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染缸里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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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秦月就被窗外「沙沙」的掃地聲驚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借著窗紙透進的微光,看見周師傅正拿著把竹掃帚清掃院裡的落葉,藍布衫的後襟沾著層白霜——昨夜竟下了場輕霜,院角的牽牛花被凍得縮成了小團,紫花瓣邊緣泛著點白,像撒了層糖霜。

  「周師傅,咋不多睡會兒?」秦月披了件厚棉襖推門出去,冷空氣順著領口往裡鑽,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竹掃帚划過青石板的聲音格外清亮,驚飛了棗樹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的翅膀聲攪碎了清晨的靜謐。

  周師傅直起腰,掃帚往牆角一靠:「這霜打後的艾草最好,我想著掃完院就去割點,回來跟李叔學學怎麼漿布。你看這落葉,」他指著掃成堆的槐樹葉,「曬乾了能當引火的,比麥秸耐燒。」他忽然往秦月的棉襖上看,「你這棉襖的針腳真齊,是淑良嫂子縫的?」

  「是王奶奶教我縫的,」秦月摸著棉襖的盤扣,那是用靛藍布條盤的菊花扣,「她說冬天的棉襖要縫得密點,風才鑽不進去。對了,昨兒紡的蘆花線晾在屋檐下,不知被霜打了沒?」

  兩人往屋檐下跑,見掛在竹竿上的蘆花線果然結了層薄冰,像串凍住的白雲。周師傅趕緊摘下來往屋裡拿:「還好沒凍硬,這線嬌貴,得放在暖和地方醒著,不然織的時候容易斷。」他把線軸往炕頭上放,「借你這炕捂捂,等會兒織『窩窩菊』正好用。」

  太陽爬到東邊的土坡時,淑良嫂子挎著竹籃從廚房出來,籃子裡裝著剛蒸好的紅糖饅頭,熱氣裹著甜香漫了滿院。「周師傅,秦月妹子,快來吃早飯!」她往院角的牽牛花看,「這霜打後的花反倒精神了,顏色比昨天深了些,像染坊新調的色。」

  秦月拿起個饅頭,咬下去甜津津的,紅糖在舌尖化開,暖得從喉嚨一直熱到肚子裡。「嫂子,您看這花,」她指著朵紫牽牛,「周師傅說要把這霜打的顏色織進布里,叫『霜染牽牛』,肯定稀罕。」

  淑良嫂子笑著往周師傅手裡塞饅頭:「還是你們年輕人主意多。對了,趙大哥去公社拉新到的彩線了,說有批孔雀藍的線,織『鴛鴦戲水』的水波正好。」

  正說著,小寶背著個布包衝進院,包上繡的小老虎被霜打濕了,顯得蔫蔫的。「周師傅!秦月姐!」他從包里掏出個鐵皮盒,「我娘醃的糖蒜,給您就饅頭吃!」他往織布機的方向跑,「李叔說要給機器裝個木罩,防灰塵,讓我來看看尺寸。」

  李叔扛著塊木板跟在後頭,木板上還帶著新鮮的鋸末:「這是用老棗木做的罩子,木質硬,不怕磕。」他往機器上比了比,「等會兒鑿幾個透氣的小孔,再刷層清漆,保管比上海來的機器罩還結實。」

  周師傅摸著棗木板,紋理粗糲得像老樹皮:「這木頭帶著股棗花香,比塑料罩子有味道。當年在廠里,機器都用鐵皮罩,冷冰冰的,哪有這木頭看著暖心。」

  日頭升到頭頂時,趙大哥趕著驢車回來了,車斗里裝著幾捆新線,孔雀藍的線軸在陽光下閃著亮,像堆小湖泊。「周師傅,您看這線!」他把線往石桌上搬,「供銷社王主任說這是進口的染料染的,褪色都比普通線慢三成。」

  周師傅拿起線軸往機器上裝,孔雀藍的線穿過銀針,在布面上織出片水波,果然比之前的藍更靈動,像把後山的湖水搬了上來。「秦月妹子,」他招呼道,「來試試織鴛鴦的倒影,就用這孔雀藍,比畫的還像。」

  秦月踩著踏板,機器「嗡嗡」轉起來,彩線在布面上遊走,轉眼織出對鴛鴦的影子,藍幽幽的映在水波里,竟和真的一樣。「神了!」趙大哥拍著大腿,「這要是做成被面,鋪在床上,夜裡怕是能夢見自己在湖裡划船。」

  李叔蹲在旁邊給木罩鑿孔,鑿子「咚咚」地敲著棗木,木屑飛起來像群小蝴蝶。「周師傅,」他忽然開口,「下午跟我去趟後山不?那邊的楓樹葉紅透了,摘點回來染線,比供銷社的顏料自然。」

  周師傅眼睛亮了:「當然去!我還從沒試過用樹葉染線,聽說染出來的紅色帶點黃調,像晚霞似的,織在鳳凰的尾巴上正好。」

  淑良嫂子端著盆剛和好的麵團出來,聽見這話笑著說:「我這兒有去年留的蘇木,染出來的紅更艷,就是得用熱水煮。等會兒我煮點,你們試試哪種顏色更配鳳凰尾。」

  下午去後山采楓葉時,隊伍浩浩蕩蕩的。趙大哥扛著大筐走在最前頭,周師傅背著畫板跟在後面,說要畫些楓葉的形態當花樣,秦月和小寶則提著小籃,專撿那些紅得透亮的葉子。李叔走在最後,手裡的藥鋤時不時往草叢裡刨,說是要找些能染色的紫草。

  「快看這棵楓樹!」小寶忽然喊著跑向坡上,那樹的葉子紅得像團火,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地上的影子都帶著點紅。周師傅趕緊支起畫板,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畫,楓葉的鋸齒邊、葉脈的走向,轉眼就躍然紙上。「這葉子能當『霜染牽牛』的配景,」他舉著畫板給秦月看,「紅配紫,熱鬧又不俗氣。」


  秦月撿起片楓葉往籃子裡放,忽然發現葉梗上纏著串野葡萄,紫瑩瑩的像串小瑪瑙。「這能吃嗎?」她摘了顆往嘴裡塞,酸甜的汁水流進喉嚨,比供銷社的水果糖還清爽。小寶見了也摘了大把,往嘴裡塞得鼓鼓的,紫色的汁把嘴角都染紫了,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李叔在坡下喊:「快來!我找到紫草了!」眾人跑過去,見他從土裡挖出叢紫瑩瑩的草,根須上還帶著泥。「這根熬出的汁能染紫色,比野葡萄的色牢,」李叔用草擦了擦根上的泥,「當年我給老伴染頭巾,就用這玩意兒,洗了十幾次還沒褪色。」

  往回走時,筐里已經裝滿了楓葉、紫草和野葡萄。趙大哥哼著「石磨謠」,周師傅則跟李叔討教染線的法子,鉛筆在筆記本上記滿了「蘇木煮半個時辰」「紫草加明礬固色」之類的字眼。秦月和小寶走在最後,時不時往嘴裡丟顆野葡萄,紫色的汁水把舌頭都染紫了,相視一笑,像兩隻剛偷喝了葡萄酒的小狐狸。

  回到院裡時,淑良嫂子已經把蘇木煮上了,大鐵鍋里的水泛著暗紅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股子木頭的香氣漫了滿院。「快來幫忙絞線!」她往木盆里倒了些冷水,「把線在蘇木水裡泡半個時辰,再絞乾了曬,顏色才勻。」

  周師傅和秦月趕緊把白棉線放進染盆,紫紅色的水立刻漫過線團,像朵慢慢綻開的花。「這比廠里的化學染料有意思,」周師傅用木棍攪著線團,「看得見顏色怎麼一點點滲進去,像在看著線慢慢『長大』。」

  小寶蹲在旁邊看,忽然往盆里丟了片楓葉:「加點這個會不會更紅?」李叔笑著拍他後腦勺:「傻小子,這得按方子來,跟熬藥似的,多一樣少一樣都不成。」

  日頭往西斜時,染好的線晾在了晾衣繩上,紅的、紫的、藍的掛滿了院子,像掛了片彩虹。周師傅把楓葉的圖案輸進織布機,開始試織「楓林晚照」的新花樣,紅楓的影子映在孔雀藍的水波上,竟織出了種「霜葉紅於二月花」的意境。

  「這布要是做件夾襖,」淑良嫂子摸著布面,「穿在身上怕是比穿綢緞還體面。我那遠房侄女要出嫁,正愁沒像樣的衣裳,我看這布就挺好。」

  趙大哥往織布機上的線軸看:「這染的線比買的還鮮亮,以後咱自己染,能省不少錢。等攢夠了錢,給院裡蓋間染坊,再請個老染匠來教手藝,咱不光織花布,還賣染好的線,讓全公社都用咱院的線。」

  周師傅停下機器,往灶房的方向看:「淑良嫂子,鍋里的蘇木水別倒,我琢磨著煮第二遍能染出淺粉色,織桃花正好用。」淑良嫂子笑著應:「早留著呢!我還找了個陶罐,打算把染水封起來,說不定能當顏料用。」

  晚飯時,大家坐在掛滿彩線的院裡,吃著淑良嫂子蒸的南瓜餅,餅上還印著楓葉的形狀。周師傅說:「我在上海住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麼熱鬧的院子。機器響著,線晾著,連餅上都帶著花,比過年還舒坦。」

  李叔給他倒了杯艾草酒:「這就是鄉下的好處,啥都能跟日子摻在一塊兒。染線的水、織布的花、蒸餅的模子,看著不搭界,湊在一塊兒就成了光景。」

  秦月啃著南瓜餅,忽然想起周師傅說要讓閨女考這邊的師範。她想像著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穿著她們織的花布裙子,坐在院裡的棗樹下讀書,旁邊放著染線的陶罐和織布機,畫面暖得像杯熱紅糖茶。

  天黑透了,晾著的彩線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掛了滿院的星星。周師傅還在東廂房調試機器,打算連夜織出「楓林晚照」的樣布,油燈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和牆上掛著的《織錦圖譜》重疊在一塊兒,像幅新老交替的畫。

  秦月回屋時,路過院角的牽牛花,看見被霜打過的花又挺直了腰,花瓣上沾著星點的月光,像撒了層碎銀。她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這染線的過程,白棉線似的平淡日子,被各種顏色——紅的楓葉、紫的紫草、藍的染料——慢慢滲進去,就織成了花布般熱鬧的光景。

  躺在床上,秦月摸著枕邊的「自然標本冊」,裡面新夾了片染紅的楓葉,旁邊還粘著顆野葡萄籽。她想起周師傅畫的楓葉圖,想起李叔染線的方子,想起趙大哥說的染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明天,她要早點起來看看染好的線幹了沒,要把「楓林晚照」的樣布繡上花邊,要問問周師傅,他閨女喜歡桃花還是牡丹,好提前織塊合適的布當見面禮。還有好多事要做,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心裡反倒像揣了團火,暖烘烘的,燒得人渾身是勁。

  窗外的風帶著染線的香氣,吹得晾衣繩上的彩線「嘩啦」響,像在唱支沒詞的歌。秦月知道,這歌聲會把院裡的故事帶得更遠,就像那些染好的線,織成的布,總會在不經意間,給更多人帶去驚喜和溫暖。而這院裡的日子,還在繼續,像條長長的染缸,慢慢泡,慢慢染,染出更鮮亮、更熱鬧的顏色來。


  天剛蒙蒙亮,秦月就被窗外「咕嘟咕嘟」的聲響吵醒了。她披衣下床,推窗一看,院裡的大槐樹下支起了口新砌的土灶,李叔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通紅。土灶上架著口黑黝黝的大鐵鍋,鍋里翻滾著紫紅色的水,熱氣裹著股奇異的草木香漫了滿院——那是淑良嫂子在煮第二遍蘇木水,按周師傅說的,這遍水染出來的淺粉色,最適合織桃花。

  「秦月妹子,醒啦?」淑良嫂子正用長木勺攪著鍋里的水,勺底刮過鍋底,發出「沙沙」的輕響,「快來幫我把這線團解開,泡進去得鬆鬆地散著,顏色才勻淨。」

  秦月趕緊挽起袖子走過去,見竹筐里堆著些雪白的棉線團,像堆剛摘的棉花。她拿起一個,指尖剛碰到線團,就覺得柔軟得像雲朵。「嫂子,這線真細,比上次的蘆花線還軟。」

  「這是趙大哥托人從蘇州捎來的『女兒紅』棉線,」淑良嫂子笑著說,「專門織貼身小衣用的,軟和不硌人。等染成淺粉,給你做件桃花襖,開春穿正好。」

  秦月的臉「騰」地紅了,手裡的線團差點掉在地上。她低頭解著線,眼角的餘光瞥見周師傅正蹲在灶台邊,拿著支鉛筆在紙上畫著什麼。湊過去一看,紙上畫著朵半開的桃花,花瓣邊緣用虛線標著染色的深淺,旁邊寫著「瓣尖深粉三分,瓣根留白一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

  「周師傅,您這畫比繡樣還細緻。」秦月由衷地讚嘆。

  周師傅抬頭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朵菊花:「這染線跟畫畫一個理,得有層次才好看。你看這蘇木水,剛煮出來是深紫,晾半個時辰褪成玫紅,再等刻鐘就成淺粉了,跟花兒謝的過程倒過來,有意思得很。」他往鍋里看,「差不多了,該下第一撥線了。」

  秦月和淑良嫂子趕緊把解開的線團放進鍋里,雪白的線團在紫紅色的水裡慢慢沉下去,像朵朵被暈染的雲。李叔往灶里添了塊乾柴,火苗「噼啪」跳了跳:「這土灶還是當年生產隊煮染布水用的,後來閒置了,昨兒趙大哥帶人拾掇出來,沒想到還能用。」他往院外看,「說曹操曹操到,趙大哥拉著新木料來了。」

  趙大哥趕著驢車進院,車斗里裝著幾根打磨光滑的梨木,木頭紋理里還嵌著點暗紅的樹膠,像凝固的血。「周師傅,您要的織布機配件!」他跳下車,拍著梨木,「這是後山老梨樹上的枝子,硬得能當斧頭柄,做個線軸準保用十年。」

  周師傅摸著梨木,眼裡泛著光:「好東西!這木頭帶著股清甜味,做出來的線軸纏線都不容易打滑。趙大哥,謝了啊。」

  「謝啥!」趙大哥擺擺手,「等咱的布出了名,我還想請您給設計個『百鳥朝鳳』的花樣,到時候給縣文化館送一幅,讓城裡人也瞧瞧咱鄉下人的手藝。」他往鍋里看,「喲,染新線呢?正好,我托人買的胭脂紅顏料到了,要不要試試調在蘇木水裡?」

  淑良嫂子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光靠草木染顏色還是少了點,摻點顏料能調出石榴紅,織『石榴抱子』正合適,村里王二嬸家兒媳婦快生了,正想要塊這樣的布做褥子。」

  說話間,小寶背著書包跑進來,書包上的小老虎被露水打濕了,絨毛一縷縷地貼在布上。「秦月姐!」他舉著個玻璃瓶子,「我娘讓我送點蜂蜜來,說染線時摻點,布面能更亮。」他往鍋里瞅,「這線泡得跟桃花似的,真好看!」

  秦月接過蜂蜜,往鍋里倒了點,用木勺攪了攪,紫紅色的水面立刻浮起層淡淡的光,像撒了層碎金。「小寶,你來得正好,幫我看著火,別讓它太旺。」

  小寶立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前,手裡拿著根樹枝撥弄柴火,小臉上沾了點黑灰,像只剛掏過煤窯的小貓。

  太陽爬到竹籬笆頂上時,第一撥淺粉色的線終於染好了。淑良嫂子用竹竿把線挑出來,晾在新拉的繩子上,風一吹,粉盈盈的線像串剛摘的桃花瓣,晃得人眼睛都亮了。周師傅拿起一小縷,對著太陽看,線的顏色從芯里往外漸漸變淺,像真的花瓣似的。「成了!」他一拍大腿,「這顏色比我在上海染料店裡見的還自然,就叫『醉桃』,聽著就帶股子甜勁兒。」

  趙大哥已經把梨木鋸成了線軸的形狀,正用砂紙打磨著邊緣:「周師傅,您看這線軸打幾個孔合適?我覺得三個就行,穿線時不容易纏在一塊兒。」

  周師傅湊過去比了比:「三個好,呈三角分布,穩當。對了,孔邊上得刻圈小槽,線繞上去才不會滑下來。」他拿起個線軸,「這梨木的顏色跟『醉桃』線倒挺配,等會兒刷層清漆,肯定好看。」

  李叔蹲在旁邊劈柴,斧頭落下,「咔」地一聲把塊松木劈成兩半,松木的清香混著染線的草木香,在院裡瀰漫開來。「我說,」他忽然開口,「咱是不是該給這染坊起個名?總不能一直叫『灶房邊的土灶』吧。」


  淑良嫂子正在晾第二撥線,聞言直起腰:「叫『錦繡坊』咋樣?又吉利又好聽。」

  小寶舉著樹枝喊:「叫『桃花坊』!因為秦月姐的桃花襖!」

  趙大哥撓撓頭:「我覺得『鄉土坊』挺好,實在。」

  周師傅笑了:「不如叫『染春秋』?你看這線,春染桃花夏染荷,秋染楓葉冬染梅,可不就是染的春秋嘛。」

  眾人都愣了愣,隨即都鼓起掌來。「好!就叫『染春秋』!」趙大哥笑得最歡,「這名兒有學問,聽著就不一般!」

  淑良嫂子趕緊找出紙筆,讓周師傅把「染春秋」三個字寫下來,打算貼在土灶上方的牆上。周師傅的字剛勁有力,筆畫裡帶著股韌勁,像他織的布一樣紮實。

  中午吃飯時,桌上擺著淑良嫂子做的染飯花蒸的黃米飯,就著小寶娘醃的糖蒜,吃得人心裡暖洋洋的。趙大哥說:「下午我去趟鎮上,把咱染的『醉桃』線給供銷社王主任送去,讓他幫忙代賣,看看城裡人認不認。」

  周師傅往他碗裡夾了塊南瓜:「帶上塊『楓林晚照』的樣布,讓他瞧瞧咱的手藝。對了,問問有沒有人要訂做『鴛鴦戲水』的被面,咱好提前備線。」

  李叔喝了口艾草酒:「我下午把織布機的木罩做好,再給『染春秋』的牌子刷層清漆,爭取明兒一早就掛上。」

  小寶扒拉著飯說:「我去給二丫送塊『醉桃』線,她昨天還說要繡個桃花荷包呢。」

  秦月心裡熱乎乎的,她看著院裡晾著的彩線,看著大家忙碌又歡喜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一口染缸,每個人都是塊白布,被生活的各種顏色——歡笑、汗水、期待——慢慢染透,最後織成了一幅熱熱鬧鬧的錦繡圖。

  下午,趙大哥揣著樣布和「醉桃」線去了鎮上,淑良嫂子繼續煮染水,李叔埋頭做木罩,周師傅則在織布機上調試「醉桃」線,打算織塊「桃花三弄」的帕子。秦月坐在屋檐下,手裡拿著根「醉桃」線,學著周師傅的樣子,在布上繡一朵小小的桃花。

  陽光透過彩線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彩色的星星。秦月的針腳慢慢熟練起來,粉色的線在布上遊走,一朵憨態可掬的小桃花漸漸成形。她想起淑良嫂子說的桃花襖,想起周師傅畫的桃花圖,想起小寶喊的「桃花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這時,院門口傳來趙大哥的大嗓門:「成了!王主任說咱的線和布都稀罕得很,先訂了二十塊『醉桃』帕子,還說要給縣外貿局的人看看,說不定能賣到上海去!」

  秦月手裡的繡花針「啪嗒」掉在布上,她抬起頭,看見趙大哥舉著個紅本本跑進院,本本上印著「營業執照」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周師傅停下織布機,淑良嫂子從灶房跑出來,李叔也放下手裡的活計,連小寶都從牆角探出頭來,院裡的人都看著趙大哥手裡的紅本本,眼裡閃著一樣的光。

  「咱『染春秋』,正式開張啦!」趙大哥把營業執照往牆上貼,糨糊還沒幹,他的手卻在抖。

  周師傅走上前,輕輕按了按營業執照的邊角,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好,好啊。」他聲音有點哽咽,「沒想到我這把年紀,還能在鄉下開個染坊,值了。」

  淑良嫂子抹了把眼角:「以後咱村的姑娘出嫁,就不用愁沒好布做嫁妝了。」

  李叔往灶里添了塊柴,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笑紋:「今晚得弄幾個菜,好好慶祝慶祝。我去河裡撈幾條魚,趙大哥你去買瓶好酒。」

  小寶蹦蹦跳跳地喊:「我去叫二丫她們來,讓她們也高興高興!」

  秦月撿起地上的繡花針,看著布上那朵剛繡了一半的桃花,忽然覺得,這朵花就像他們的「染春秋」,雖然才剛開始,卻已經透著勃勃的生機。她拿起針,繼續繡下去,粉色的線在布上延伸,像條通往遠方的路。

  夕陽西下時,「染春秋」的木牌掛上了土灶上方的牆,清漆在餘暉里閃著光,三個字蒼勁有力,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院裡的彩線還在隨風飄動,「醉桃」的粉、「霜染牽牛」的紫、「楓林晚照」的紅,在暮色中漸漸融合在一起,像一幅流動的畫。

  周師傅坐在織布機前,手指在踏板上輕輕一點,機器「嗡」地啟動了,「醉桃」線在布面上織出第一朵完整的桃花,粉嫩得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他看著那朵桃花,忽然回頭對秦月笑了,眼裡的光比夕陽還亮。

  秦月知道,這只是開始。往後的日子裡,這院裡還會染出更多的顏色,織出更多的花樣,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染春秋」,知道這個藏在鄉下的小染坊,知道這些用汗水和歡笑染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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