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今夜痛飲慶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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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曲比賽前一天,院裡的氣氛比風箏節還熱鬧。趙大哥把烤爐擦得鋥亮,輪子上了油,推起來「咕嚕咕嚕」響,他說要提前烤好紅薯,讓大家比賽前墊墊肚子。三大爺炒了三大袋瓜子花生,用布袋子裝著,上面還貼著閆埠貴列印的「家和院特供」標籤。

  「小寶,快板詞再背一遍,」三大爺拿著個小本子,像個嚴師,「『太陽能燈亮堂堂,葡萄架下好乘涼』這句,節奏要快,有勁兒!」

  小寶攥著快板,臉憋得通紅:「打竹板,響連環,家和院裡喜事連。太陽能燈亮堂堂,葡萄架下好乘涼……」

  二大爺拎著鳥籠在旁邊聽,時不時插嘴:「換氣!換氣!唱京劇也得換氣,快板更得講究。你三大爺年輕時在工廠宣傳隊,那快板打得,能震得屋頂掉灰。」

  「去你的,」三大爺笑罵,「別教壞孩子。小寶,咱不跟他學吹牛,就按我教的來,穩當。」

  丫丫穿著花裙子在花門旁邊轉圈,裙角的太陽花跟著飛:「淑良阿姨,我的花環做好了嗎?明天要戴最漂亮的。」

  林淑良蹲在月季花叢前摘花:「這就做,用剛開的月季,紅的粉的都有。李大爺,您看這朵大紅色的,配丫丫的裙子正好。」

  李大爺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個小噴壺給仙人掌噴水:「好看!比我年輕時見的大姑娘戴的都艷。秦城,舞台搭在哪兒合適?」

  秦城正和趙大哥釘木板:「就搭在涼棚旁邊,對著花門,觀眾坐葡萄架下,又涼快又能看見舞台。小貴,你那電腦放舞台左邊,動畫正好投在牆上。」

  閆埠貴抱著筆記本電腦調試:「弄好了!花開的動畫配《茉莉花》的曲子,絕了。趙大爺,您的口琴再吹兩句,我對對節奏。」

  趙大哥拿起口琴吹了一段,閆埠貴跟著點頭:「對,就是這速度。明天我提前十分鐘開機,保證不耽誤。」

  比賽當天,天剛亮王幹事就帶著兩個幫手來了,扛著攝像機和音響。「秦城,區里領導也來,咱得支棱起來!」王幹事拍著他的肩膀,「舞台再掛點氣球,我帶了紅的黃的,喜慶。」

  「早準備好了,」秦城指著牆角的氣球,「丫丫和小貴正吹呢。趙大哥,紅薯烤上沒?」

  趙大哥往烤爐里添炭:「火剛生好,半小時就能熟。三大爺,瓜子花生擺桌子上了?」

  三大爺往長桌上擺布袋:「擺好了!分了三堆,觀眾一堆,評委一堆,演員一堆。小寶,過來吃點瓜子,潤潤嗓子。」

  小寶正對著鏡子練表情,聞言跑過來抓了一把:「三大爺,我緊張,手心冒汗。」

  二大爺給他拍背:「別怕!就當底下坐著的都是院裡的花花草草。我當年在工廠演《紅燈記》,台下幾百人,照樣唱得字正腔圓。」

  李大爺在旁邊搭腔:「他那是吹牛,忘詞了三次,還是我給提的醒。」

  二大爺眼睛一瞪:「你這老頭,哪壺不開提哪壺!」逗得大家都笑,小寶的緊張勁兒也散了不少。

  觀眾陸續來,胡同里的街坊占了大半,還有些是別的院來看熱鬧的。張嬸抱著個小娃娃,擠到前排:「淑良妹子,丫丫的裙子真好看,回頭也給我家娃做一件。」

  「沒問題,」林淑良正給丫丫戴花環,「等比賽完了,我教你拼布頭。」

  評委席上坐著三位,有區裡的文化幹事,還有兩位退休的老藝術家。王幹事拿著話筒喊:「比賽開始!第一個節目,由和平里胡同『家和院』帶來的集體表演——《家和院的花兒》!」

  趙大哥的口琴先響起來,《茉莉花》的調子輕輕飄。閆埠貴的電腦屏幕亮了,牆上投出動畫:太陽花慢慢展開,月季爬上花門,葡萄藤結出紫果。林淑良跟著哼歌,聲音不高,但透著溫柔。

  小寶的快板「啪」地打響:「說大院,道大院,家和院裡花真艷。太陽花,向太陽,月季爬滿花門欄。趙大哥,烤紅薯,甜得能把舌頭粘……」

  丫丫在舞台中央轉圈,花裙子飛起來,像朵盛開的太陽花。李大爺坐在輪椅上,跟著節奏點頭,手裡的小鈴鐺時不時搖一下,添了點熱鬧。

  表演完,台下掌聲雷動。老藝術家評委笑著說:「這節目接地氣,有生活味兒,比那些排演過十遍八遍的還動人。」

  二大爺的京劇是壓軸,他穿著借來的戲服,藍袍子黑靴子,一亮相就引來叫好。「海島冰輪初轉騰……」嗓子一亮,連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唱到高潮處,他猛地轉身,手裡的翎子(借的道具)甩得筆直,台下掌聲更響。


  「好!」李大爺喊得最起勁,「比收音機里的強!」

  比賽結果出來,二大爺得了二等獎,集體節目得了「最佳創意獎」,兩個獎狀紅彤彤的,比丫丫的裙子還艷。王幹事把獎狀遞過來:「咱院這下出名了!區報記者明天來採訪,秦城,你得準備準備。」

  「採訪啥呀,」秦城撓頭,「都是大傢伙兒瞎樂呵。」

  「就得樂呵,」老藝術家評委走過來,「現在日子好了,就缺這股子鄰里熱乎勁兒。你們這院,像首唱不完的歌,好聽。」

  中午在院裡擺宴,烤紅薯、瓜子、鮮花餅擺了一桌子。趙大哥給評委遞紅薯:「嘗嘗,剛出爐的,流糖。」

  老藝術家咬了一口:「甜!比城裡賣的甜。你們這院,人甜,東西也甜。」

  小寶拿著獎狀跟張嬸的娃娃顯擺:「你看,這是我得的獎!上面有我的名字。」

  丫丫把自己的花環戴在娃娃頭上:「給你戴,像小仙子。」

  三大爺喝著葡萄酒,臉紅紅的:「明年咱再整個節目,把種紅薯、曬葡萄乾都編進去,保准拿一等獎。」

  二大爺搶話:「還得有我的京劇!我那翎子甩得還沒盡興呢。」

  李大爺笑著說:「別爭了,明年的賞花節,咱就演給街坊看,不評獎也高興。」

  下午送走來客,大家坐在涼棚下拆舞台。閆埠貴把獎狀掃描進電腦:「存起來,以後做個『家和院榮譽牆』。」

  丫丫的花環有點蔫了,她小心地把花瓣摘下來,撒在花門底下:「給『亮亮』當肥料,明年長得更高。」

  林淑良收拾著布頭:「我這就開始攢料子,明年給小寶做個快板服,紅底帶金線的。」

  趙大哥的烤爐還溫著,他又扔了兩個紅薯進去:「晚上給李大爺當夜宵。二大爺,你那戲服借多久?我也想試試,甩甩翎子。」

  二大爺:「借三天,你要試現在就穿,小心別扯破了。」

  秦城看著牆上的獎狀,又看看院裡說笑的人,突然覺得這院就像那棵葡萄藤,看著普普通通,卻把根深深扎在土裡,把葉伸向陽光,結出的果,甜得能讓人記一輩子。

  傍晚,太陽能燈亮了,照著花門上的氣球,紅的黃的,在風裡晃。閆埠貴的電腦放著今天的照片,有二大爺的戲服,有丫丫的裙子,有小寶的快板,還有趙大哥蹲在烤爐前添炭的背影。

  「你看這張,」秦城指著一張照片,是大家在舞台上鞠躬的瞬間,「多齊整。」

  「明年更齊整,」林淑良端來剛熬的葡萄湯,「我把張嬸他們也拉進來,排個大合唱。」

  李大爺喝著湯:「我那仙人掌又要開花了,這次能開三朵。賞花節那天,我把它擺在花門底下當招牌。」

  三大爺:「我再炒點新瓜子,就叫『獲獎瓜子』,肯定好賣。」

  夜色濃了,葡萄葉的影子在地上晃,像誰在輕輕跳舞。趙大哥的口琴聲又響起來,還是《茉莉花》,這次大家都跟著哼,有跑調的,有搶拍的,但湊在一起,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誰也不知道明年的賞花節會有多少人來,不知道二大爺的京劇能唱多高,不知道丫丫的太陽花能開多大。但誰都知道,這院裡的日子,會像這口琴聲一樣,一段接一段,溫柔又熱鬧,一直唱下去。

  (一)

  剛過中秋,院裡的葡萄藤就開始落葉子,一片片黃透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給青石板路鋪了層碎金似的。趙大哥蹲在葡萄架下撿葉子,嘴裡哼著跑調的《東方紅》,撿滿一筐就倒進牆角的堆肥箱裡。「這葉子爛了是好肥料,明年的葡萄準保更甜。」他邊說邊用腳把葉子踩實,鞋底子沾著泥,在地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小寶拎著個小竹籃跑過來,籃子裡裝著幾顆半紅的海棠果:「趙大爺,我摘了院裡的海棠,酸溜溜的,您嘗嘗?」趙大哥拿起一顆咬了口,酸得直咧嘴,卻還是含糊著說:「夠味兒!比超市買的有勁兒。」小寶笑得露出兩顆剛換的小虎牙,轉身又往李大爺的小花園跑——那裡的月季開得正旺,紅的像火,粉的像霞,他要摘幾朵給淑良阿姨編新花環。

  李大爺坐在輪椅上,正給仙人掌澆水。那盆仙人掌養了五年,今年竟冒出三個花苞,圓鼓鼓的像小燈籠。「慢點跑,別撞著花盆。」他對著小寶的背影喊,聲音裡帶著笑。陽光透過葡萄藤的縫隙灑在他的藍布衫上,印出細碎的光斑,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落在牆角的堆肥箱上——去年秋天埋的葡萄皮,如今已成了黑黢黢的腐殖土,散著淡淡的土腥氣。


  (二)

  淑良阿姨在公共活動室縫被罩,縫紉機「噠噠噠」響個不停。布料是張嬸給的,淡藍色的底子上印著小雛菊,是她家小孫女穿小了的被套改的。「這料子軟和,給小寶做個被罩正好。」她腳踩著踏板,手裡的頂針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秦城,你看這針腳歪不歪?我眼神不如前兩年了。」

  秦城正給活動室的窗戶換紗網,聞言回頭瞅了眼:「比商場買的整齊多了!您這手藝,擱過去能當裁縫鋪的老師傅。」淑良阿姨被逗樂了,縫紉機踩得更歡,線軸轉得像個小陀螺。窗台上擺著她泡的酸豆角,玻璃罐里擠滿了翠綠色的豆角,上面浮著層紅辣椒,看著就開胃。

  三大爺拎著個鳥籠從門口經過,籠里的畫眉正「啾啾」叫。「淑良妹子,借點針線,我那鳥籠的布罩破了個洞。」他把鳥籠掛在門把手上,湊過來看被罩,「這小雛菊印得真俏,小寶蓋上准能做美夢。」淑良阿姨從針線笸籮里找出一團白線遞給他:「用這個,結實。對了,你上次說的五香瓜子方子,再跟我說說唄?」

  (三)

  閆埠貴抱著筆記本電腦衝進活動室,屏幕上閃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快看!我做了個院裡的電子相冊!」他把電腦往桌上一放,點開播放鍵——照片一張張跳出來:春天二大爺在花門旁練太極,夏天趙大哥蹲在烤爐前擦汗,秋天三大爺在葡萄架下炒瓜子,冬天李大爺的輪椅旁堆著孩子們堆的雪人。每張照片底下都標著日期,配著歪歪扭扭的小字:「二大爺的太極褲差點掉了」「趙大爺的烤爐冒黑煙了」。

  淑良阿姨停下縫紉機,湊過來看得直樂:「這張好,小寶偷吃葡萄被酸哭的樣兒,跟個小猴子似的。」秦城換完紗網,用袖子擦了擦手:「把上次比賽的照片也加上,還有王幹事送的那面錦旗。」閆埠貴點頭如搗蒜:「早加上了!您看這頁,二大爺領獎時臉紅得跟西紅柿似的。」

  正說著,小寶舉著把月季跑進來,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淑良阿姨,編花環!」淑良阿姨放下針線,拿起剪刀修剪花枝,嘴裡念叨著:「這朵太開了,那朵還沒綻,選這幾朵正好。」她的手指又快又巧,沒一會兒就編出個圓滾滾的花環,往小寶頭上一戴,正好蓋住他亂糟糟的頭髮。

  (四)

  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趙大哥的烤爐又支起來了,這次烤的是山藥。他把山藥埋在炭灰里,用鐵釺子扒拉著,火星子「噼啪」往上跳。「再過倆月就能烤紅薯了,現在的山藥甜得發麵,你們嘗嘗。」他邊說邊往爐膛里添了塊木炭,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紅撲撲的。

  二大爺拎著個酒葫蘆過來,往石桌上一坐:「烤山藥得配點小酒才舒坦。」他擰開葫蘆蓋,一股淡淡的酒香飄出來。「少喝點,回頭又該忘詞。」三大爺端著瓜子跟過來,往桌上一撒,「剛炒的焦糖味,嘗嘗?」趙大哥從炭灰里扒出個山藥,用石頭砸開,雪白的瓤冒著熱氣:「先吃山藥!涼了就不面了。」

  小寶抱著電子相冊跑過來,舉著電腦給大家看:「二大爺你看,這是你甩翎子的樣兒,像不像大公雞?」二大爺瞪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著:「小兔崽子,那叫威風!」說著拿起塊山藥,吹了吹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引得大家笑成一團。

  (五)

  月亮慢慢爬上來,給葡萄架鍍了層銀。淑良阿姨端來剛熬的南瓜粥,盛在粗瓷碗裡,黃澄澄的冒著熱氣。「李大爺,您慢點喝,別燙著。」她把碗遞到李大爺手裡,又給小寶舀了一勺,「涼了點,能喝了。」李大爺喝著粥,看著院裡的人:「這粥熬得稠,有我年輕時喝的味兒。」

  秦城蹲在堆肥箱旁,往裡面扔了把剛撿的落葉。「明天把那幾盆月季移到牆角去,那兒光照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大爺,您那瓜子売別扔,也倒進來當肥料。」三大爺嗑著瓜子,邊嗑邊往旁邊的小布袋裡吐売:「早攢著呢,等會兒就給你送來。」

  閆埠貴的電腦還在放照片,屏幕的光映著每個人的臉。有張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大家圍著趙大哥的烤爐,哈著白氣搶烤紅薯,每個人的鼻尖都紅通通的。「這張得設成桌面。」閆埠貴嘀咕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六)

  趙大哥的烤爐漸漸涼了,炭灰上插著幾根吃剩的山藥棍。二大爺的酒葫蘆空了,正哼著《智取威虎山》的片段,調子跑得沒邊沒沿。三大爺的瓜子売堆成了小山,他正用報紙把売子包起來,準備明天給秦城送去。小寶趴在李大爺的輪椅旁,聽他講以前在工廠的事,眼睛瞪得溜圓。

  淑良阿姨收拾著碗筷,月光照在她的白髮上,像撒了層霜。「天涼了,明天把厚被子拿出來曬曬。」她對秦城說,「小寶的被罩我明兒就縫完,正好趕上降溫。」秦城點頭:「我去把儲藏室的梯子搬出來,您那箱冬衣也該翻出來透透氣了。」


  閆埠貴合上電腦,打了個哈欠:「我把相冊存到雲端了,以後換電腦也丟不了。」他伸了個懶腰,往門口走,「明天教小寶做電子賀卡,給張嬸家的小孫女送生日祝福。」

  (七)

  風卷著幾片落葉飄過石桌,趙大哥用腳把炭灰扒拉平,免得火星復燃。「明兒我去批發市場,買點紅薯苗,種在東牆根下,明年春天就能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大爺,您那仙人掌要是開花了,可得叫我看。」李大爺笑:「錯不了,開花前我給你打電話。」

  二大爺站起來,晃了晃酒葫蘆:「我也回了,明兒還得練嗓子,下個月社區有聯歡會。」他走起路來有點晃,卻硬是把腰板挺得筆直,像戲台上的武生。三大爺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路,正好討教討教那《鍘美案》的唱腔。」

  小寶打了個哈欠,往淑良阿姨身邊靠:「我困了。」淑良阿姨抱起他,往屋裡走:「睡吧,夢裡准能夢見甜甜的烤山藥。」月光跟著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八)

  秦城最後一個離開,他檢查了一遍活動室的門窗,又往堆肥箱裡撒了把水。葡萄架上的葉子還在落,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撿起來,放進堆肥箱裡。遠處傳來二大爺跑調的唱腔,夾雜著三大爺的咳嗽聲,還有趙大哥收拾烤爐的叮噹聲。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圓滾滾的像個銀盤子。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太陽能燈還亮著,照著花門上那面「最佳創意獎」的錦旗,紅得格外顯眼。明天得給錦旗換個地方掛,老讓風吹著,顏色該褪了。他這麼想著,慢慢往自己屋裡走,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誰在低聲哼著一首沒盡頭的歌。

  (九)

  第二天一早,淑良阿姨就把被罩曬在了晾衣繩上,淡藍色的布料在風裡飄,小雛菊像活過來似的。小寶蹲在晾衣繩下,數著上面的夾子:「一、二、三……淑良阿姨,您用了十個夾子!」淑良阿姨正在翻曬冬衣,聞言笑著說:「風大,夾少了會吹跑的。」她的毛衣上沾了點棉絮,像落了層雪。

  秦城扛著梯子往儲藏室走,路過李大爺的小花園時,停住了腳——仙人掌的花苞又鼓了點,尖上泛著點粉紅。「快開了啊。」他對著仙人掌說,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李大爺推著輪椅出來,手裡拿著個小噴壺:「再等三天,保准開花。我這仙人掌,比鐘錶還准。」

  趙大哥騎著三輪車回來了,車斗里裝著捆紅薯苗,根上還沾著濕泥。「這苗壯實不?老闆說這品種叫『蜜薯』,烤著吃流糖。」他把苗卸在東牆根下,用鐵鍬挖了條淺溝,「秦城,等會兒幫我扶著點苗,我來培土。」

  (十)

  三大爺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剛炒的南瓜子,老遠就喊:「嘗嘗新口味!放了點桂皮,香得很!」他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抓了一把往小寶兜里塞。小寶掏出顆扔進嘴裡,連殼嚼得咯吱響:「比瓜子還香!」三大爺笑得眼睛眯成條縫:「那是,你三大爺的手藝,能差得了?」

  二大爺穿著件新做的練功服,天藍色的,袖口繡著朵梅花。「看看怎麼樣?淑良妹子給縫的,說上台穿精神。」他原地打了個旋,衣角飛起來,像只大蝴蝶。「下午去公園練嗓子,誰跟我去?」小寶舉手:「我去!我去!」閆埠貴從屋裡探出頭:「我也去,拍點視頻當素材。」

  淑良阿姨把曬好的冬衣疊起來,放進樟木箱裡,又往箱角塞了把樟腦丸。「秦城,你那件厚棉襖找出來了,袖口磨破點,我給你補補?」秦城正幫趙大哥栽紅薯苗,聞言喊:「不用補,那樣穿著舒服!」趙大哥在旁邊笑:「他就愛穿帶點破的,說有煙火氣。」

  (十一)

  中午的太陽暖洋洋的,大家坐在葡萄架下吃飯。淑良阿姨做了酸豆角炒肉,三大爺拌了盤黃瓜,趙大哥烤了山藥,二大爺拎來瓶自釀的葡萄酒,連李大爺都抿了兩口,說:「這酒綿和,不嗆人。」小寶捧著碗南瓜粥,邊吃邊看閆埠貴電腦里的相冊,突然指著一張照片喊:「這是我掉牙那天!淑良阿姨給我包了紅糖餃子!」

  飯後,閆埠貴教小寶做電子賀卡。「點這個星星按鈕,能加閃光效果。」他握著小寶的手,在觸控螢幕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蛋糕。「再寫上『生日快樂』,張嬸家妹妹肯定喜歡。」小寶的鼻尖快碰到屏幕了,嘴裡念叨著:「要粉色的蛋糕,上面插滿草莓!」

  秦城和趙大哥把最後一棵紅薯苗栽好,澆了水。水珠順著苗葉滾下來,在土裡砸出個小坑。「明年這時候,就能烤蜜薯吃了。」趙大哥蹲在地上,看著綠油油的小苗,笑得滿臉褶子。秦城掏出手機,對著苗拍了張照:「存上,明年對比著看。」


  (十二)

  下午的公園格外熱鬧。二大爺在小廣場中央開嗓,「當哩個當」的快板聲引來一圈人。小寶跟著打拍子,腳底下踩著碎步,學得有模有樣。閆埠貴舉著手機錄像,時不時喊:「二大爺,往這邊點,光線好!」三大爺蹲在旁邊的石墩上,給圍觀的人分瓜子:「嘗嘗?自家炒的,隨便吃!」

  淑良阿姨坐在長椅上,給李大爺織圍巾,線是寶藍色的,說冬天配他的藏青色棉襖正好。「您看這花樣行不?我照著書上織的,叫『吉祥結』。」李大爺摸了摸:「暖和,比買的強。你這手藝,閉著眼都比別人強。」

  秦城和趙大哥在旁邊的空地上翻土,準備種點菠菜。「撒點尿素,長得快。」趙大哥抓了把肥料,均勻地撒在土裡。秦城用鋤頭把土耙平:「等長出苗來,給小寶做菠菜蛋花湯,他最近總說想吃。」遠處傳來二大爺的唱腔,字正腔圓,比在院裡唱得還賣力。

  (十三)

  太陽西斜的時候,大家往回走。二大爺的嗓子有點啞,卻還哼著小調;三大爺的瓜子籃空了,手裡捏著個空塑膠袋;小寶趴在秦城背上,嘴裡叼著顆沒吃完的南瓜子,眼睛半睜半閉;淑良阿姨幫李大爺推著輪椅,慢慢走著,圍巾針在手裡轉著圈;閆埠貴舉著手機,還在回看下午拍的視頻;趙大哥扛著鋤頭,腳步「咚咚」響,像在打拍子。

  路過胡同口的小賣部,張嬸探出頭:「淑良妹子,你那酸豆角真開胃,再給我裝點唄?」淑良阿姨笑:「明天給您送去,剛醃好的,更脆。」張嬸又喊:「小寶,明天來我家吃蛋糕啊,妹妹生日!」小寶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嗯……帶電子賀卡……」

  (十四)

  院裡的太陽能燈又亮了,把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濃淡不一的水墨畫。趙大哥把鋤頭靠在牆角,淑良阿姨把織了一半的圍巾放在石桌上,閆埠貴把視頻傳到了院裡的共享相冊里,二大爺的酒葫蘆又掛回了門把手上,三大爺在給鳥籠換乾淨的水。

  李大爺的仙人掌還沒開花,但花苞更鼓了,像三顆小燈籠掛在綠球上。小寶已經睡熟了,臉上還沾著點南瓜子売,淑良阿姨正用棉簽給他輕輕擦掉。秦城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切,從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又放了回去——還是不抽了,聞聞院裡的桂花香,比啥都舒坦。

  牆角的堆肥箱裡,昨天的落葉已經開始變軟,混著瓜子売和葡萄皮,在黑暗裡悄悄發酵,等著明年春天,給紅薯苗和月季根送去最實在的養分。就像這院裡的日子,一天天過著,不慌不忙,卻在不知不覺中,釀出了最甜的味兒。

  夜裡起了點風,吹得葡萄葉「沙沙」響。淑良阿姨起來收被罩,發現淡藍色的布料上落了幾片黃葉子,像繡上去的花紋。她笑著撿起來,扔進堆肥箱——又是好肥料。

  二大爺的夢話帶著唱腔,「今日痛飲慶功酒」的調子從窗縫裡飄出來,驚飛了葡萄架上的夜鳥。三大爺的畫眉在夢裡「啾啾」叫,像是在應和。

  閆埠貴的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是張剛合成的照片:每個人的臉都笑盈盈的,背景是院裡的花門,上面爬滿了虛擬的薔薇,紅得像團火。照片底下有行小字,是他剛敲上去的:「家和院的日子,像烤紅薯一樣,慢慢烤,才最甜。」

  秦城起夜時路過,看了眼電腦,伸手按了下保存鍵。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鞋上,沾著的泥土在地上印了個小小的印子,像個省略號,等著明天的故事繼續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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