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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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吉拉

  我叫吉拉。

  我出生在泥潭裡。

  這是阿媽告訴我的。她說,我出生的那天,沼澤里下著黑色的雨,雨水灌滿了我們住的窩棚,她只能把我舉在頭頂,自己則泡在冰冷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漿里,整整一夜。

  我的童年,沒有陽光。只有頭頂那片永遠灰濛濛的、漏著雨的天空,和腳下那片永遠踩不乾的、冰冷的黑色爛泥。

  我的玩具,是泥潭裡那些滑膩的、彩色的蟲子。有時候,我會和阿卡他們,比賽誰能抓到更大更肥的。抓到了,不能玩太久,要趕緊交給阿媽。因為那是我們今天的晚餐。

  蟲子,不好吃。帶著一股土腥味。但它能讓你不餓。餓,是比沼澤鱷更可怕的怪物。它會鑽進你的肚子裡,不停地咬,不停地叫,讓你睡不著覺。

  我見過很多人被「餓」這個怪物吃掉。他們會先是走不動路,然後躺在窩棚里不停地呻吟,最後,就再也不會動了。格拉卡爺爺會讓人把他們拖出去,扔進黑水沼澤。很快,就會有鱷魚游過來,把他們吃掉。

  格拉卡爺爺說,這是榮耀的回歸。回歸大地的懷抱。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不想被鱷魚吃掉。

  所以,我努力地吃蟲子,吃那些腐爛的樹根,吃一切能找到的東西。

  直到那天,薩爾來了。

  我記得他。他很高,比格拉卡爺爺還要高。他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乾淨的皮甲。他身上,沒有我們這裡揮之不去的臭味,只有一股,像是————太陽曬過的味道。

  他帶來了一頭被「天空之怒」劈死的、巨大的沼澤鱷。還帶來了,一種叫」

  黑麵包」的東西。

  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吃到「黑麵包」時的感覺。

  它很硬,非常硬。我用盡了力氣,才咬下來一小塊。我的牙齒被硌得生疼,還流了血。但是,當那塊混著血的、粗糙的碎屑,在我的嘴裡慢慢融化時,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香甜的味道,瞬間充滿了我的整個口腔。

  我哭了。

  我一邊哭,一邊用力地咀嚼。我捨不得吞下去,我想讓那種味道,在我的嘴裡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覺肚子是暖的。

  我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

  但是,新的怪物,又來了。

  它叫「瘟疫」。

  它比「餓」更可怕。它會讓你全身發燙,像被火烤一樣。它會讓你不停地咳嗽,咳得喘不過氣來。

  阿古,就是這麼死的。他是我最好的玩伴。前一天,我們還在一起比賽誰能用泥巴捏出最像多頭蛇的怪物。第二天,他就躺在窩棚里,臉燒得通紅,不停地發抖。他的阿媽抱著他,不停地哭。

  我也病了。

  我感覺我的身體裡,有一團火在燒。我好渴,好難受。我看到阿媽的眼睛,紅紅的。她抱著我,就像阿古的阿媽抱著阿古一樣。

  我害怕。我怕我也會像阿古一樣,再也醒不過來,然後被拖出去,餵鱷魚。

  就在我快要被那團火燒乾的時候。

  「鋼鐵巨獸」來了。

  大地在顫抖,天空在轟鳴。所有人都嚇壞了,以為是燃燒軍團的魔能機甲來了。

  但是,薩爾,他一個人,擋在了那些「鋼鐵巨獸」的前面。

  他說,那是希望。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他拿著一根小小的、閃著銀光的針,走到了我的面前。

  阿媽死死地抱著我,不讓他靠近。

  但薩爾對阿媽說:「讓他救她。」

  那根針,刺進了我的胳膊。有點疼。一股冰涼的液體,流進了我的身體裡。

  然後,我睡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身體裡的那團火,不見了。

  我能呼吸了。

  我看到阿媽,正拿著一個木碗,在餵我喝一種熱乎乎的、香噴噴的湯。那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

  我活下來了。

  斯通納德的地面,已經變得乾燥而堅硬。那些曾經讓我們寸步難行的爛泥,被一種叫「水泥」的灰色粉末混合後,變成了平坦的道路。


  我們有了新的、用標準木板搭建的、不會漏雨的房子。

  我們有了乾淨的水,和吃不完的黑麵包。

  我們每天都要「工作」。大人們去伐木場,把那些被「開拓者」砍倒的巨木,分解成一塊塊標準的木板。我們這些孩子,就負責清理營地里的雜草,或者去醫療帳篷,幫漢森醫生曬草藥。

  每完成一份工作,湯姆教官,那個總是板著臉的人類,就會在我們的身份牌上,劃上一個「貢獻點」。

  有了「貢獻點」,就能去食堂,換取食物和藥品。

  ——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我看不懂,卻又覺得無比安心的世界。

  我找到了薩爾。他正和那個叫布萊恩的、鬍子很長的矮人,一起研究著一張畫滿了奇怪符號的地圖。

  「大酋長。」我小聲地叫他。

  他回過頭,看到我,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吉拉,你的病好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我問出了那個,困擾了我很久的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那些鋼鐵巨獸」,能輕易地推倒我們用生命都無法砍伐的大樹?」

  「為什麼那根小小的針,就能趕走我身體裡那團可怕的火焰?」

  「為什麼,我們只是把木頭鋸成一樣的大小,就能換來吃不完的麵包?」

  薩爾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讓他的視線,與我平齊。

  「因為,知識」,吉拉。」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心裡的湖泊。「那個男人,范克里夫,他把這種知識,稱之為科學」。」

  「科學?」我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

  「是的。科學」,就是一種,能讓你明白,為什麼樹會朝上長,為什麼水會往下流,為什麼鐵放在火里會變軟的知識。當你明白了這些,你就能利用它們,去製造出開拓者」,去製造出能治病的藥劑,去種出更多的糧食。」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遠處,用一種叫「經緯儀」的奇怪工具,測量著土地的侏儒工程師。

  「他們,就是在運用「科學」的力量。」

  「而我們,」薩爾的目光,掃過整個正在變得井然有序的營地,「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和平」地,去發展」我們自己的科學」。

  「和平————發展————」我還是不太懂。

  「和平,就是你不用再擔心,會有別的氏族,來搶你的蟲子吃。」薩爾耐心地解釋道,「發展,就是我們學會,如何不用再吃蟲子,而是每天都能吃上熱湯和麵包。」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就在這時,一個金髮的、比我高一點的人類小男孩,拿著一個用藤蔓編成的小球,跑了過來。

  是費格雷叔叔的兒子,安迪。

  他有些害羞地看著我,然後把手裡的小球,遞了過來。「吉拉,我們————去玩「踢球」嗎?」

  我看了看薩爾,他又看了看安迪。

  薩爾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複雜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釋然。

  他對我點了點頭。

  我接過了那個小球。

  我和安迪,在斯通納德,那片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堅實的土地上,奔跑著,追逐著那個小小的、充滿了彈性的藤球。我們的笑聲,和遠處「開拓者」那充滿了力量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我看到,薩爾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我們。他的身後,是凱恩酋長,和格拉卡爺爺。他們的臉上,也帶著和我一樣的、看不懂的笑容。

  我跑累了,躺在草地上。陽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臉上。我不用擔心會有毒蟲來咬我,也不用擔心下一頓會沒有東西吃。

  我看著那片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的、湛藍色的天空。

  我叫吉拉。

  我愛這個,充滿了陽光、麵包和希望的,新世界。

  薩爾收回了目光,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是對的,凱恩。」他低聲說,「范克里夫,他是對的。」

  凱恩沉默地點了點頭。眼前這幅,獸人孩童與人類孩童,一同在陽光下嬉戲的畫面,比任何宏偉的藍圖,和任何充滿了誘惑的許諾,都更具有說服力。


  這,就是他們為之奮鬥的未來。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充滿了恐慌的喊叫聲,從遠處那片,正在進行地質勘探的區域傳來!

  「快!快離開那裡!!」

  「天哪!那是什麼東西?!」

  薩爾和凱恩臉色一變,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

  他們看到,布萊恩·銅須,正指揮著幾個矮人,用一台小型的、由蒸汽驅動的「岩心鑽探機」,在一片剛剛被排乾積水的黑色土地上,進行著鑽探。

  而此刻,那台正在高速運轉的鑽探機,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的悲鳴!

  緊接著!

  「轟!!!」

  一股粗大的、黑色的、充滿了不祥與邪惡氣息的液體,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那個小小的鑽孔中,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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