  「一大爺,廠里任務重,項目離不開人,我來晚了。」

  這個聲音!這個他午夜夢回時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聲音!

  易中-海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像個生了鏽的機器人,一寸一寸地,艱難地抬起頭。

  高勝就站在他面前,纖塵不染的工作服與這裡的骯髒格格不入。他手裡拎著兩個又大又紅的蘋果,紅得像血,在這片灰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廠長和項目組的同志們,都惦記著您,特意讓我代表大家,來慰問您。」

  高勝將那兩個鮮亮的蘋果,輕輕放在一個滿是油污的破舊木箱上,環顧著這間如同墳墓般的倉庫,發出一聲「真誠」的感慨。

  「一大爺,您真是高風亮節,是我輩楷模。」

  「您看,如果不是您當初力排眾議,堅持原則,非要罰我去清理那個誰都不願意碰的廢料池,我怎麼可能發現那批寶貴的合金?又怎麼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您這是犧牲了自己,照亮了我啊!您用自己的前程和幾十年的名聲,親手給我鋪出了一條金光大道!」

  高勝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散發著清新油墨香氣的《73號合金項目攻關初步成果報告》,雙手遞到易中海的眼前。

  「這是一組最新的進展,冷軋擠壓方案已經通過了理論驗證,下周就能上機測試。我特地第一時間拿來給您過目,向您這位『項目奠基人』,做一次思想匯報。」

  「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這番『栽培』和『苦心』!」

  「奠基人」、「栽培」、「苦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易中海的心上!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份報告,封面上「項目組長:高勝」幾個大字,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他看著高勝臉上那「真誠」到殘忍的笑容,再看看自己滿是污泥、不停顫抖的雙手,和這間不見天日、如同活棺材的倉庫。

  他一輩子追求的體面、威望、算計、養老的指望……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最溫柔的話語,砸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一股腥甜的血氣,猛地從胸腔直衝喉管!

  「你……你……」

  「噗——」

  易中海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猛地噴出,將那份嶄新的報告染得猩紅,尤其將「高勝」兩個字浸透。他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勝像是被這突發狀況嚇到了,猛地後退兩步,隨即臉上露出「焦急萬分」的表情,扯開嗓子就朝倉庫外聲嘶力竭地大喊。

  「來人啊!快來人啊!」

  「一大爺心系廠里工作,看到項目取得重大突破,精神上受到了巨大鼓舞,太激動,暈過去啦!」

  ……

  傍晚,四合院。

  秦淮茹看到高勝,眼睛一亮,連忙端著一盆剛洗好、水靈靈的青菜迎上來,臉上帶著她演練過無數次的、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柔弱。

  「高工,你可回來了。我聽說……一大爺他住院了?」

  「嗯,老同志年紀大了,心氣高,情緒一激動,對身體不好。」高勝淡淡地應了一句,推著車就要進屋。

  秦淮茹趕緊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她最擅長的哀怨和引人憐惜的意味。

  「高工,你看,家裡實在是……棒梗他們都快一個月沒見過葷腥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現在當了工程師,手頭肯定寬裕了,能不能……先借我一點,等我發了工資……」

  高勝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沒有厭惡,也沒有同情,就像在看一個公式,一個數據。

  「秦姐,多謝你還關心著一大爺。不過廠里的任務實在太重,李廠長今天還開了會,說我們這個項目,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它關係到咱們整個軋鋼廠幾千口人的飯碗,是政治任務。」

  他沖秦淮茹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推著車,徑直走向自己家。

  「我得趕緊回去研究資料了,不能辜負廠里的信任。」

  「哐當」一聲。


  門關上了。

  也將秦淮茹所有的希望、算計和楚楚可憐,都冷酷地隔絕在了門外。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再看看自己手裡那盆精心挑選、想要示好的青菜,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和寒意,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發現,自己過去無往不利的那些手段,在這個滴水不進的年輕人面前,突然變得一文不值,甚至有些可笑。

  屋裡。

  高勝將車子停好,腦中閃過易中海吐血倒下的那一幕,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殺人,就要誅心。

  一個一大爺倒下了,還不夠。院裡這潭水,需要一把更鋒利,也更聽話的刀,來替自己處理那些不方便出面的瑣事。

  他的目光,穿過牆壁,仿佛落在了中院那個此刻可能正在廚房裡摔盆罵街、一身力氣沒處使的人身上。

  是時候,讓傻柱那身驚天動地的廚藝,換個地方發光發熱了。

  比如……廠長的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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