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赫拉克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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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3章 赫拉克勒斯。

  雅典城最喧囂的酒館。

  劣質麥酒的泡沫溢出髒兮兮的橡木杯。

  吟遊詩人撥動著發霉的里拉琴,站在木桌上唾沫橫飛。

  「聽著!就在那個紅月之夜!灰白英雄背負著太陽的威光,背生烈焰之翼!」

  酒客們敲打著木桌,高聲叫好。

  「他手中的雙刃劈開了冥界的門扉!那一擊的璀璨,連高居奧林匹斯的眾神都捂住了雙眼!五千頭遠古惡魔在他腳下哀鳴化灰,他踏著魔神的屍骸,為凡人降下了永恆的聖光!」

  山谷廢墟。

  神火褪去。

  天際線被黃昏碾成一抹猩紅。

  碎石堆底傳出石塊摩擦的悶響。

  奎托斯仰面躺在凹坑裡,胸膛劇烈起伏。

  混沌之刃的鎖鏈咬進他的雙臂,刀刃半插在身側的焦土中,刀柄仍在細微地打著顫。

  他單手撐地,手背青筋暴起。

  關節發出脆響,灰燼從他寬闊的背肌上簌簌滑落。

  他站直了身體。

  十步之外,他的父親站在餘燼中。深藍色的眼睛動了一下,嘴唇微張。

  奎托斯偏過頭。

  他抬腳跨過一根燒焦的橫樑,徑直向前走去。

  兩人的肩膀在暮色中交錯,擦過彼此帶起的灼熱。奎托斯沒停頓,連餘光都沒有傾斜半分。

  他在斷壁前站定,探出滿是血污的左手,抓住凡人男孩的衣領,一把將其從碎石與死灰中拎離地面。

  男孩的雙手依舊箍著那塊破損的泥板。眼眶裡滲出渾濁的血水,直視過神明真容的雙目,只剩下兩口灰白色的枯井。

  盲眼男孩喉結滾動,臉頰朝向奎托斯呼吸傳來的方位。

  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個詞。

  「————英雄。」

  奎托斯頓了頓。

  他將男孩夾在腋下,雙手拖起沉重的鎖鏈。踩著滿地狼藉,朝山谷的出口大步走去。

  洛克站在原處。

  暮色漫上山脊。

  看著寬肩窄腰、遍布暗紅戰紋與燙傷的背影越走越遠。

  一點點融入夜色,直至徹底沉沒。

  深夜。

  山區密林。

  天然岩洞擋住了肆虐的山風。

  奎托斯折斷枯枝,屈指在混沌之刃的鋒刃上重重一彈。火星飛濺,引燃那乾燥苔蘚。

  ——

  男孩縮在火堆對面,泥板擱在膝蓋上。他手指順著泥土表面的溝壑反覆摳挖,摸索著白天刻下的粗糙線條。

  「呼——!」

  火焰拔高,驅散了洞底的潮濕腥氣。

  「剛才那個————」

  男孩向熱源靠了靠,聲音有些飄忽,「從天上下來的,那是神嗎?」

  奎托斯抓起一根粗木,徒手從中間掰成兩截,扔進火堆。

  木柴壓住火苗,爆出一串乾裂的啪聲。

  「不是。」

  他盯著跳躍的火星,「那是我父親。」

  男孩摳挖泥板的手指僵住。灰白的眼球在眼眶裡毫無目的地轉動了一下。

  「他是你父親?」

  男孩咽了口唾沫,「那我們為什麼要逃跑?」

  奎托斯撿起一根樹枝,撥開火堆邊緣的碳灰。

  「他很固執。」火光映在灰白色的臉上,照不出一絲表情,「等他收起那副做派回過神來,我們就走不掉了。」

  「走不掉會怎樣?」男孩攥緊衣角,「要用活人獻祭嗎?」

  「逼著你種地。」奎托斯扔掉樹枝,「種一輩子麥子。」

  「6

  」

  男孩摸不清這句話的意思,索性換了個問題:「你為什麼救我?你根本不認識我。」

  奎托斯靠上背後的岩壁,手背屈起,敲了敲男孩膝蓋上的泥土。


  「這塊爛泥上,刻著我的名字。」

  男孩愣住了。

  他低下頭,瞎掉的眼睛對著泥板,隨後輕聲開口。

  「他們說,太陽神阿波羅的神殿裡,有一種泉水。」男孩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泉水能治百病。也許能治好我的眼睛?」

  奎托斯合上眼皮。

  「我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你是英雄啊。」男孩理所當然。」

  「」

  奎托斯睜開眼,紅色的眼底倒映著兩簇火光。

  他一言不發地扯下肩膀上的殘破獸皮,甩手罩在男孩發抖的身體上。

  「太陽神的神殿在哪裡?」

  男孩從獸皮底下探出腦袋,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

  他摸索著裹緊獸皮,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但路總是問出來的。那些過路的旅人、商隊,他們最不防備瞎眼乞丐。瞎子記不住他們的臉。」

  奎托斯站起身,走向洞口背風處。

  「明天天亮出發。」

  男孩追尋著腳步聲的方向,「————你願意幫我?」

  奎托斯背對火光,盤腿坐下,將混沌之刃插在身側。

  「我是英雄。」他扔下硬邦邦的四個字。

  冷風吹動洞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你叫什麼名字?」奎托斯問。

  男孩抱緊了那塊泥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

  「赫西俄德。」他說,「村裡的人嫌長,都管我叫荷馬。」

  荒野岔路口。烈日當空。

  荷馬坐在一塊風化的界碑旁,撥弄懷裡破舊的里拉琴。

  琴聲粗糙走調,刺耳得惹人心煩。

  一支販賣橄欖油的商隊停下腳步。領頭的商人丟下半塊干硬的黑麥餅,落進荷馬腳邊的破陶碗裡,發出悶響。

  荷馬停下撥弦,問起治癒之泉的消息。

  「臭...」

  一個侍者正要打罵。

  「這個得叫吟遊詩人。」商人呵斥道,「你想讓他多嘴使我們惡名遠揚麼?」

  「殺了不就是了。」侍者嘀咕。

  「神明在天上盯著。無知的蠢貨。」

  商人搖搖頭,看向荷馬,指著遠處地平線。

  「穿過這片平原,向南走十五天。」

  「底比斯城外,有一座太陽神殿。尊貴的利諾斯,太陽神之子。曾在那教人們拼寫文字。光耀世間。」

  說完,商隊便繼續趕路。

  車輪碾過碎石,揚起一陣黃土。

  枯枝在篝火中燃燒。

  半片鹿排架在火上,烤得油脂滴落,激起一縷縷白煙。

  奎托斯抽出短刀,利落地割下一塊熟肉,塞進荷馬伸出的手裡。

  荷馬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停頓。

  他吐出舌頭,用手連連扇風。

  「鹽放多了。奎托斯!」

  奎托斯:.

  他低下頭,審視自己的雙手。

  那個男人教過他辨別毒草的根莖,教過他如何控制砸碎岩石的力道以翻鬆泥土。

  似乎好像真沒教過如何往烤肉上撒鹽,撒多少的鹽。

  他總是默默地做完了所有事。教他的是生存。可唯獨沒教他如何生活。

  繁星鋪滿夜幕。

  荷馬抱著膝蓋,講述從過路旅人嘴裡聽來的神話碎片。

  他講到奧林匹斯之巔,講到眾神之王宙斯頭痛欲裂,最終命火神赫斯提亞用利斧劈開頭顱,全副武裝的雅典娜神從中一躍而出。

  奎托斯往火堆里扔了一段松木。

  火星飛濺。

  他看著跳躍的火苗,終於給出了整晚唯一一句評價。

  「他這樣真不疼麼?」

  荷馬愣在原地。


  隨即抱著肚子倒在草地上,笑得前仰後合,連氣都喘不勻。

  泥濘的村落土路。

  兩人並肩穿過聚落。

  腳步聲逼近,兩側的木窗接連閉合,門閂落下撞擊木框。

  門縫與窗欞後,擠滿了閃躲的目光。

  他們畏懼瞎子身旁的怪物。

  膚如死灰,雙臂纏繞著暗紅色的兵刃與鐵鏈。

  風吹過巷道,捲起泥土的土腥味。

  閣樓半掩的百葉窗後,乾癟的村婦們透過縫隙窺視。

  乾裂的嘴唇碰撞,吐出壓在舌尖的畏懼低語。

  「白骨行者————」

  「赤臂修羅————」

  一路上雖然殺死了無數惡賊惡匪,但所誕生的惡名卻似乎取代了英雄之名,在這片塵土中紮根,順著風,爬向更遠的城邦。

  離開村莊五里。

  背風的草坡。

  一顆碎石被用力踢飛,砸進前方的灌木叢,驚起兩隻灰雀。

  「他們全是瞎子!」

  荷馬手裡的盲杖重重頓在泥地上,語氣忿忿不平。

  盲童咬著嘴唇,胸膛起伏:「連誰是真正的英雄都認不出。沒你出手,這村子早成惡魔和魔獸的口糧了。」

  瞎子在痛罵別人沒長眼睛。

  奎托斯仰面躺在草地上,對這句抱不平置若罔聞。

  他抬起右臂。

  沉重的鎖鏈隨著動作發出金屬摩擦的悶響。暗紅色的混沌之刃懸在半空,寬闊的刃面堪堪遮擋住刺眼的烈日。

  陽光在鋒刃的缺口處折射出慘白的冷光。

  他盯著鐵鏈與皮肉融合的接縫處。暗紅色的燒傷結著血痂,力量卻順著這些焦痕源源不斷地泵入骨髓。

  怒火將獵物燃為灰燼,灰燼化為他的力量。

  「鋤頭翻土,斧頭劈柴。」

  腦海深處,男人的聲音蓋過了夏日的蟬鳴。

  「一旦有人給你套上英雄」的名頭,就是在往你脖子上拴狗鏈。」父親踩著滿地木屑,聲音夾在風雪裡,「他人口中的英雄,只是在指望你去替他們死。」

  奎托斯手腕翻轉。

  鋒刃切開空氣,發出一聲嘶鳴。

  「我父親說過。」奎托斯視線越過刀尖,看著天空雲捲雲舒,「英雄只是弱者捏造的狗鏈。用來拴住能替他們送死的蠢貨。

  荷馬愣在原地。

  盲杖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歪斜的刻痕。

  男孩皺起眉頭,沾著灰土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理喻。

  「英雄是受諸神眷顧的星辰。」荷馬急促地反駁,試圖捍衛他僅有的信仰,「他們建立偉業,斬殺怪物,名字會被吟遊詩人刻在青銅上,供萬人傳頌!」

  奎托斯放下手臂。

  「咚。」

  混沌之刃垂直砸進身側的泥土,沒入大半個刀身。

  「我斬殺怪物只是為了清理下頓飯的阻礙。」

  他閉上眼睛,雙手墊在腦後。

  「青銅填不飽肚子。」

  「英雄在哪?荷馬。

  「6

  」

  」

  英雄在哪?

  是在他人口中,是只在吟遊詩人口中嗎?

  荷馬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奎托斯。」

  」5

  ?

  「」

  「我覺得你應該成為一名智者。」

  66

  」

  底比斯很遙遠。

  遠到以凡人的腳程,需要用磨破的草鞋底與數不盡的日夜去丈量。

  這裡地處希臘腹地,連綿的山脈在視野盡頭向兩側退讓,將大地撕開一道豁口,吐出這片被陽光偏愛的色薩利平原邊緣。


  烈日懸空。

  熱浪炙烤著廣袤無垠的麥田,金色的麥浪隨風起伏,一路推涌至天際。

  奎托斯停下腳步。

  他駐足在一條被車轍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旁,視線掃過這片一望無際的農作奇觀。灰白色的臉龐上,罕見地掠過一絲欣賞。

  盲杖在地上點出兩聲脆響。

  荷馬偏過頭,耳朵敏銳地捕捉著風穿過麥穗的沙沙聲。

  「這片田很大?」盲童問。

  「很大。比三座山頭加起來還大。」

  「和你家的麥田比起來怎麼樣?」荷馬坐在路邊的圓石上,掏出水囊拔下塞子。

  奎托斯眯起眼睛,目光剔除掉宏偉的表象。

  「長勢豐沛。」

  他給出肯定的評價,但語氣緊接著一沉,「可種地的人是個貪婪的蠢貨。壟溝挖得太淺,根本蓄不住雨季的積水。植株間距密得不透風,根系互相搶奪底肥。只要生一場黑斑病,這片田三天之內就會死絕。」

  荷馬剛灌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男孩抱著肚子哈哈大笑,盲杖在地上敲得邦邦作響。他笑這個灰白色的殺神,看什麼都像是在用斧頭劈柴,連一片麥田都要挑出骨頭來。

  笑聲突兀地停頓。

  荷馬收斂笑容,盲眼在眼眶裡不安地轉動,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氣。

  「這裡是不是有牛?」男孩皺起眉頭。

  奎托斯視線越過麥田,投向遠處的圍欄。

  「很多牛。」他點頭。

  「我聽路過的皮匠說過。牛脾氣很壞。」荷馬往石頭後方縮了縮,「是不是只要看到紅色的東西,它們就會發瘋?」

  奎托斯低頭,看了一眼緊貼皮肉的暗紅色混沌之刃,又看了看自己蒼白如灰燼的皮膚。

  「灰白色的,說不定也能。」他嗓音轉冷。

  「為什麼?」荷馬不解。

  奎托斯沒有回答。

  因為地面開始震顫。

  似乎有重錘正密集地敲擊著色薩利平原的地殼。

  視野盡頭,木質圍欄接連碎裂。

  牛群瘋了。

  三十餘頭體型大得駭人的公牛衝破阻礙。

  它們雙眼充血,紅得滴血。脊背與大腿上的肌肉違背常理地扭曲膨脹,撐破了部分表皮。粗壯牛角上掛著焦黑泥土與帶著血絲的斷木。

  這群畸變的畜生正踩著塌陷的麥浪,朝著這個方向狂奔。

  奎托斯的視線向牛群衝鋒的右側偏移。

  麥田遠端,幾縷炊煙正慢吞吞地升起。

  一個緊貼著水源的小村莊。

  按照這群瘋牛的衝刺,三十息後,它們將碾碎這座村莊,凡人必死無疑。

  狂風裹挾著腥臭的泥土味撲面而來。

  奎托斯一把揪住荷馬的後衣領,將盲童整個人拎離地面,轉身大步跨到路邊的一處天然石縫前。將男孩粗暴地塞進逼仄的裂隙,單手扣住一塊兩百多磅的巨岩,橫推過去,擋住洞口,只留下一條透氣的窄縫。

  「不許出來。」

  扔下冷冰冰的四個字,奎托斯轉過身。

  他沒解開手臂上的鎖鏈,沒掏出背負在身後的雙刃,只是反手抽出腰間的伐木斧。

  迎著地動山搖的衝鋒,灰白色的青年孤身一人,踏入滿天黃土。

  「哞最前方的一頭瘋牛低頭亮出利角,如一輛血肉戰車轟然撞至。

  奎托斯不退反進。

  左腳重踏泥土,腰部肌肉發力擰轉,右臂搶起一道渾圓的殘影。

  他沒有用刃口。

  「嘭!」

  一聲悶響。

  厚重的斧背砸在公牛側臉。瘋牛龐大的身軀在巨大的動能下側翻,型開十幾米的泥溝,頃刻暈了過去。

  但危機遠未解除。

  領頭牛的暈厥並未換來停歇,反而激起了牛群的血性。三四頭雙眼猩紅的公牛呈扇形撞了過來。


  奎托斯壓低重心,雙手握緊斧柄。

  不過————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黑影從牧場的山坡上直衝而下。

  一抹撕裂綠浪的奪目弧光。

  來人穿著一件被荊棘刮破的粗麻短衣,赤著一雙沾滿泥巴的大腳。陽光灑在他那頭亂糟糟的捲曲黑髮上,卻折射出太陽神般的耀眼光輝。

  他軀殼與奎托斯一般雄武,肌肉線條里充斥著生命。

  男人迎面撞上一頭髮狂的公牛。

  他不退,不躲,甚至沒有拔出武器。就在牛角即將貫穿胸膛的剎那,男人側身滑步,寬大的手掌扣住公牛粗壯的後頸。

  腳跟犁入堅硬的泥土,小腿肌肉隆起。

  「倒!」

  男人借力打力,喉嚨里爆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大喝。生生將一頭狂奔的巨獸掀翻在半空,重重摜砸在地。泥漿沖天而起。

  「蕪湖!」

  揮舞著沾滿牛糞的拳頭,男人發出爽朗的大笑。

  笑聲未落,他的便視線跨過飛揚的塵土,掃向另一側,想看看那灰白色的光頭如何行事。

  於是便見那男人手持一把簡陋的伐木斧,面對衝鋒的瘋牛,冷靜地翻轉手腕。平鈍的斧背掄成滿月,咚地一聲,將一頭公牛雙角拍得粉碎。

  技巧?

  還是純粹的力量?

  男人動作愣了一秒。

  湛藍色的眼睛裡,毫不掩飾地燃起了驚嘆與棋逢對手的狂熱。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意直達眼底。

  塵土飛揚間,二人隔空對視。

  戰士之間的默契在碰撞骨肉聲中成型。

  奎托斯擋左路,男人封右路。

  奎托斯避開牛角,純靠斧背與拳鋒,擊碎膝蓋、砸斷頸椎、拍爛下頜。

  男人則是放聲大笑,將狂暴的牛群似是當成角斗的玩具。

  他徒手抓住牛角,與兩噸重的怪物角力,硬生生將側翼的公牛像拔蘿蔔一樣拔起,接連摔成一排肉墊。

  泥水、鮮血、折斷的牛角在半空中亂飛。

  兩人的節奏出奇地一致,默契無比。

  直至最後一頭瘋牛。

  男人大笑一聲,縱身躍起,穩穩騎在瘋牛寬闊的脊背上。雙腿夾緊牛腹,雙手勒住牛頸,駕馭著發癲的狂牛在麥田裡連轉了三圈。

  直至瘋牛的力氣被徹底耗盡。

  男人怒喝一聲,腰腹發力,一個暴力的過肩摔,將這頭巨獸的腦袋直直砸進一米深的泥坑裡。

  四蹄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塵埃落定。

  微風拂過麥田上的怪圈。

  三十餘頭畸變公牛癱倒一地,堆成了一座座肉山。

  男人從泥坑裡爬起來。

  粗麻衣徹底毀了,結實的胸膛和手臂上掛滿了褐色的泥漿、斷裂的麥稈,甚至還有半塊新鮮的牛糞。

  但他絲毫不在意。

  沾滿污垢的臉上,綻放出如陽光般刺目且真誠的笑容。

  「嘿!夥計!」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大步走向奎托斯,「我好久沒有這麼痛快過了!」

  奎托斯將伐木斧掛回腰間。

  他看著眼前金光閃閃、精力過剩的泥人,眼神警惕。

  男人渾然不覺對方的冷漠,他挺起胸膛,莊重而自豪地開口。

  「我是將軍安菲特律翁之子,赫拉克勒斯。」

  男人拍著滿是泥巴的胸脯,宛如吟遊詩人在朗誦一部史詩。「英雄歐律托斯教授我彎弓射箭,賦予我百步穿楊的眼力。英雄哈帕呂科斯教我摔跤與拳擊,淬鍊我的肉體。英雄卡墨爾克斯教我歌唱與演奏,陶冶我的靈魂。英雄卡斯托爾教我全副武裝地在戰場上衝殺。半人馬賢者喀戎,為我指引智慧的道路。」

  一段長得令人窒息的背書。

  「6

  「」

  面對奎托斯的沉默,但赫拉克勒斯也不惱,他目光炯炯地盯著面前灰白青年。


  眼神里充滿了對強者的認可與好奇。

  「你呢?夥計。」他問,「你是誰?你的老師是誰?你那不可思議的強大,究竟源自何處?」

  奎托斯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土。

  「我是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認真地點了點頭。

  「奎托斯。」男人不吝讚美,「好名字!這真是一個有力量的名字!那麼,奎托斯,你的家族呢?」

  「我是農夫之子。」

  赫拉克勒斯的笑容滯住,濃密的眉毛微微聚攏。

  生長於泥濘之中,沒有高貴的血統,沒有與自己一般的離奇身世,卻能磨礪出如此恐怖的技巧?

  男人眼神中閃過一絲敬佩:「從泥土中崛起的強者。值得敬畏。那麼,你的強大源自哪位英雄————」

  「我的農夫父親。」

  」————?」

  黑髮男人撓了撓沾滿牛糞的後腦勺。

  湛藍色的眼睛裡浮現出清澈的愚蠢與徹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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