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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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世界。

  晝夜交替的巨輪無聲碾過這片原始山林。

  歲月在此刻具象化為植物的拔節與生活痕跡。

  崖壁前的泥土裡,初栽的橄欖樹苗拔高了數寸,根系咬住貧瘠的岩層,貪婪地汲取水分。

  一根柔韌的粗藤橫跨洞口,兩端拴在合抱粗的松樹幹上。

  藤蔓上掛著幾塊柔軟獸皮...

  裁剪成型的嬰兒裹布,正迎著帶有松脂味的山風微微飄蕩。

  岩洞的內部格局發生了物理意義上的拓寬。

  洛克命令白金管家歐拉歐拉地鑿穿了右側的石壁,硬生生在堅岩中開闢出一間偏房。石室里沒有多餘的陳設,只分門別類地堆砌著從周邊峽谷搜刮來的乾燥草藥,以及用闊葉包裹、嚴絲合縫碼放的各類種子。

  希波呂忒立在藤蔓門帘外。

  今日沒有繁複沉重的戰爭王袍與純金頭冠。只是換上身利落的獵裝。

  深棕色的皮質短裙緊貼大腿,牛皮綁腿裹住小腿的線條。

  雙臂扣著滿是刀痕的粗糙皮護腕。深邃的黑髮緊緊編成條粗糲的麻花垂在腦後,杜絕了在林間穿梭時被樹枝勾纏的風險。

  腰帶側面,則懸著柄帶血槽的青銅短劍。

  她停在門外。

  心中天人交戰。

  天使開口:希波呂忒,你是天堂島的女王。你憑什麼將大把的晨間時光,消耗在這個連名字都不在神話譜系上的破山洞前?

  可惡魔說:正因你是女王,你才必須每日涉足此地。

  男人僅憑血肉之軀的拳鋒,便將塔爾塔羅斯的看門犬轟成齏粉。這等足以撼動城邦、撕裂軍團的毀滅性怪物,此刻卻龜縮在山溝里挖土、澆水、種玉米,甚至笨拙地熬煮羊奶餵養幼童。

  這不合理。

  作為一國之君,她必須每日確認,這個披著農夫外皮的天災,是否會對天堂島的邊境構成實質性威脅。這是關乎城邦存亡的政治監視。

  思緒至此,希波呂忒垂下眼瞼,低聲禱告:「承蒙蓋亞女神、奧林匹斯眾神與往昔女性英靈賜予生命,亞馬遜人肩負以愛與慈悲團結世間眾生的使命。」

  誰讓亞馬遜法典刻在廣場的石碑上,亦刻在她的骨血里。

  戰士當以愛與仁慈自律,救助無辜受難者,平等護佑生靈。

  時刻心繫他人福祉,傳布美德、愛與平等的火種。

  面對這對蝸居在荒野、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的落魄父子,坐視不理,便是對法典的公然背叛。

  更何況,這牽扯到天堂島周邊海域傳統。

  迷失在近海或島嶼周遭的孤兒,向來由海仙女涅瑞伊得斯引渡至海岸。

  亞馬遜部落的女性會充當代孕母親與導師,教導幼童,完成送出儀式後,再通過神秘的通路將他們送回失蹤之地。

  而那滿身傷痕、雙眼赤紅的幼童...

  定是某位喝醉了酒的海仙女送歪了地點。

  作為女王,她自有義務糾正神明的怠工,接管這項撫育的職責。

  微微頷首,希波呂忒理直氣壯地掀開藤蔓門帘,跨入洞穴。

  洞內靜謐。

  那個可怕的男人不在。

  石砌的灶台上,餘燼尚未熄滅,散著微弱的熱。

  嬰兒床安置在光影之中。

  希波呂忒走近灶台,目光落在一塊平整的白樺樹皮上。樹皮壓在盛放羊奶的陶罐下,上面留著幾行用木炭塗抹的粗黑字跡。

  筆觸毫無美感,透著股生硬的實用主義,像極了男人樸實無華掄鋤頭的動作。

  女王抽出樹皮。

  視線掃過字句。

  「我出去找種子。小的在睡覺。別碰他。他會咬人。」

  「......」

  顯然,那傢伙早就知曉了自己今日會來。

  希波呂忒臉色一紅,可在微微皺了皺挺拔的鼻樑後,又強壓下去。

  靴底踩實幹草,她向前邁出兩步,停在嬰兒床的邊緣。

  高挑的身軀擋住了偏房透來的微光,陰影隨之覆下。


  赤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定格。

  奎托斯盯著這個靠近的女人,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沉悶的哼鳴。

  不是人類嬰孩祈求關注或表達不適的啼哭。

  這孩子自打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就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這顯然是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幼崽,在發出進攻前的警告。

  「……你。」

  希波呂忒感到一陣久違的頭大。

  對付手持重劍的半獸人,她可以乾脆利落地削下對方的腦袋。但面對一個連走都不會走的殘破幼童,武力成了最無用的累贅。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起為數不多的母性直覺。

  「你是口渴了吧?」她開口,聲音儘量放緩。

  說著,她便轉身端起灶台旁盛著清水的半截葫蘆瓢。左手托穩底部,右手探出食指,沾了點微涼的清水,試圖先去<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奎托斯緊閉的嘴唇。

  可指尖剛越過藤編籃子的邊界。

  灰白色的殘影毫無徵兆地彈起。

  奎托斯兩隻小小的手掌,扣住她食指關節。

  十指相扣,力道大得驚人。

  希波呂忒眨了眨眼。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奎托斯張開嘴,露出兩排並不算整齊的細密乳牙,對準纖長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嘶!」

  女王倒吸一口冷氣。

  作為身經百戰的戰士,希波呂忒的肌肉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發力甩脫。

  但她硬生生將這股足以將巨石抽成粉末的力道鎖在小臂里。畢竟若是她真的遵循肌肉記憶發力反擊,這脆弱的幼童頸椎估計會被瞬間折斷。

  她咬住舌尖,將痛呼咽回咽喉深處。

  左手攥成鐵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這麼瞪著籃子裡那個咬住不鬆口的灰白小獸。

  冷靜,希波呂忒,你是女王。你不能跟一個嬰兒計較。你絕對不能跟一個嬰兒計較。你不能一拳把這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小傢伙砸進地里...

  「嘩啦...」

  就在這一大一小僵持不下的當口。

  藤蔓做的門帘被人一把掀開。

  刺目的山林晨光湧入洞穴,驅散了昏暗。

  男人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光線。

  洛克站在洞口。

  左肩上扛著大捆帶著泥土腥氣與晨露的寬葉野草,右手倒提著一個粗藤編織的網袋。袋子裡鼓鼓囊囊,塞滿了表面沾滿黑泥的球莖植物。

  他視線掃過壓在陶罐下的白樺樹皮,接著穩穩地落在嬰兒床邊。

  看著食指被咬住、疼得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卻還要強撐著維持體面的女人。

  「看來,我留的字條並沒起到什麼用處。

  洛克將肩上的野草甩在偏房的角落。

  網袋砸在偏房的石板地上,幾顆帶著泥土和黑色鬚根的球莖從網眼縫隙里滾落出來。

  他轉過身,大步跨到嬰兒床前。

  高大的身軀遮蔽了洞口湧入的晨光。

  陰影籠罩下,一大一小、一神一人的僵持盡收眼底。

  洛克單膝蹲下,平靜地伸出食指。

  指腹越過抵在奎托斯的鼻尖上,輕輕一按。

  奎托斯鬆口了。

  顯然,在過去長達一個多月的生存博弈里,在無數次搶奪食物、拒絕換藥、甚至毫無由來的狂躁發作中,這個動作已經被洛克重複了上百次。

  以至於形成了一種無聲的指令:「松嘴。」

  奎托斯喉嚨里類似野獸護食般的哼鳴戛然而止。

  緊繃的下頜骨鬆弛,交錯的乳牙順從地張開。

  希波呂忒迅速抽回右手。

  「抱歉。」

  洛克直起身,「他不是故意咬你。」


  希波呂忒沉默了片刻,開口,「...我想也是。」

  洛克偏過頭。

  嬰兒床里,奎托斯已經重新縮回了兔絨的深處。

  幼小的身體再次團成一個防禦性極強的球體,赤紅色的眼睛越過藤筐邊緣,正用警惕的目光來回掃視著眼前兩個傢伙。

  看著滿身是刺的小獸。

  「他只是在確認你是否具備威脅。」他語氣嚴謹地開口,「他可能是需要通過咬合反饋,來建立對新事物的認知模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大概也算是他的...社交方式?」

  「......」

  「所以,你們家的社交方式……」

  女王指著籃子裡的小怪物,又看向面無表情的農夫。

  「就是靠咬人?」

  洛克:「......」

  .........

  尷尬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洛克他背過身,將注意力重新投向藤編的嬰兒床。

  奎托斯依然繃著脊背。

  沒理會這種虛張聲勢。洛克探出左手,將試圖翻滾反抗的軀體按在兔絨墊子裡。

  右手則順勢向下,扯住了那塊系在奎托斯腰間的獸皮裹布。

  拇指與食指一勾、一挑。

  洛克面容冷硬,毫無波瀾。

  隨後從剛才採摘的那捆野草中,抽出一把邊緣帶鋸齒的寬葉。

  沒藉助任何搗藥工具。

  男人將草葉揉成一團,握在掌心。

  五指收攏。

  恐怖的握力直接碾碎了植物的細胞壁。

  粘稠的墨綠色汁液順著洛克的指縫榨出,滴落在奎托斯大腿根部那些因摩擦而發炎紅腫的皮肉,以及幾道傷痕之上。

  藥液殺菌。

  奎托斯抽抽了一下,喉嚨里壓抑不住地漏出一聲...

  爽到極致的哼哼聲。

  洛克嘴角無語地抽抽,但右手還是迅速扯過晾衣繩上另一塊乾淨乾燥的柔軟獸皮,穿過其胯下勒緊,打上個牢固的平結。

  行雲流水。

  而隨著乾爽的獸皮重新包裹住的皮膚,藥液的鎮痛成分開始發揮作用。

  奎托斯急促的呼吸逐漸平復。

  赤紅色的眼眸里,緊繃的敵意散去大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希波呂忒站在三步開外,全程目睹了這場『戰爭』。

  錯愕在她線條凌厲的臉上擴散。

  她看了看籃子裡安分下來的幼童,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圈泛青的齒痕。

  先前的窘迫,被豁然開朗的荒謬感取代。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什麼神話血統的詛咒,也不是什麼惡魔本能。

  這隻小怪物只是皮肉疼得受不了,又不會說話,只能靠咬人來宣洩生理上的折磨。

  視線從藤筐上移開,希波呂忒端詳著正在水盆里洗手的洛克。

  寬闊的肩背,肌肉線條<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且充滿爆發力。

  側臉的輪廓如刀劈斧鑿,下頜線緊緻。

  無論從哪一個維度的生物學標準來衡量,這具軀殼都正處於生命力最巔峰的壯年。

  他太過年輕,年輕到絕對不可能有子嗣多到足以餵出這種肌肉記憶的地步。

  「……你似乎做過很多次?」

  女王出聲,語氣里只剩下純粹的探究。

  「嗯。」

  洛克甩掉手上的水珠。

  「你對這技藝很好奇?」他問。

  「當然。」

  希波呂忒上前一步。

  「你是在哪裡學的?」她盯著男人的背影,「阿爾戈斯的赫拉神殿?還是厄琉息斯的秘儀祭壇?能將草藥學與幼童看護結合得這般純熟,你莫非是從哪個大城邦流亡出來的生命祭司?」


  「你這些天來,使用草藥與照顧嬰孩的手法,我從未見過。至少我在我的城中,並沒有見過。」

  對於亞馬遜人來說,帶孩子是很輕鬆的事。天堂島上到處流淌著魔法與蜂蜜,沒有人能在那上面受傷。

  所以...眼前的男人...

  除了一些偏遠神殿中終身侍奉繁衍與生育神祇的專職祭司,她實在找不出第二個合理的解釋。

  ,讀《美漫農場主:開局收養惡人救世主》,享受閱讀時光。

  擦拭雙手的動作停住了。

  洛克站在粗糙的木盆前,脊背僵直了片刻。

  他垂著眼瞼,盯著盆中因剛才洗手而渾濁的髒水。

  波光粼粼中,倒映著金黃色的麥田,紅漆剝落的穀倉,高矮不一、性格惡劣的模糊身影。

  將麻布扔在灶台上,洛克轉過身。

  「不知道。」

  男人的語氣陡然比冰川還要冷硬,徹底封死了對方繼續打探的路徑。

  「哦。」

  希波呂忒撇了撇嘴。

  對於這個毫無誠意的敷衍答案,她不置可否。

  在她的認知里,每個流亡者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去。

  她自然懂得適可而止。

  轉過身,女人正準備結束今天的視察。

  洛克卻用餘光瞥了她一眼,隨口道,「你看上去像個女侍從,但似乎不會照顧孩子?」

  女王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迎上洛克灰藍色的眼眸。

  「我是女...」

  「咳...」

  「我是女戰士。帶孩子是祭司與女侍們才需要掌握的技能。我的雙手只握劍和長矛。」

  「你居然是戰士麼?」洛克恍然地點點頭。

  「我到底哪裡不像戰士。」希波呂忒磨了磨牙,抽出腰間短劍,說她什麼都行,但唯獨這點不行,「告訴我!」

  「那麼,這位女戰士。你想學麼?就當做是這些日子來,對你幫助的報酬。謝謝你的種子和山羊。」

  「......」

  「我為什麼要學這種東西。」

  希波呂忒冷笑一聲,傲慢從骨子裡滲出來。

  「我可是女……」

  聲音戛然而止,她視線越過空氣,撞上洛克面無表情的臉。

  男人的眼神里沒有敬畏,他只是站在這間不足十平米、堆滿野草和泥巴的破岩洞裡。

  他不知道她是誰。他也根本不在乎她是誰。

  在這個一拳能把地獄惡犬砸成粉末、然後轉頭去熬羊奶的男人面前,拋出我是女王這個頭銜。

  除了自取其辱外,似乎是毫無意義。

  「……」

  「教我,你這些稀奇古怪的知識。」她開口,「就當是你償還人情了。」

  洛克重新單膝蹲下。

  他探出雙手。

  希波呂忒立在一旁,盯著在殺戮與撫育間無縫切換的手,喉嚨微動,咽下了反駁的話語。

  「記得。」

  「單向清理。」男人的動作絕對標準,不帶半點猶豫,「絕對不能反過來。會感染。」

  「……什麼?」

  希波呂忒眉頭擰起。

  作為一個常年浸泡在刀光劍影、神話祭祀與城邦政務中的女王,這個詞彙超出了她的日常知識庫。

  「為什麼?感染什麼?」

  洛克停下動作。

  他保持著蹲姿,抬起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始在這個原始的岩洞裡科普基礎的嬰兒衛生學與解剖學常識。

  「腸道末端殘留的排泄物中,含有大量的消化道寄生菌群。幼童的免疫系統尚未構建完成。如果反向擦拭,這些菌群會直接污染泌尿系統。輕則引發尿道炎,重則導致臟器衰竭。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破樹林裡,這等於宣判死刑。」

  「???」

  大段冰冷的詞彙砸了過來。


  希波呂忒的表情凝固了。

  她生硬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記住了。

  洛克聳聳肩,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罐子。

  大拇指挑開木塞,食指探入其中,挖出一點淡黃色的膏狀物。

  「還有,可以塗藥膏。」

  「不要多——薄薄一層即可。塗太厚,皮膚無法散熱排汗,悶在獸皮里會捂出更多的疹子。」

  希波呂忒盯著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膏體。

  「這是什麼藥?」

  「羊油,混合了碾碎的苦艾草根。」洛克將骨罐塞好,隨手擱在灶台邊緣,「防紅屁股的。」

  「……『紅屁股』?」

  「醫學術語。大概。在我記憶里是這樣的。」

  洛克扯過乾爽的獸皮,重新打上平結。

  希波呂忒徹底無言以對。

  她甚至分不清這個男人到底是在正經傳授知識,還是在用一種隱蔽的方式嘲弄她的無知。

  奎托斯繼續睡覺。

  完全沒有被人擺弄來擺弄去的焦躁。

  見男人沒繼續教學的意思。

  希波呂忒也不追問,只是將視線越過洛克的肩膀,落在鼓鼓囊囊的網兜上。

  「你帶回了什麼?」

  洛克站起身,走到網兜前,扯開粗藤的封口。

  「一些球莖。」

  他隨手拿起一顆沾滿黑泥的植物根塊,露出內里乳白色的澱粉質,「類似土豆的替代品。高碳水。另外還有些止血和退熱的草藥。」

  希波呂忒看著粗糙的植物,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你就打算讓他吃這些長葉子的東西?」女王的語氣里透出對碳水化合物的不滿,「不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需要吃肉。」

  「紅肉才能鑄就骨骼與肌肉。」

  她轉身,手掌按在青銅短劍的劍柄上。

  「我去給你再打一頭羊來。或者鹿。」

  她揚起下巴,終於在這個洞穴里找回了執行力。

  「不用。」

  洛克看著她的背影,出聲阻攔。

  「不用客氣。這附近的山林都在我的巡視範圍內。」希波呂忒以為他在推脫,大步走向洞口,「一頭羊費不了我多少時間。」

  她抬起左手,一把掀開了厚重的藤蔓門帘。

  光線本該在此刻傾瀉而入。

  但沒有。

  視線被徹底堵死了。

  門帘外,不再是熟悉的透亮晨光與隨風搖曳的林海。一堵暗褐色、宛如山嶽般橫亘的巨牆,嚴絲合縫地堵在岩洞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土腥味,混雜著未凝固的滾燙獸血鐵鏽味,如颶風般倒灌進洞穴,直衝鼻腔。

  希波呂忒站在門邊,保持著掀帘子的姿勢,瞳孔在驚駭中定格。

  皮毛。

  暗褐色的皮毛間,倒刺般叢生著一層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岩石鱗片。

  這些岩石並非外物附著,而是從這頭怪物的骨血里生長出來的天然裝甲。

  視線上移。

  一顆猶如房屋般巨大的頭顱頹然砸在泥地里。

  一頭熊。

  光是趴伏在地的肩高,就足矣驚人。

  希波呂忒當然認得這頭怪物。

  岩熊。

  汲取了大地最狂暴魔力的遠古異獸。

  它皮毛能免疫大多數常規的魔法衝擊,花崗岩般的鱗甲,更是堅不可摧。

  在天堂島的狩獵記錄中,要討伐一頭成年的岩熊,至少需要出動兩隊裝備了火神長矛、由高階將領帶隊的亞馬遜精銳。

  利用地形與毒藥,耗上三天三夜,才有可能將其獵殺。

  而現在。

  這頭能硬抗亞馬遜軍團的遠古魔獸,像一坨死肉般癱在洞口。

  致命傷只有一處。

  在它那覆蓋著最厚重花崗岩裝甲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個邊緣呈現放射狀龜裂的坑洞。


  一個直徑不過十公分、深達腦髓、連帶著頭骨與魔力護盾被一併暴力轟碎的拳印。

  「……你。」

  希波呂忒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轉過頭,看向站在偏房裡的男人。

  「你殺了……岩熊?」

  「它是叫岩熊?」

  洛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肉山,語氣裡帶著絲被打假後的失望。

  「我還以為是某種受了變異的棕熊。」

  男人走到希波呂忒身側,目光越過女王僵直的肩膀,落在巨熊被砸穿的顱骨上。

  「我在北邊那條峽谷里挖球莖。它突然從土裡鑽出來,擋了我的路,還衝我吼。」

  洛克的解釋平鋪直敘。

  「所以我就一拳把它打死了。」

  他說得如此輕巧。

  希波呂忒盯著巨熊碎裂的巨大顱骨,大腦瘋狂嗡鳴。

  「你……」她指向那座五十米高的肉山,手指微微發顫,「你把它打死也就算了……你把它拖回來幹什麼?!」

  「當然是為了皮毛。」

  洛克轉過頭,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女王一眼。

  「奎托斯的骨架發育很快。他未來長得會極快。」

  男人指了指嬰兒床的方向。

  「等他長大了,極大概率會缺衣服穿。這頭熊的皮毛夠厚實,扒下來硝制一下,夠給他改幾十套冬裝和毯子了。」

  希波呂忒順著洛克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籃子裡的幼童。

  為了給一個連牙都沒長齊的孩子做備用冬裝,順手宰了一頭能屠城的遠古魔獸,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回來?

  女王僵硬地轉動脖頸。

  她視線越過岩熊巨大的身軀,看向森林深處。

  在那座肉山的後方。

  一條寬度超過三十米、泥土深翻、連同參天古木被連根拔起、碾成木屑的駭人溝壑,筆直地切穿了整座古森林。

  沿途的所有植被、岩石、乃至小型的山丘,都被這頭五十米高的巨獸屍體,在絕對的暴力拖拽下,生生犁平。

  這條人工開闢的血色通路,一路延伸到視界的盡頭。

  .........

  第四世界。

  天堂島。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面之下。

  天空褪去了金紅色的偽裝,顯露出深邃的暗紫色底片。

  懸崖邊緣,石桌上的兩杯花草茶早已冷卻。

  黛安娜側過臉,看著坐在身旁的母親。

  「……所以,您那個時候就...」

  「我不知道。」女王開口。

  「但那個名叫奎托斯的孩子,確實長得比尋常幼童快得多。」

  「我再一次去找他們的時候,他正在教那個孩子走路。」

  「方法很拙劣。他先往前邁出一步。然後停下,回過頭,站在原地等。」

  「那個孩子……」希波呂忒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奎托斯那一身觸目驚心的舊傷,「骨子裡刻滿了防備。他試圖跟上那個男人的腳步。但他走得太急,四肢的協調性跟不上肌肉的爆發力。他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面朝下,砸在泥地里。」

  「他沒有扶。」希波呂忒繼續陳述,「他就站在兩步開外,看著那個孩子摔倒。」

  「他什麼都沒做。」

  希波呂忒轉過頭,看著黛安娜的眼睛。

  「然後蹲下來。」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伸出曾一拳砸碎了遠古魔獸頭顱的手,用平緩的力道,拍了拍孩子面前的泥土。」

  「然後,他對那個孩子說——」

  希波呂忒模仿著男人萬年不變的嗓音。

  「沒關係。我的兒子。地是軟的。」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

  「在你我腳下,理應如此。」


  夜風掠過崖壁,捲起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落葉。

  黛安娜定在原地,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中鼓動的土黃色光暈。

  按父親的說法,這便是她傳承自他的魔力...

  ——地之魔力。

  「我在天堂島活了數百年。」

  希波呂忒重新轉過頭,凝視著夜幕中逐漸繁盛的星海。

  「我曾見過無數被世人傳頌的強大存在。高居奧林匹斯的眾神、斬殺海妖的英雄、擁有泰坦血脈的半神、從地獄爬出的怪物。」

  「他們彰顯強大的方式,是降下雷霆,是掀起海嘯,是用絕對的暴力去摧毀目之所及的一切阻礙。」

  「沒有一個……」

  女王閉上雙眼,線條冷硬的側臉在星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沒有一個,像他那樣——」

  「強大到可以徒手毀滅一切,但卻選擇在泥濘里蹲下來,去拍一拍鬆軟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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