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滿樹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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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頭遍時,秦月就被染缸里「咕嘟」的冒泡聲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見李叔正往土灶里添柴,火光把染缸映得通紅——缸里煮著新采的茜草,水色紅得像剛剖的石榴汁,熱氣裹著股澀香漫出來,在窗紙上結了層薄霜。

  「李叔,咋不叫我幫忙?」秦月裹緊棉襖推門出去,青石板上結著冰碴,踩上去「咯吱」響。染缸旁的竹筐里堆著剛拆的線團,雪白的「女兒紅」棉線像堆小雲朵,等著被染上顏色。

  李叔往灶里塞了塊松木,火苗「噼啪」舔著鍋底:「這茜草得用猛火煮,我怕你起太早受凍。你看這線,」他指著筐里的線,「趙大哥昨兒從蘇州捎來的新貨,比上次的還細,織出來的布能當紗巾用。」他忽然往秦月身後看,「周師傅也醒了?」

  秦月回頭,見周師傅披著件厚棉袍站在屋檐下,手裡捧著個白瓷碗,正往染缸里倒著什麼。碗裡的液體是淺褐色的,倒進染缸里,紅水立刻泛起層金暈,像撒了把碎金子。「這是我閨女寄來的梔子水,」周師傅笑著說,「跟茜草配著染,紅色里能透出點黃,像熟透的櫻桃。」

  秦月湊近染缸,果然見紅水的顏色深了些,邊緣泛著琥珀色的光。「真神奇!」她忍不住伸手想碰,被李叔一把拉住:「燙!這染水得滾三滾才能下線,不然顏色掛不住。」

  太陽爬到東邊的土坡時,淑良嫂子挎著竹籃從廚房出來,籃子裡的紅糖發糕冒著熱氣,甜香混著染缸的澀香,在院裡織成張暖融融的網。「快來吃早飯!」她往染缸里看,「這紅水真鮮亮,染出來的布怕是能當蓋頭用,村里三丫下個月出嫁,正愁沒像樣的蓋頭呢。」

  秦月拿起塊發糕,咬下去甜得發黏,紅糖在舌尖化開,暖得從喉嚨一直熱到心口。「嫂子不說我倒忘了,」她含糊著說,「周師傅教我織了塊『並蒂蓮』的帕子,正好給三丫當嫁妝。」

  周師傅喝著小米粥,聞言直點頭:「我看再加道金線邊,更喜慶。昨兒我畫了張『龍鳳呈祥』的樣,等染好這缸線,就試著織塊被面,保准比城裡綢緞莊的還俏。」

  正說著,小寶背著書包衝進院,書包上的小老虎沾著冰碴,凍得硬邦邦的。「秦月姐!周師傅!」他舉著個油紙包,「我娘醃的臘牛肉,給您就發糕吃!」他往染缸邊湊,被淑良嫂子一把拉住:「小心燙著!這染水濺身上,衣裳都洗不掉色。」

  小寶吐了吐舌頭,把臘牛肉往石桌上放,油紙包一打開,咸香立刻漫了滿院。趙大哥扛著捆新蘆葦從外面進來,蘆葦上的冰碴「嘩啦」往下掉:「聞著香味就知道是小寶娘的臘牛肉!」他把蘆葦往牆角一靠,「剛從河邊割的,霜打過的蘆葦纖維更軟,編蓆子正好用。」

  周師傅往蘆葦上看:「這蘆葦穗能做掃帚,比竹掃帚軟,掃織布機上的線頭正好。」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趙大哥,上次說的梨木線軸做好了沒?我今兒想試試織『櫻桃紅』的帕子。」

  「早做好了!」趙大哥往木工房跑,很快抱出幾個打磨光滑的梨木軸,木頭紋理里嵌著暗紅的樹膠,像凝固的血珠。「您看這軸,」他得意地說,「我讓木匠刻了圈桃花紋,繞線時不打滑。」

  周師傅拿起線軸,指尖摩挲著桃花紋,眼裡泛著光:「好手藝!這軸配『櫻桃紅』的線,簡直是絕配。」他往秦月手裡塞了個,「給你用,女孩子家的帕子,就得用這麼俊的軸。」

  日頭升到頭頂時,染缸里的茜草水終於煮透了。李叔用長竹竿把茜草撈出來,濕漉漉的草根堆在竹筐里,像堆暗紅色的珊瑚。「該下第一撥線了,」他擦了擦汗,「這線得在染水裡泡一個時辰,中間得翻三次,不然顏色不均。」

  秦月和周師傅趕緊把線團放進染缸,雪白的線在紅水裡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暈染的雲。淑良嫂子往灶里添了塊乾柴:「我剛數了,這缸線夠織二十塊帕子,三丫的蓋頭得用雙份線,織得密點才像樣。」

  趙大哥蹲在旁邊編蘆葦,手指翻飛間,蓆子的邊角漸漸成形。「我這蓆子也給三丫備著,」他笑著說,「『龍鳳呈祥』的花樣,周師傅說加道金線邊,看著更貴氣。」

  李叔往染缸里撒了把鹽:「固色用的,這還是當年生產隊的老法子,比城裡的化學固色劑管用。」他往院外看,「說起來,王奶奶的壽辰快到了,咱織塊『松鶴延年』的布,給她做件新棉襖咋樣?」

  秦月眼睛一亮:「好主意!王奶奶最愛松針的香味,我去采點松針來,摻在染水裡,布准能帶點松香味。」

  周師傅點頭:「再加點艾草灰漿布,又挺括又防蟲,王奶奶准喜歡。」

  下午,秦月挎著竹籃去後山采松針。霜後的松樹格外精神,松針綠得發黑,沾著的冰碴像撒了層碎鑽。她踮著腳夠最低的枝椏,指尖剛碰到松針,冰碴就「簌簌」往下掉,涼得她趕緊縮手。


  「慢點采,」李叔不知啥時候跟了來,手裡的藥鋤往地上一拄,「這松針得捋老的,嫩的漿汁少,香味不足。」他彎腰撿起片松針,往秦月手裡塞,「聞聞,這味沖的才好。」

  秦月把松針湊到鼻尖,一股清冽的香味直衝腦門,頓時精神了不少。「比家裡熏的松香好聞,」她笑著說,「王奶奶肯定喜歡。」兩人采了滿滿一籃松針,往回走時,李叔忽然在片枯草里停下,用鋤頭扒拉了兩下,露出幾株紫色的草根。

  「這是紫草,」李叔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比茜草染的紫更正,回去跟蘇木配著煮,能染出『茄花紫』,織『葡萄圖』正好用。」

  秦月看著紫草的根,紫得發黑,像塊凝固的墨:「李叔您咋啥都認得?連草底下埋的根都知道。」

  「當年跟老郎中走江湖,」李叔把紫草放進籃底,「認藥認得多了,就知道哪些能染色。你看這地衣,」他指著石頭上的綠斑,「曬乾了磨成粉,能染出『青苔綠』,比買的顏料自然。」

  回到院裡時,周師傅已經把梨木線軸裝在了織布機上。趙大哥正往軸上繞線,「櫻桃紅」的線在梨木軸上纏出圈圈紅暈,像串沒摘的櫻桃。淑良嫂子蹲在染缸邊,正用竹竿翻線團,紅水濺在她的藍布衫上,洇出朵小小的紅梅花。

  「採回松針了?」周師傅笑著問,「快放鍋里煮,我剛調好了『松鶴延年』的花樣,就等你的松針水漿布了。」

  秦月趕緊把松針倒進鍋里,加水煮起來。松針在沸水裡翻滾,綠汁漸漸滲出來,一股清香味漫了滿院,連染缸的澀香都壓下去了幾分。「這味真好,」淑良嫂子深吸一口氣,「聞著就像在松樹林裡,渾身都舒坦。」

  日頭往西斜時,第一撥「櫻桃紅」的線終於染好了。趙大哥用竹竿挑出來,晾在繩子上,風一吹,紅盈盈的線像串剛摘的櫻桃,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周師傅拿起一縷,對著太陽看,線的顏色從芯里往外漸漸變淺,像真的櫻桃果肉似的。

  「成了!」他一拍大腿,「這顏色比我在上海見的『玫瑰紅』還耐看,就叫『醉櫻桃』,聽著就帶股子甜勁兒。」他往織布機上裝線,「我先織塊帕子試試,秦月妹子,你給繡朵小櫻桃當點綴。」

  秦月拿起繡花針,紅線在布上遊走,很快繡出顆憨態可掬的小櫻桃,針腳細密得像真的果皮。小寶趴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圓:「秦月姐,你繡的櫻桃像真的,我都想咬一口!」

  眾人都笑起來,淑良嫂子往小寶手裡塞了顆真櫻桃——那是趙大哥從鎮上買的,用井水鎮著,涼絲絲的。小寶咬了一口,酸得直皺眉,卻還是把核吐在手裡,說要埋在院裡,明年長出櫻桃樹。

  李叔蹲在旁邊煮松針水,松針的綠汁已經煮得濃稠,像杯濃濃的綠茶。「該漿布了,」他往水裡撒了把艾草灰,「這水得晾到溫乎,不然布會燙皺。」他往周師傅織的帕子上看,「這『醉櫻桃』配松針漿的布,準保又香又挺括。」

  趙大哥編完了蓆子的最後一角,「龍鳳呈祥」的花樣在夕陽里閃著光,金線邊像條流動的河。「三丫見了這蓆子,」他得意地說,「保准高興得睡不著覺。」

  晚飯時,院裡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把染缸照得暖融融的。淑良嫂子殺了只老母雞,燉得香飄滿院,周師傅帶來的上海黃酒打開了,酒香混著松針的清香,讓人心裡熱乎乎的。

  「咱『染春秋』開張這陣,」趙大哥端著酒碗,「多虧了周師傅和秦月妹子,還有李叔和淑良嫂子,沒大家幫忙,哪能有今天。」

  周師傅笑著碰了碰碗:「我該謝謝你們才對,讓我在這鄉下找到家的感覺。等我閨女放寒假,我就接她來住,讓她也學學染線織布。」

  李叔喝了口酒,臉膛紅撲撲的:「我這把老骨頭,能看著院裡辦起染坊,值了。等開春,咱再種點梔子和茜草,就不用總往山里跑了。」

  秦月啃著雞腿,忽然想起王奶奶的壽辰,心裡盤算著要把「松鶴延年」的布織得再精緻些,再繡上幾朵靈芝,寓意更好。她看著院裡晾著的「醉櫻桃」線,看著大家臉上的笑,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染缸里的線,原本平平淡淡的,被各種顏色——歡笑、汗水、期待——一染,就變得鮮活起來。

  天黑透了,染缸里的茜草水還在「咕嘟」冒泡,像在哼支沒詞的歌。周師傅還在織布機上忙碌,「醉櫻桃」的線在布面上織出片小小的櫻桃林,紅燈籠似的果子掛在枝頭,看著就喜人。秦月坐在旁邊,給帕子繡著花邊,金線在紅布上閃著光,像撒了層星星。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後塊柴,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像幅老畫。淑良嫂子收拾著碗筷,竹碗碰撞的「叮噹」聲,和織布機的「咔噠」聲,在院裡織成張暖融融的網。趙大哥蹲在牆角,給明天要用的蘆葦去皮,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得像尊石像。


  小寶已經趴在石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顆櫻桃核,嘴角掛著甜甜的笑,大概是夢見院裡長出了櫻桃樹。

  秦月放下繡花針,往窗外看,月亮已經爬到了棗樹梢,清輝灑在染缸上,紅水泛著層銀暈,像塊融化的紅寶石。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往後的日子裡,這染缸還會染出更多的顏色,織布機會織出更多的花樣,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染春秋」,知道這個藏在鄉下的小染坊,知道這些用汗水和歡笑染出的日子。

  而她,會一直在這裡,和大家一起,把這口染缸里的日子,染得更鮮,織得更艷。就像院角那叢被霜打過的牽牛花,看似柔弱,卻有著在風雨里紮根生長的韌勁,總有一天,會爬滿整個院牆,開出一片熱鬧的花。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聽見織布機的「咔噠」聲漸漸停了,院裡只剩下染缸偶爾的「咕嘟」聲,像在跟月亮說悄悄話。她想起周師傅說的要接閨女來,想起李叔要種的梔子和茜草,想起趙大哥編的「龍鳳呈祥」蓆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夢裡,她看見院裡的櫻桃樹結滿了果子,紅得像「醉櫻桃」的線。周師傅的閨女穿著她們織的花布裙子,坐在樹下學染線,李叔在旁邊教她辨認紫草,趙大哥和淑良嫂子在織「松鶴延年」的被面,小寶舉著顆櫻桃,笑得像朵太陽花。而她自己,正坐在織布機前,織著塊「百鳥朝鳳」的布,金線在布面上閃著光,像條流動的河,一直流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雞叫第二遍時,秦月被窗台上的響動驚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借著月光看見三花貓正用爪子扒拉那個裝櫻桃核的鐵皮盒,核子滾得滿窗台都是,有兩顆還順著窗縫掉進了院裡。

  「你這饞貓,再鬧就把你趕去柴房睡。」秦月笑著推開窗,貓「喵」地叫了一聲,叼起顆櫻桃核往院裡跑,尾巴掃過窗台上的「醉櫻桃」線軸,線軸「咕嚕」滾到牆角,纏起幾縷松針——那是昨天漿布時沒收拾乾淨的,綠得像剛從松樹上摘下來。

  秦月披了件厚棉襖追出去,剛到院裡就愣住了。染缸旁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落了層薄雪,星星點點的白沾在晾線的繩子上,像串沒穿好的珍珠。而她昨晚隨手丟在牆根的那兩顆櫻桃核,竟被貓扒到了牽牛花藤下,雪沫子裹著核子,像給春天的種子蓋了層薄被。

  「這雪下得蹊蹺。」李叔披著棉襖從屋裡出來,手裡的菸袋鍋在月光下泛著銅光,「十月剛過就落雪,怕不是要凍壞剛種下的紫草。」他往染坊的方向走,「我去看看那缸蘇木水,別凍上了,明天還等著染『茄花紫』呢。」

  秦月跟著往染坊走,土灶里的余火還沒滅,紅通通的光從灶門縫裡滲出來,在雪地上投下片晃動的暖影。染缸上蓋著的厚棉被冒著白汽,掀開一角就聞到股濃郁的草木香,紫紅色的水面泛著層薄冰,用木棍一敲,「咔嚓」裂成了星星點點的碎光。

  「還好燒了半夜的火。」李叔往灶里添了塊劈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皺紋都軟了些,「這蘇木水得保著溫,不然明天染線就得重新煮,白費功夫。」他忽然往秦月手裡塞了個熱紅薯,「灶膛里煨的,暖暖手。」

  紅薯燙得秦月直換手,剝開焦皮咬了口,甜津津的漿汁燙得舌尖發麻,卻暖得從喉嚨一直熱到心口。「李叔,您咋總在灶膛里煨紅薯?」她含糊不清地問,「昨兒的還沒吃完呢。」

  「當年跟老郎中走夜路,就靠這玩意兒頂飢。」李叔往染缸里哈了口氣,白汽混著染水的熱氣飄散開,「雪天路滑,等天亮了讓趙大哥去後山看看,別讓積雪壓垮了紫草畦,那可是咱開春染『茄花紫』的指望。」

  說話間,周師傅提著馬燈從東廂房出來,燈罩上結著層冰花,照得他的影子在雪地上忽長忽短。「秦月妹子,李叔,快來幫我扶一下木架。」他指著織布機旁的新架子,「昨兒打了個放線軸的木架,半夜雪化了點,有點歪。」

  秦月和李叔趕緊過去幫忙,木架是用梨木做的,雪水浸得木頭顏色深了些,桃花紋的刻痕里積著雪沫,像嵌了串白珍珠。「這架子做得結實。」李叔用手晃了晃,「能放二十個線軸,夠織『百鳥朝鳳』的大布了。」

  周師傅往木架上擺線軸,「醉櫻桃」的紅、「茄花紫」的紫、「霜染牽牛」的藍,在馬燈光下排成道彩虹。「我閨女來信說,上海的百貨大樓在搞『鄉土手作展』,讓咱寄兩幅樣布過去。」他拿起個「醉櫻桃」線軸,「我打算織幅『櫻桃映雪』,再配幅『松鶴延年』,保准能鎮住場子。」

  秦月心裡一動,指尖還留著紅薯的溫熱:「那得把松針的香味也織進去,讓上海人聞聞咱後山的松林味。」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周師傅,您閨女喜歡啥花?我繡個帕子讓您捎過去。」

  「她就喜歡野菊,」周師傅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沾著點雪沫,「說比城裡的玫瑰耐活。去年她在學校的花壇種了些,開得比誰的都旺,還得了獎。」


  雪漸漸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淑良嫂子挎著竹籃從廚房出來,籃子裡的玉米面餅冒著熱氣,雪落在餅上「滋滋」化了,留下個個小圓點。「快來吃早飯!」她往染缸里看,「這雪水乾淨,等會兒化了正好用來漿布,比井水還軟和。」

  趙大哥扛著扁擔從外面進來,扁擔兩頭的木桶結著冰碴,「嘩啦」放在地上濺起片雪沫。「後山的紫草沒事,」他跺著腳上的雪,「我給畦子蓋了層茅草,雪化了正好滋潤根須。對了,供銷社王主任托人捎信,說縣文化館要訂十幅『百鳥朝鳳』的布,開春辦展覽用。」

  「十幅?」李叔直起腰,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那得把『染春秋』的夥計都叫來幫忙,光靠咱幾個怕是趕不及。」他往院裡喊,「小寶!去叫二丫和柱子來,就說染坊缺人手,管早飯!」

  小寶從柴房鑽出來,棉鞋上沾著柴灰和雪,活像只剛從雪裡刨出來的小刺蝟。「知道啦!」他應著往外跑,經過櫻桃核時還特意踩了踩,「等明年長出櫻桃樹,我第一個摘給秦月姐吃!」

  太陽爬到桐樹梢時,染坊已經熱鬧起來。二丫和柱子蹲在染缸旁拆線團,雪白的「女兒紅」棉線在雪地上堆成小山;趙大哥在木工房打磨新的線軸,刨花飛起來像群白蝴蝶;淑良嫂子往灶里添柴,松針和蘇木的香味混在一塊兒,漫得滿院都是。

  秦月坐在織布機前,跟著周師傅學織「櫻桃映雪」。機器「咔噠」轉著,「醉櫻桃」的紅線在白布上織出顆顆果子,周師傅教她在果子周圍織幾縷銀線,像雪落在櫻桃上,晶瑩剔透的。「這銀線得鬆鬆地織,」他握著秦月的手調整踏板,「太緊了像裹了層冰,太鬆了又顯不出雪的白。」

  二丫湊過來看,手裡的線團滾到地上,沾了層雪像個棉花球。「秦月姐,你織的櫻桃像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織好了能給我剪塊邊角料不?我想給我娘做個針扎。」

  「何止邊角料,」淑良嫂子端著熱水過來,「等織完這幅,給你娘織塊『石榴抱子』的帕子,她不是總念叨著要抱孫子嘛。」二丫的臉「騰」地紅了,埋頭拆線團再也不敢抬頭。

  日頭升到頭頂時,李叔煮的紫草水終於好了。紫紅色的水冒著熱氣,往裡面撒把鹽,立刻泛起層細密的泡沫。「該染『茄花紫』了,」他用竹竿攪著水,「這顏色得染兩遍,第一遍淺紫,第二遍深紫,織葡萄時才能有層次感。」

  柱子自告奮勇要幫忙,他把線團放進染缸,剛攪了兩下就被燙得縮回手,引得眾人直笑。「這水得用長竹竿攪,」李叔教他,「跟你爹攪糞水一個道理,得順著一個方向,不然線會纏在一塊兒。」

  周師傅趁機給大家講上海的手作展:「人家那邊的評委就愛看這種帶火氣的手藝,針腳里藏著汗味,線色裡帶著草木香,機器織不出來的。」他指著染缸里的線,「你看這『茄花紫』,邊緣泛著點藍,像極了雨後的茄子花,機器調不出這種活氣。」

  秦月忽然發現,雪化後的陽光透過松針照在染缸上,紫水裡竟映出些細碎的綠斑,像把松葉的影子織進了顏色里。「周師傅您看!」她指著水面,「這紫裡帶綠,像不像葡萄剛掛果時的顏色?」

  周師傅湊近一看,立刻拍了下手:「好眼力!就叫『青提紫』,比『茄花紫』更俏!快記下來,開春就織『葡萄架下』的花樣,保准受歡迎。」

  下午,雪水化成的水窪在陽光下閃著光。淑良嫂子用雪水漿布,松針煮的漿水泛著淡綠,布浸在裡面,撈出來時帶著股清冽的香。「這布漿出來,」她擰著布角的水,「做棉襖里子準保不板結,比城裡買的襯布舒服十倍。」

  趙大哥編了個新的竹筐,專門用來裝染好的線團。筐沿上編著圈野菊紋,是照著小寶娘種的野菊編的,黃燦燦的在雪光里格外亮眼。「王主任說縣文化館的人後天來取樣布,」他往筐里放線團,「咱得挑兩匹最像樣的,別讓人覺得咱鄉下人手笨。」

  李叔蹲在牆角給紫草翻土,雪水滲進土裡,冒出串串小氣泡。「我這紫草啊,」他用手捏了捏土,「明年能收三茬,夠染百十來匹布。等攢夠了錢,給染坊蓋間玻璃房,冬天也能曬線,不用總盼著出太陽。」

  周師傅把織了一半的「櫻桃映雪」掛起來,陽光透過布面,櫻桃的紅和雪的白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幅流動的畫。「我得給這幅布題個字,」他琢磨著,「就寫『雪裹櫻桃紅』,既點明了花樣,又帶著點詩味兒。」

  小寶舉著支毛筆跑進來,筆桿上還纏著圈「醉櫻桃」的線。「周師傅,我娘讓我送墨來,」他把硯台往石桌上放,「說您題字得用松煙墨,才配得上松針的香味。」

  秦月磨著墨,墨汁在硯台里暈開,黑得像染缸里的紫草水。「小寶,你字寫得好,等會兒幫周師傅扶著紙。」她忽然想起窗台上的櫻桃核,「對了,雪化了,咱把核子種到籬笆邊吧,說不定真能長出櫻桃樹。」


  小寶立刻拉著秦月往籬笆跑,兩人在雪化的泥地里挖了個小坑,把櫻桃核埋進去,還插了根松針當記號。「等明年結果了,」小寶拍著手上的泥,「我要把櫻桃染成線,織塊『櫻桃樹』的布,送給周師傅的閨女。」

  日頭往西斜時,第一匹「櫻桃映雪」終於織完了。周師傅題的字用金粉描過,在夕陽里閃著光,紅的櫻桃、白的雪、黑的字,配在一塊兒像幅剛裝裱好的畫。淑良嫂子把布往竹竿上一挑,風一吹,布面上的櫻桃像在雪地里滾,活靈活現的。

  「這布往文化館一掛,」趙大哥看得直咂嘴,「保管沒人敢說咱鄉下沒好手藝。」他往染缸里看,「『茄花紫』的線也染好了,明兒開始織『百鳥朝鳳』,我負責繃布,秦月妹子繡鳳凰的眼睛,周師傅您織鳥的羽毛,分工明確,保准快。」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後塊柴,火光照亮了他手裡的《織錦圖譜》,泛黃的紙頁上,「百鳥朝鳳」的老花樣在火光里仿佛活了過來。「我這圖譜上的鳳凰,翅膀是用『三梭金』織的,」他指著圖譜說,「就是金線要繞三圈,織出來才夠厚實,像真的羽毛一樣。」

  晚飯時,院裡的雪基本化完了,泥地上印著串串腳印,像幅雜亂的畫。淑良嫂子燉的蘿蔔排骨湯冒著熱氣,肉香混著松針的清香,讓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周師傅喝著湯說:「這蘿蔔比上海的冬筍還鮮,雪水泡過的就是不一樣。」

  「等雪化透了,」秦月啃著排骨,「我去采點野菊根,跟紫草配著染線,能調出『秋香黃』,織『菊花壽』給王奶奶當壽禮正好。」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周師傅,上海的手作展啥時候開始?咱得趕在那之前把樣布寄過去。」

  「下個月中旬,」周師傅扒著飯,「來得及。我打算再織幅『染春秋全景』,把院裡的染缸、織布機、牽牛花、甚至三花貓都織進去,讓人家知道這布是從啥樣的院子裡長出來的。」

  趙大哥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這個主意好!我再編個迷你的蘆葦蓆子當附件,連在布角上,更有鄉土味兒。」

  天黑透了,染坊的燈還亮著。周師傅在改「百鳥朝鳳」的花樣,李叔在整理染線的方子,二丫和柱子在收拾線團,連小寶都在幫忙給線軸穿線,小小的手捏著線穿過針孔,認真得像在完成啥大事。

  秦月坐在織布機前,借著燈光給「櫻桃映雪」的布鎖邊。金線在布面上遊走,像條流動的河,把雪的白、櫻桃的紅、松針的綠都串在了一塊兒。她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匹布,雪的冷、火的暖、草木的香、人的笑,纏纏繞繞織在一塊兒,才成了最厚實、最耐品的光景。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來了,照著籬笆邊那個埋櫻桃核的小土堆,照著染缸里泛著光的紫草水,照著織布機上閃著金輝的鳳凰羽毛。秦月知道,這只是開始。等開春櫻桃核發了芽,等紫草長出新葉,等上海的手作展掛起她們的布,這院裡的故事還會繼續往下織,一針一線,都帶著雪的清、火的暖、日子的甜。

  至於那布會在上海引起啥樣的轟動,周師傅的閨女會不會喜歡野菊帕子,櫻桃樹明年能不能結果,誰也說不準。但秦月心裡清楚,不管走到哪,這院的根總在這兒,像那埋在土裡的櫻桃核,就算落了雪、結了冰,開春照樣能冒出綠芽,長出滿樹的熱鬧。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聽見織布機的「咔噠」聲還在繼續,像在跟月亮對唱。夢裡,她看見上海的展覽館裡,她們的布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櫻桃映雪」的紅、「松鶴延年」的綠、「染春秋全景」的熱鬧,引得人排著隊看。而布角那個小小的蘆葦蓆子上,正爬著棵從櫻桃核里長出來的小苗,順著布面一直往上長,穿過玻璃,穿過城牆,穿過千里路,最後紮根在染坊的籬笆邊,開出滿樹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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