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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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被揉皺的藍絲絨,在涼棚頂上慢慢舒展開來。丫丫踩著剛學會的台步,繞著葡萄架轉了三圈,裙擺掃過秦月的繡花繃子,金線勾著的蝴蝶翅膀輕輕顫動,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起來。

  「師父,我走得對不對?」丫丫停下腳步,額頭上滲著細汗,卻特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學二大爺唱戲時的模樣。

  二大爺蹲在石桌邊,正用手指敲著桌面打拍子,聞言直起身:「腳底下穩了,就是眼神還差口氣。穆桂英看遼兵的時候,那眼神得像刀子,你這倒像看冰糖葫蘆——軟乎乎的!」

  「我本來就想吃冰糖葫蘆嘛。」丫丫嘟囔著,偷偷瞟了眼胡同口的方向,王大爺的冰糖葫蘆攤這會兒該出攤了,山楂裹著糖霜,在路燈下亮得像小紅燈籠。

  小寶突然從葡萄架後鑽出來,舉著只缺了腿的塑料奧特曼:「我能用這個換丫丫姐的台步不?我想學那個『雲手』,剛才看二大爺比劃,比奧特曼打怪獸還帥!」

  「換!」丫丫眼睛一亮,把剛從李大爺那贏來的瓜子往小寶手裡一塞,「這些當學費,我教你雲手,你得把奧特曼借我畫三天。」

  「成交!」小寶把奧特曼往石桌上一放,學著二大爺的樣子叉腰,「來吧!」

  二大爺被逗樂了,索性搬了個小馬扎坐下來當裁判:「先學『起勢』——手要圓,像抱著個大西瓜,慢慢舉起來……對,小寶你那胳膊別硬邦邦的,不是讓你舉炸藥包!」

  秦月趴在涼棚的欄杆上看他們折騰,手裡的繡花繃子擱在膝頭,藍蝴蝶的翅膀已經繡好了六對,最後一對月光翅膀剛繡了半道弧線。淑良阿姨端著盆井水過來,往石桌上的西瓜皮上澆了點水,涼氣混著瓜香漫開來,驅散了傍晚的熱意。

  「秦月,幫我把那筐綠豆抬出來晾晾。」淑良阿姨指著牆角的竹筐,「今年新收的綠豆,比去年的飽滿,明早熬綠豆湯給大家敗火。」

  秦月應聲起身,剛走兩步,就聽見「哎喲」一聲——小寶學雲手的時候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秦月的繡花繃子上,金線勾著他的褲兜,把繃子帶得滾到了葡萄架下。

  「我的蝴蝶!」秦月慌忙跑過去撿,還好繃子沒摔壞,只是最後那對月光翅膀被蹭了道黑印,像落了只小蟲子。

  「對不起對不起!」小寶手忙腳亂地想幫忙擦,卻把黑印蹭得更大了,急得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秦月笑著把繃子抱起來,用指尖輕輕拂過那道黑印,「這樣更好看,像月光里飛來了只小蟲,蝴蝶正追著呢。」

  她把繃子放回涼棚,忽然發現葡萄架下的泥土裡,嵌著顆圓滾滾的東西,借著月光一看,是顆玻璃球,透明的球心裹著點紅,像滴凝固的血。

  「趙大爺,您看這是不是您當年丟的玻璃球?」秦月捏著玻璃球走過去,趙大哥正蹲在菜畦邊拔草,手裡還攥著把小鏟子。

  趙大哥抬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是『紅心水晶』!我找了這顆二十多年!當年跟胡同口二柱子賭彈珠,輸了它我心疼了仨月,後來翻遍了槐樹根都沒找著,咋跑到菜畦里了?」

  「許是被土埋了,今兒澆水衝出來了。」秦月把玻璃球遞給他,球面上沾著點泥,卻擋不住裡面的紅光,「比小寶的奧特曼閃卡亮多了。」

  「那是!」趙大哥寶貝似的把玻璃球揣進兜里,「這可是『鎮兜之寶』,當年能換十顆貓眼呢!」他說著,忽然往菜畦里扒拉了兩下,又摸出顆藍盈盈的玻璃球,「嘿,還有顆『藍精靈』!二柱子那小子,當年準是把贏我的彈珠藏這兒了!」

  三大爺湊過來,蹲在菜畦邊嘖嘖稱奇:「這菜畦成聚寶盆了?我瞅瞅還有沒……」他伸手往土裡刨了刨,還真摸出顆帶著金星的,「喲,『金星』!這顆當年能換半袋瓜子!」

  李大爺推著輪椅過來,看著他們扒玻璃球,忽然笑了:「我當是誰把彈珠埋這兒了,原來是你們幾個。那年槐花開的時候,我就看見二柱子蹲在菜畦邊鬼鬼祟祟的,當時還以為他偷菜呢。」

  「他就是小偷!」趙大哥憤憤不平,又從土裡摸出顆綠的,「偷了我的『紅心水晶』,還敢埋在我家菜畦里,明兒我找他去!」

  「找他幹啥?」李大爺慢悠悠地說,「他前年搬去兒女家了,臨走前還跟我念叨,說當年贏了你一褲兜彈珠,心裡一直不落忍,想找機會還回來呢。」

  趙大哥的動作頓住了,手裡的「紅心水晶」在月光下泛著暖光。他沉默了會兒,忽然把所有玻璃球都往小寶手裡一塞:「給,玩去。當年的事,早忘了。」

  小寶捧著一把玻璃球,眼睛亮得像星星:「能跟我的奧特曼卡一起玩嗎?」


  「咋不能?」趙大哥拍了拍他的腦袋,「玻璃球打彈弓,卡片當靶子,比光看強。」

  涼棚那邊,二大爺的戲腔又響了起來,這次唱的是《打漁殺家》,嗓子裡帶著點沙啞,卻比剛才更有勁兒。丫丫跟著哼,雖然跑調跑得沒邊,卻學得格外認真,雲手劃得像模像樣。淑良阿姨坐在石桌邊,借著路燈的光擇綠豆,指尖把圓滾滾的豆子從豆莢里擠出來,「噗噗」的聲音混著戲腔,像支溫柔的曲子。

  秦城扛著塊木板從外面回來,是他從王木匠那討來的,打算給公示板加個頂,免得下雨淋濕了材料。「李爺爺,您看這塊板夠不夠長?」他把木板往涼棚下一架,濺起的塵土落在三大爺的瓜子堆里。

  「夠了夠了,」李大爺眯眼瞅了瞅,「再刷層清漆,能用到明年賞花會。」他忽然指著木板上的結疤,「你看這紋路,像不像只蝴蝶?」

  眾人湊過去看,還真像!那結疤的形狀彎彎的,邊緣的紋路像翅膀上的脈絡,在月光下隱約發著光。「跟秦月姐繡的蝴蝶一樣!」丫丫拍著手喊。

  秦月心裡一動,突然想給那隻藍蝴蝶再加對翅膀,就用這木板上的蝴蝶紋路,把結疤的地方繡成顆小小的玻璃球,紅的,像趙大哥找著的那顆「紅心水晶」。

  三大爺突然一拍大腿:「壞了!我把瓜子攤忘在胡同口了!」他說著就往外跑,剛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兜里掏出顆「金星」玻璃球,往李大爺的瓜子堆里一扔,「給,當年贏你的,現在還你。」

  李大爺笑著撿起來,往小寶手裡塞:「小孩玩的,我這老骨頭不跟你計較。」

  二大爺唱到興頭上,索性把王大爺的冰糖葫蘆攤也喊了進來。王大爺推著車進院時,山楂的甜香混著綠豆的清苦,在涼棚下漫開來。「給孩子們來兩串,」二大爺掏出錢包,「算我的,就當拜師禮。」

  丫丫和小寶舉著冰糖葫蘆,站在葡萄架下學戲,玻璃球滾了一地,奧特曼卡在涼棚欄杆上插成一排,像面小小的旗幟。秦月坐在涼棚里,繼續繡那隻藍蝴蝶,最後一對翅膀上的玻璃球剛繡了一半,金線在布面上繞出個小小的圓,像顆凝固的露珠。

  秦城在給木板刷清漆,刷子「沙沙」地響,清漆的味道混著槐花香,漫過整個院子。趙大哥把找著的玻璃球一顆顆擺在菜畦邊,像給青菜鑲了圈寶石。淑良阿姨的綠豆擇完了,正往鍋里倒,井水「嘩啦啦」地響,在鍋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三大爺拎著空了的瓜子袋回來,嘴上哼著跑調的《打漁殺家》,手裡卻多了個紙包,是王大爺送的糖稀,能拉好長的絲。他往每個人嘴裡塞了點,甜得人眯起眼睛。

  李大爺嘗著糖稀,忽然說:「當年你三大爺用三顆『金星』跟我換了塊糖稀,說要給生病的妹妹吃,結果路上忍不住自己吃了,被我追著打了半條胡同。」

  三大爺的臉騰地紅了:「李大爺您咋啥都記得?那不是年紀小嘛……」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二大爺的戲腔都岔了調,冰糖葫蘆的甜,綠豆湯的清,糖稀的黏,混著滿院的笑聲,像杯用時光釀的酒,又甜又醇。

  秦月的針尖穿過最後一根金線,藍蝴蝶的第七對翅膀終於繡完了。她把繃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七對翅膀在風裡輕輕顫動,玻璃球的紅光,奧特曼的藍光,戲服的金線,菜畦的綠意,冰糖葫蘆的紅,綠豆湯的綠,還有那顆蹭出來的黑印,都融在翅膀上,像把整個院子的熱鬧都繡了進去。

  「真好看。」淑良阿姨湊過來看,指尖輕輕碰了碰蝴蝶的翅膀,「像活的一樣。」

  「它本來就是活的。」秦月笑著說,「活在咱院兒里呢。」

  夜色越來越深,胡同里的燈籠一個個滅了,只有「家和院」的涼棚還亮著。王大爺推著冰糖葫蘆車走了,車軲轆「軲轆軲轆」的聲音越來越遠,卻把甜香留了下來。二大爺的戲唱累了,靠在竹椅上打盹,嘴角還噙著笑,像是夢見了年輕時的戲台。

  趙大哥把玻璃球收進個小鐵盒,放在菜畦邊的石頭上,說要留給明年的菜當「肥料」。三大爺數著今天賣瓜子的錢,嘴裡念叨著要給公示板買串小燈籠,紅的,像冰糖葫蘆。

  秦城把刷好清漆的木板架在涼棚頂上,月光落在上面,那隻蝴蝶形狀的結疤亮得像塊寶石。丫丫把奧特曼卡夾進畫冊,小寶把玻璃球裝進褲兜,兩人約好明天一早就來玩「彈珠打怪獸」。

  李大爺的輪椅停在涼棚中央,他正翻著本舊相冊,裡面夾著張二大爺年輕時的戲裝照,寶藍色的緞子上繡著只蝴蝶,跟秦月繡的那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秦月把繡花繃子輕輕放在公示板旁邊,藍蝴蝶的翅膀在風裡微微顫動。她知道,這隻蝴蝶不會飛走,就像這院裡的人,這院裡的故事,會一直在這裡,伴著月光,伴著蟬鳴,伴著戲腔,伴著玻璃球滾落的脆響,一年又一年,熱熱鬧鬧地往下走。


  天剛蒙蒙亮,葡萄架上的露水還沒幹透,小寶就攥著把玻璃球衝進了院。他踩著青石板的腳步聲「噔噔」響,驚得三花貓從涼棚頂上跳下來,爪子帶起的碎葉落在秦月的繡花繃子上——那隻藍蝴蝶的翅膀沾了點晨露,在微光里閃得像撒了星子。

  「丫丫姐!快出來!」小寶舉著顆「紅心水晶」在葡萄架下轉圈,玻璃球反射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爹說這顆能賣五塊錢!夠買兩串冰糖葫蘆了!」

  丫丫抱著畫冊從屋裡跑出來,辮子梢還沾著根線頭——準是昨晚趕畫奧特曼卡忘了拆。「真的?」她湊過來看,指尖剛碰到玻璃球,就被小寶猛地抽回手,「別碰!我要留著當『彈珠打怪獸』的終極武器!」

  「小氣鬼!」丫丫撅著嘴,翻開畫冊往他眼前遞,「你看我畫的『蝴蝶黃瓜』,趙大爺菜畦里長的,比你的玻璃球稀罕多了!」

  畫冊上的黃瓜彎得像月牙,渾身鼓著綠疙瘩,還真像只沒展開翅膀的蝴蝶。秦月端著刷牙杯出來時,正看見趙大哥蹲在菜畦邊,舉著那根「蝴蝶黃瓜」嘿嘿笑,褲腳還沾著露水。

  「這玩意兒能吃不?」趙大哥見秦月過來,舉著黃瓜問,「我種了三十年菜,頭回見長這樣的,許是夜裡被啥精怪摸過?」

  「能吃!」淑良阿姨拎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白瓷碗上冒著白氣,「就是長得磕磣點,切絲炒著吃,保准甜。」她往石桌上擺碗,「快過來喝湯,涼了就不祛暑了。」

  三大爺背著個空麻袋從鋪子出來,看見「蝴蝶黃瓜」眼睛一亮:「這可是稀罕物!掛我瓜子攤旁邊當招牌,保准能多賣兩袋瓜子!」他說著就伸手去夠,被趙大哥一巴掌拍開:「想得美!我要留著給李大爺下酒!」

  李大爺推著輪椅剛到涼棚下,聽見這話笑了:「我可不吃精怪啃過的黃瓜。」他指著秦月的繡花繃子,「月月那蝴蝶繡完了?我瞅著比丫丫畫的黃瓜像多了。」

  秦月漱了口,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擱:「就差最後幾針了,等會兒繡完了,給它配個木框,掛在公示板旁邊。」她忽然想起什麼,往廚房跑,「淑良阿姨,昨天泡的酸梅呢?我想醃點酸梅湯,比綠豆湯解膩。」

  院裡的熱鬧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二大爺吊嗓子的腔調取了個新調門,據說是跟收音機里學的《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飲慶功酒」唱得比打鳴的公雞還響;三大爺蹲在石桌邊,往空麻袋裡裝瓜子,時不時往嘴裡扔兩顆,嗑得滿臉都是碎屑;趙大哥把「蝴蝶黃瓜」用紅繩拴在竹架上,活像掛了個迷你彩燈。

  丫丫和小寶蹲在涼棚下玩「彈珠打怪獸」,玻璃球滾得滿地都是。小寶為了瞄準畫冊上的奧特曼,往後退了三步,沒留神撞倒了三大爺的醋罈子——「嘩啦」一聲,深褐色的醋液潑了滿地,還濺了「蝴蝶黃瓜」一身。

  「完了完了!」小寶嚇得臉都白了,拉著丫丫就想躲,被聞聲趕來的三大爺抓個正著。「小兔崽子!」三大爺指著滿地的醋漬跳腳,「這是我泡了三年的老陳醋!就等著配餃子吃的!」

  丫丫急中生智,往醋罈子裡舀了瓢井水:「三大爺您看,兌點水就不酸了!」她攪了攪,醋液淡了點,卻飄起層白沫,看著更沒法吃了。

  趙大哥舉著「蝴蝶黃瓜」過來,綠疙瘩上的醋漬正往下滴:「你倆闖禍了吧?還不快去給三大爺買新醋?」

  「我沒錢……」小寶耷拉著腦袋,從兜里掏出顆「藍精靈」玻璃球,「用這個抵行嗎?能換半袋瓜子呢。」

  三大爺剛要瞪眼,忽然瞅見涼棚外有人影——是二大爺的老戲友周大爺,拎著個布包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根拐杖,拐杖頭雕著只小蝴蝶。「老閆!你咋吵吵嚷嚷的?」周大爺嗓門比二大爺還亮,「我在胡同口就聽見你嚷嚷,是不是又被孩子搶了瓜子?」

  二大爺聽見動靜,立馬從屋裡衝出來,戲服的水袖還沒系好:「老周!你可算來了!我昨兒還念叨你呢!」他拉著周大爺往涼棚里走,「快坐快坐,淑良妹子剛熬的綠豆湯,比你家老婆子做得香!」

  周大爺的布包里裹著套舊戲本,紙頁黃得像秋葉,封面上「鎖麟囊」三個字用毛筆寫得龍飛鳳舞。「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他把戲本往石桌上一攤,「當年你借我的,找了半天才翻出來,上面還有你畫的臉譜呢!」

  二大爺湊過去一看,眼睛都直了。戲本里夾著張紅紙條,上面用鉛筆描了個歪歪扭扭的包公臉,額頭上的月牙還畫成了圓圈。「這是我二十歲畫的!」他摸著紙條直嘆氣,「那時候跟你在戲樓後台偷著學畫臉譜,被師父發現,罰我倆掃了一個月院子。」

  周大爺哈哈笑:「你忘了?你還把胭脂往我臉上抹,說要畫個穆桂英,結果畫成了吊死鬼,把來看戲的小姑娘嚇得直哭!」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三大爺的醋罈子早忘到腦後,蹲在旁邊聽得起勁,手裡的瓜子殼堆成了小山。秦月趁機拉著小寶和丫丫往胡同口跑:「快,用我的零花錢買醋去,回來還能聽周大爺講老故事。」

  胡同口的雜貨鋪剛開門,老闆娘正往窗台上擺醬油瓶。小寶踮著腳把五塊錢遞過去,眼睛直勾勾盯著櫃檯上的泡泡糖——那是他昨天用「紅心水晶」換的,還沒捨得吃。「要最酸的醋!」丫丫舉著空醋瓶喊,「三大爺說酸的才夠味!」

  等他們拎著醋罈子回來,涼棚下已經開了「故事會」。周大爺正講二大爺當年怎麼追師娘,說他為了送朵芍藥,愣是翻了戲樓後院的牆,結果摔進了泥坑,芍藥沒送成,倒蹭了身泥,被師娘笑了半輩子。

  「你別瞎編排!」二大爺臉漲得通紅,卻從屋裡翻出個鐵皮盒,打開一看,裡面躺著朵乾枯的芍藥,花瓣都成了褐色,卻壓得平平整整。「這是後來送的,」他摸著花瓣小聲說,「她一直留著,臨走前還讓我給她別在衣襟上。」

  院裡忽然靜了,只有葡萄葉的沙沙聲。淑良阿姨悄悄往周大爺碗裡添了勺綠豆湯,李大爺摘下老花鏡擦了擦,趙大哥蹲在菜畦邊,手指輕輕碰了碰「蝴蝶黃瓜」上的醋漬。

  丫丫突然拉著周大爺的袖子:「爺爺,您會畫臉譜嗎?我想畫在我的黃瓜上,讓它變成『蝴蝶臉譜黃瓜』!」

  周大爺被逗笑了,從布包里掏出支眉筆:「來,爺爺教你畫個穆桂英!」他握著丫丫的手,在黃瓜的綠疙瘩上畫了道紅眉,又點了顆胭脂痣,別說,還真有幾分英氣。

  小寶看得眼饞,舉著「紅心水晶」湊過來:「我也要!我要畫個孫悟空!」

  三大爺見醋罈子被填滿,氣也消了,蹲在旁邊指導:「孫悟空的臉得畫成紅的,跟我的山楂瓜子似的!」

  趙大哥扛著梯子往葡萄架下搭,秦城在涼棚頂上釘木板,兩人時不時往這邊瞅一眼,嘴角都帶著笑。秦月坐在石桌邊,給藍蝴蝶繡最後幾針——她在翅膀根加了朵小小的干芍藥,用金線勾了輪廓,像二大爺鐵皮盒裡那朵,永遠不會凋謝。

  日頭爬到頭頂時,周大爺要走了。二大爺往他布包里塞了袋三大爺的瓜子,還有根「蝴蝶臉譜黃瓜」,說:「回去給你家老婆子嘗嘗,就說是『家和院』特產,別處買不著。」

  周大爺臨走前,指著公示板上的老照片笑:「你們這院啊,跟當年戲樓後台似的,吵吵嚷嚷,卻暖得人心頭髮燙。」他頓了頓,又說,「下月社區有票友會,老閆,你可得帶著孩子們去露一手!」

  「去!咋不去!」二大爺拍著胸脯,「我讓丫丫唱《穆桂英掛帥》,小寶……小寶敲鑼!」

  小寶舉著玻璃球蹦高:「我還能彈玻璃球打節奏!」

  眾人笑著揮手送周大爺走遠,胡同里飄來他哼的《鎖麟囊》,調子軟乎乎的,像塊化了的糖。秦月把繡好的藍蝴蝶掛在公示板旁邊,陽光穿過翅膀上的金線,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無數隻小蝴蝶在跳。

  趙大哥摘了根嫩黃瓜,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甜!比那怪模怪樣的蝴蝶黃瓜甜!」

  淑良阿姨在廚房喊:「晌午吃餃子!用新醋蘸,管夠!」

  三大爺往石桌上倒瓜子,嘩啦啦的聲響里,忽然冒出句:「等票友會,我得炒點『臉譜瓜子』,紅的穆桂英,黑的包公,保准搶手!」

  秦城從涼棚頂上跳下來,手裡捏著片新摘的葡萄葉:「我給孩子們做個紙鑼,比戲樓的還響!」

  丫丫舉著畫滿臉譜的畫冊轉圈,辮梢的線頭甩得老高;小寶把玻璃球一顆顆擺在蝴蝶黃瓜旁邊,像給它戴了串寶石項鍊。李大爺眯著眼睛聽二大爺哼戲,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打著拍子,陽光落在他銀白的頭髮上,像撒了層金粉。

  秦月靠在葡萄架上,看著這滿院的熱鬧,忽然覺得那隻藍蝴蝶真的活了。它飛在趙大哥的菜畦里,落在淑良阿姨的餃子餡上,停在三大爺的瓜子袋上,跟著二大爺的戲腔打轉,陪著孩子們的笑聲跳舞……

  它永遠不會飛走的,就像這院裡的日子,永遠有新的故事要講。比如下午,小寶可能會把玻璃球彈進醋罈子,丫丫可能會把臉譜畫到三花貓臉上,二大爺可能會翻出更老的戲本,發現裡面夾著年輕時的情書……

  但那又何妨?

  涼棚下的風還在吹,葡萄葉還在響,他們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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