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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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幸災樂禍

  何止是不友好。那一道道目光里,混雜著審視、嫉妒、貪婪,以及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敵意。

  大廳呈一個巨大的扇形。地面鋪著猩紅色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代暴風國王的巨幅油畫。最前方,是瓦里安·烏瑞恩國王那高高的、由黃金和獅鷲木雕琢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下,分列著數十排,呈弧形排列的席位。

  此刻,這些席位上,已經坐滿了人。他們是暴風王國真正的權力核心。有世襲的公爵、侯爵,有手握重兵的將軍,有富甲一方的商業巨頭,也有來自各個領地的、大大小小的封地貴族。

  范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坐在右側前排的斯塔文·密斯特曼托,那個鷹鉤鼻男人,正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他。

  他看到了斯塔文旁邊的傑瑞米·馬丁,那個肥胖的伐木場主,正和身邊的阿什頓男爵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也看到了坐在另一邊的格雷森伯爵和溫德爾公爵,兩位盟友的臉上,寫滿了緊張,他們對著范德,投來一個擔憂的眼神。

  范德的座位,被安排在左側的第一排。那是整個議政廳里,除了國王和攝政王公爵之外,最尊貴的位置。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范德邁開了腳步。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穩,不急不緩。那雙由里維加茲提供的、用最好的龍皮定製的皮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穿過那一道道由目光構成的、無形的叢林。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刀子,像鉤子,試圖從他的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慌亂,一絲膽怯,一絲動搖。

  但他沒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然後,從容地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身後,那幾十名暴風王國的頂級貴族,就像一群被激怒的雄獅。而他,就像一個,孤身闖入他們領地的、陌生的挑戰者。

  「肅靜!」

  伯瓦爾·弗塔根公爵的聲音,打破了這壓抑的寂靜。他站在王座之側,身穿一套代表著王室衛隊最高統帥的、銀色的典禮板甲,聲音洪亮,不帶任何感情。

  「暴風王國年終總結議會,現在開始!」

  所有貴族,全體起立,面向王座,躬身行禮。

  瓦里安·烏瑞恩國王,從王座後的帷幕中走出。他今天,穿上了代表著王權的、金色的禮儀王袍,頭戴獅王之冠,手按著腰間的「沙拉邁尼」之劍,一步步,走上了王座。

  「願聖光,指引暴風王國。」國王的聲音,在整個大廳中迴蕩。

  「為了聯盟!」貴族們齊聲回應。

  「請坐,先生們。」

  瓦里安坐下後,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范德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年過去了。」國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這一年裡,我們的王國,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我們的士兵,在燃燒平原,將黑石獸人死死地擋在了我們的國門之外。我們的農民,在艾爾文森林,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豐收。我們的城市,變得更加繁榮,人民的生活,也正在一天天變好。」

  「這一切,都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今天,我們齊聚於此,便是要總結過往,展望未來。我希望,每一位,都能坦誠地,說出你們在過去一年裡的功績,以及,你們所面臨的困境。」

  瓦里安的開場白,四平八穩,激勵人心,卻又沒有偏袒任何一方。

  「那麼,按照慣例。」伯瓦爾公爵上前一步,他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首先,有請,北郡修道院院長,喬納森·塞維爾大人,為我們做年度總結。」

  第一個,就是他。

  范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位身穿樸素修士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從席位上站起。他就是北郡修道院的院長,喬納森·塞維爾。

  他走到大廳中央,先是對著王座深深一躬,然後轉向在場的貴族們。

  「尊敬的陛下,諸位大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特有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在過去的一年裡,北郡修道院,一如既往地,沐浴在聖光的光輝之下。我們救助了三百一十七名流離失所的難民,為超過一千名士兵,舉行了戰前的祈福儀式。我們新培養了二十二名合格的牧師,他們即將奔赴王國各地,傳播聖光的教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悲憫。

  「但是,我的內心,卻充滿了憂慮。我發現,人們對聖光的信仰,正在變得————淡薄。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再願意花費時間,去研讀神聖的經文。他們的嘴裡,談論的不再是聖光的偉大,而是貢獻點」,是新產品」,是那些,冰冷的、沒有靈魂的機械」。」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了范德所在的方向。

  「我們必須警惕。當人們的欲望,被無休止地放大,當他們開始過度依賴那些,所謂的便利工具」時,他們的靈魂,將離聖光,越來越遠。我提議,教會應當對所有新出現的機械造物」,進行嚴格的信仰審查」,以確保它們,不會成為滋養黑暗的溫床。」

  喬納森院長的發言結束了。他沒有直接點名,但每一個字,都狠狠刺在迪菲亞集團的根基上。

  「說得好!院長大人!」一個粗大的嗓門立刻附和道。

  東谷伐木場的領主,傑瑞米·馬丁,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他那肥胖的身體,幾乎要撐破那件華麗的絲綢禮服。

  「陛下!院長大人說出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聲!」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我,傑瑞米·馬丁,作為東谷伐木場和閃金鎮的領主,我必須向您匯報一個,令人痛心的事實!」

  「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們東谷伐木場的原木產量,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三十!這不是因為我們的工人懶惰,而是因為,我們的訂單,正在急劇減少!那些世代相傳的馬車工匠,正在一個個地破產!因為,迪菲亞集團,正在搶走他們所有的生意!」

  「更可怕的是,無數珍貴的林木被他們砍伐,艾爾文森林的鳥兒,都不再歌唱了!長此以往,我們的家園,將變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他聲淚俱下,仿佛艾爾文森林的每一棵樹,都是他的親生兒子。

  「傑瑞米大人說得對!」

  赤脊山石礦主,阿什頓男爵,緊隨其後地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時代拋棄的悲憤。

  「我的石礦,是暴風城最古老的石礦之一!我們家族,世世代代,為王國提供最堅固的花崗岩,鋪設了從暴風城到夜色鎮的每一寸道路!那是榮耀!是傳承!」

  「但現在!沒有人再需要我們的石板了!他們寧願用那種,又黑又臭,聽說夏天還會融化的瀝青」!我那幾百名手藝精湛的石匠,現在都失業了!他們只能在酒館裡,喝著最劣質的麥酒,哀嘆自己這身手藝,竟然比不上一台冒著黑煙的鐵皮怪物!」

  一個又一個的貴族,站了起來。

  馬匹飼養場的男爵,痛心疾首地控訴,「開拓者」的出現,正在摧毀暴風王國引以為傲的騎士精神。

  傳統運輸行會的會長,指責迪菲亞集團,利用「陸路霸王」進行不正當競爭,壟斷了從赤脊山到暴風城的貨運線路。

  他們的發言,一個比一個慷慨激昂,一個比一個聲情並茂。他們將自己生意上的失敗,巧妙地包裝成了對王國傳統的擔憂,對底層人民的同情,以及對自然環境的保護。

  整個議政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舞台。而他們,都是演技精湛的演員。

  范德始終安靜地坐著。他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終於,壓軸的角色,登場了。

  斯塔文·密斯特曼托,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一上來就大聲控訴。他只是,對著王座,優雅地行了一禮,然後,用一種沉痛的、充滿社會責任感的語氣,緩緩開口。

  「陛下,諸位大人。聽完剛才的發言,我的心情,無比沉重。」

  「我無意指責任何人。我只是想,以一個暴風城普通公民的身份,提出一個問題。」

  「當我們,在為那些新奇的機械」而歡呼時,我們是否,看到了它們光鮮外表之下,所隱藏的,那些血與淚?」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用黑色絲帶系好的文件。

  「我這裡,有一份,由三十名,前迪菲亞礦工,聯名簽署的控訴書。」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們,曾經也是迪菲亞兄弟會的一員!他們,也曾為了范克里夫先生的「偉大事業」,在黑暗的礦井裡,流血流汗!但他們得到了什麼?」


  「是塌方時,被砸斷的腿!是被機械絞斷的手臂!是被粉塵堵塞的、再也無法順暢呼吸的肺!」

  「當他們失去了利用價值後,他們就像一塊破布,被無情地,扔到了西部荒野的塵埃里!沒有撫恤金,沒有醫療,甚至,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現在,他們就在議政廳外!他們只想,向國王陛下,討一個公道!」

  斯塔文的話,讓整個議政廳都炸開了鍋!

  所有貴族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范德的身上。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帶著一種,抓住了致命把柄的、幸災樂禍的快意。

  「肅靜!」伯瓦爾的聲音,如同驚雷,強行壓下了騷動。

  瓦里安坐在王座之上,他的臉色,已經冷得像冬日的冰。他看著斯塔文,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斯塔文·密斯特曼托。」國王的聲音,一字一頓,「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敢用你的家族榮耀,為此作保嗎?」

  「我敢,我的陛下!」斯塔文毫不畏懼地,與國王對視,「每一個字,都千真萬確!那些可憐的人,就在門外!您可以,親自傳喚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王座。他們在等待國王的裁決。

  只要國王下令傳喚,無論事情真假,迪菲亞集團的聲譽,都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瓦里安卻沒有看門外。

  他的目光,越過了斯塔文,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艾德溫·范克里夫。」

  國王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響起。

  「現在,輪到你了。」

  范德緩緩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藍色工裝的衣領,然後,邁步,走向了大廳的中央。

  他沒有理會斯塔文,也沒有看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貴族。他只是,走到了那個,專門為發言者準備的、由獅鷲木打造的講台前。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比斯塔文的控訴書,還要厚上十倍的、用硬質封面裝訂起來的、藍色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用燙金的通用語,印著一行無比專業、無比莊重的標題。

  《艾澤拉斯·迪菲亞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年度財務及社會責任報告》。

  范德將報告,放在講台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由侏儒工程學製造的、可以放大影像的「魔能投影儀」。

  他將投影儀,對準了講台後方那面巨大的、潔白的牆壁。

  然後,他按下了開關。

  一道光束射出,在牆壁上,投射出了一幅,清晰的、巨大的、由無數彩色條塊和複雜曲線構成的————圖表。

  圖表的標題,簡單,直接,卻又帶著一種,讓所有商業貴族,都感到心臟一緊的力量。

  「迪菲亞集團,本年度,主營業務收入構成分析圖」。

  「尊敬的陛下,諸位大人。」

  范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清晰,通過講台前一個微小的擴音符文,傳遍了整個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在開始我的總結之前,我想先糾正一下,剛才幾位大人發言中的,一些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數據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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