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他們來了!來了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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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他們來了!來了好多人!

  舊城區的空氣,是凝固的。它混合著廉價麥酒發酵的酸味、經年累月的潮濕霉味、陰暗角落裡排泄物的臭味,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名為絕望的腐朽氣息。

  這裡的石板路,坑坑窪窪,常年積著一灘灘來歷不明的污水。

  兩旁的建築,大多是石木結構,牆皮剝落,露出內里灰黑色的磚石,像一張張生了疥瘡的臉。

  范德走在這條路上,腳步很穩。

  他只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換上了普通皮甲,將佩劍藏在斗篷下的霍拉旭·萊恩。

  另一個,是如同鐵塔般跟在他身後的格羅斯。

  格羅斯也沒有帶他那柄巨大的戰斧,只是赤手空拳,但那身虱結的肌肉和獨眼中透出的兇悍,

  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鑷力。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舊城區的中心,一家名為「碎石酒館」的地方。

  根據霍拉旭的報告,那裡是前石工兄弟會成員最大的聚集地。

  也是舊城區怨氣最重的地方。

  越往裡走,周圍的景象越是破敗。

  一些房屋的窗戶,用木板釘死,門口掛著褪色的布條。

  偶爾有衣衫檻樓的孩子,從巷子裡探出頭,用一種混雜著好奇和畏懼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這三個衣著光鮮的闖入者,然後又飛快地縮回去。

  「老闆,就是前面了。」霍拉旭壓低了聲音,指了指街角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兩層石樓。

  石樓的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頭招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寫著「碎石酒館」。

  一塊鉸鏈已經生鏽,讓招牌在微風中發出「嘎哎嘎哎」的聲響。

  范德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到酒館旁邊,有一棟民居的牆壁,塌了一角。

  幾塊巨大的條石搖搖欲墜,露出牆體內部填充的碎石和泥土。

  一個瘦弱的女人,正試圖用幾根腐朽的木頭,去支撐那面危牆,但顯然無濟於事。

  「是莉莉家。」霍拉旭低聲說。

  范德走了過去。

  那女人聽到腳步聲,警惕地轉過身。

  她看到范德三人,嚇得後退了兩步,臉上滿是驚恐。

  范德沒有說話,他只是脫掉了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外套,隨手遞給格羅斯。

  然後,他走到那面危牆前,蹲下身,用手捻起一點從牆縫裡掉落的砂漿,放在指尖搓了搓。

  他的動作很專業,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

  「沙子太多,石灰太少,而且沒有用滾水沖開。這樣的砂漿,沒有粘性。」他自言自語,然後站起身,開始檢查那幾塊搖搖欲墜的條石。

  他用手掌在石頭上敲了敲,側耳傾聽,判斷著石頭的內部結構和應力點。

  那個女人和周圍巷子裡探頭探腦的居民,都看呆了。

  他們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像個貴族老爺的人,在幹什麼。

  范德繞著危牆走了一圈,心中已經有了方案。

  他回過頭,對格羅斯說:「去,找一根結實的槓桿,一桶水,還有一些能找到的,最粘稠的泥土。」

  格羅斯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轉身去辦。

  他那龐大的身軀,很快就消失在一條巷子裡。

  范德則挽起了自己白色襯衣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開始徒手清理牆角坍塌的碎石,將它們按照大小,分門別類地堆放好。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精準而高效,

  這一幕,讓霍拉旭都有些看不懂了。

  很快,格羅斯就回來了。

  他扛著一根拆下來的房梁,另一隻手提著一個裝滿了水的破木桶。

  幾個衣衫檻樓的孩子,跟在他身後,幫他捧著一大塊從河邊挖來的黃泥。

  范德接過水桶,將水淋在黃泥上,然後用手,開始和泥。

  他沒有嫌髒,只是專注地感受著泥土的濕度和粘性。


  「不夠。」他搖了搖頭,然後看向那幾個孩子,「去,幫我找一些乾草來,越碎越好。」

  孩子們雖然害怕,但看到他並沒有惡意,猶豫了一下,還是四散跑開了。

  不一會兒,千草找來了。

  范德將乾草末混入濕泥中,反覆揉捏,直到泥土變得如同麵團般堅韌。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格羅斯:「用槓桿,把最上面那塊石頭,向上撬起一點點,給我留出一條縫隙。」

  格羅斯將房梁的一端,插進牆體的縫隙,用肩膀抵住房梁的另一端,深吸一口氣,肌肉猛地發力。

  「嘎吱——」

  重達數百斤的條石,被他硬生生地撬起了一指寬的距離。

  范德立刻抓起一把混合了草末的泥巴,精準地塞進了縫隙里,然後用一塊小石片,將泥巴搗實。

  「好,下一塊。」

  兩人就這麼配合著。

  一個負責用力,一個負責技術。

  范德就像一個外科醫生,在為這面瀕臨死亡的牆壁,做著一場精細的手術。

  他用和好的泥巴,填補縫隙,用小石塊,墊穩結構。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韻律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匠藝之美。

  周圍的居民,越聚越多。

  他們從一開始的警惕和不解,慢慢變成了好奇和驚訝。

  他們中的很多人,自己就是石匠,或者石匠的後代。

  他們看得懂范德的手法。

  那不是花架子。

  那是真正浸淫在石工活里數十年,才能擁有的技藝。

  那種對石頭和結構的理解,是刻在骨子裡的。

  當最後一塊碎石被重新砌好,范德用剩餘的泥巴,將整個牆面仔細地抹平。

  一面原本搖搖欲墜的危牆,在他的手中,重新變得穩固而平整雖然看起來像打了個醜陋的補丁,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面牆,至少在十年內,不會再倒了。

  范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沉默的、眼神複雜的居民。

  「牆,和人一樣。傷了,就要治。放著不管,總有一天會塌。」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就在這時,碎石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身材高瘦的老人,拄著一根拐杖,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渾濁,但當他看到范德時,那渾濁的眼神里,卻進發出一絲銳利的光。

  格林姆·巴托羅。

  以前是石工兄弟會的副會長,艾德溫最好的朋友。

  格林姆走到范德面前,他看了一眼那面被修好的牆,又看了一眼范德沾滿泥土的雙手。

  「你還記得怎麼幹活,這倒是讓我很意外。」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嘲諷,「我還以為,你現在只認得金幣和貴族的徽章了。」

  「我從沒忘記過我是一個工匠,格林姆。」范德平靜地回答。

  「工匠?」格林姆冷笑一聲,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一個真正的工匠,不會拋棄自己的兄弟,去給那些背信棄義的雜種當走狗!你忘了托德是怎麼死的嗎?你忘了我們的血是怎麼流在廣場上的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壓抑多年的憤怒。

  周圍的居民,眼神也跟著變得不善起來。

  「我沒有忘。」范德說,「我記得每一張臉,記得每一滴血。所以,我回來了。」

  「回來幹什麼?回來對我們施捨你從貴族那裡舔來的殘羹剩飯?」格林姆的情緒很激動。

  「我回來,是給你們一份工作。」范德迎著他的目光,「一份能讓你們重新拿起工具,用自己的雙手,去掙回尊嚴和麵包的工作。我不是來施捨的,我是來邀請你們,和我一起,把這座城市,

  建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格林姆根本不信,「跟了你,然後呢?等工程做完,再被貴族像狗一樣趕出來一次?」

  「這一次,不一樣了。」范德說,「這一次,我們不再是給別人打工。我們是為自己工作。我們將擁有自己的技術,自己的團隊,自己的標準。我們將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沒有人再敢拖欠我們一個銅板。」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有力。

  「我不是在請求你們。我是在告訴你們一個事實。迪菲亞集團,已經不一樣了。我手中的這些工程,要麼由你們來做,要麼,就由我從別處找人來做。你們可以選擇繼續待在這裡,喝著劣質的麥酒,抱怨著不公,看著自己的孩子餓肚子。或者,明天早上,到倉庫來,拿起工具,和我一起,

  把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砸個粉碎,再重新建起來。」

  說完,他不再看格林姆,而是轉身,準備離開。

  格林姆·巴托羅被他這番話震住了,他拄著拐杖,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石匠們,也都陷入了沉默。

  一些年輕人的眼中,已經開始動搖。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一隊全副武裝的暴風城衛兵,大概有二十多人,在一個軍官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他們手中的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奉貴族議會治安委員會的命令!有人舉報,迪菲亞集團在此地非法集會,煽動暴亂!所有人,不許動!」為首的軍官,一臉傲慢地高喊道。

  他的目光,直接鎖定了范德。

  霍拉旭·萊恩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立刻上前一步,擋在范德身前,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我是第七軍團的霍拉旭·萊恩隊長!這裡沒有暴亂!」

  「第七軍團?」那軍官輕蔑地笑了一聲,「這裡是舊城區,不歸你們軍方管!我懷疑你們與暴徒勾結,意圖不軌!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暴風城衛兵的盔甲樣式與第七軍團不同,胸甲上的雄獅徽記缺少了那種久經沙場的磨損,顯得光亮而浮誇。

  為首的軍官下巴颳得很乾淨,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的手套是嶄新的白皮,緊緊握著劍柄。

  「非法集會?煽動暴亂?」霍拉旭的聲音冷硬,他向前站了一步,將范德護在身後,「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軍官。這裡是王后殿下親自簽署的迪菲亞集團招募特許令。」

  「王后殿下?」那軍官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王后的仁慈是出了名的,但舊城區的治安,歸貴族議會下屬的治安委員會管轄。我接到十數位居民的聯名舉報,說你們在這裡妖言惑眾,企圖復辟已經被取締的石工兄弟會。這是重罪。」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的石匠,像是在看一群等待被圈禁的牲口。

  剛剛在范德那番話和行動下有所動搖的人群,此刻又重新退縮了。

  他們臉上的那一絲希望,被這身熟悉的衛兵制服瞬間澆滅。

  恐懼和懷疑重新占據了他們的眼神。

  「看吧,艾德溫。」格林姆·巴托羅拄著拐杖,沙啞地開口,聲音里滿是譏諷,「這就是你說的『不一樣」。他們的狗,總是來得比他們的金幣快。」

  范德沒有理會格林姆的嘲諷,也沒有看那名耀武揚威的軍官。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霍拉旭。

  「霍拉旭。」

  霍拉旭當即從懷中取出那捲用藍色絲帶系好的羊皮紙。

  他解開絲帶,將羊皮紙展開。

  那上面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由王室書記官用最工整的字體書寫。

  而在羊皮紙的最下方,是一個鮮紅的、用火漆壓印的雄獅徽章。

  那是暴風城王室的印璽,旁邊還有蒂芬·艾莉安王后個人的簽名。

  「奉王后蒂芬·艾莉安·烏瑞恩殿下諭令,」霍拉旭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街道上所有的雜音,「茲授權迪菲亞集團,擁有獨立的勞務管理權與技術標準制定權。暴風城任何組織與個人,非經王室許可,不得干涉。」

  為首的軍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的衛兵們,握著長矛的手也有些不穩。

  他們或許不認識范德,但他們認識那個鮮紅的印璽。

  在暴風城,那個印璽代表著僅次於國王本人的最高權力。


  「王室—特許令?」軍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這這不可能。任何公共工程,都必須由議會」

  「議會?」范德終於開口,他上前一步,從霍拉旭手中拿過那份特許令,直接遞到了軍官的面前,「你的意思是,貴族議會的治安委員會,權力在王后殿下之上?」

  軍官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不敢接那份羊皮紙,那東西現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公開質疑王后的權威。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他結結巴巴地辯解,「我只是在執行公務———」

  「你的公務,現在結束了。」范德將特許令收回,「根據這份文件,從現在起,整個迪菲亞集團的勞務僱傭,都由我負責。這裡沒有暴徒,只有等待上崗的工人。如果你認為我在煽動暴亂,你可以去暴風要塞,向王后殿下本人舉報我。」

  他看著軍官,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或者,你現在就可以逮捕我。我保證,在你把我押進監獄之前,馬庫斯·喬納森將軍會親自帶人,來治安委員會的辦公室,跟你談談第七軍團的軍法。」

  軍官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知道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一塊由王后和軍方雙重加固過的鐵板。

  他背後那位給他下命令的貴族老爺,顯然沒有告訴他,對方手裡有這種級別的底牌。

  「我們走!」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甚至不敢再看范德一眼,帶著他那隊氣勢洶洶而來、此刻卻灰溜溜的衛兵,狼狐地轉身離去。

  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舊城區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

  周圍的居民,那些前石工兄弟會的成員,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眼中的麻木和不信,正在被一種劇烈的情緒所取代。

  那不是簡單的震驚,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為「公道」的東西,突然以一種最強硬、最直接的方式,砸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見過貴族的傲慢,見過衛兵的蠻橫,也見過自己的血。

  但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用一張紙,就讓那些不可一世的衛兵,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走。

  格林姆·巴托羅拄著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范德,渾濁的眼晴里,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范德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發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

  他只是將那件沾滿泥土的外套從格羅斯手中拿回來,重新穿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走到莉莉的母親面前,那個依舊處於驚恐中的瘦弱女人。

  「牆已經修好了,但只是暫時的。想要一棟不漏雨的房子,需要更結實的材料。」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銀幣,放在女人手中,「去給孩子買點吃的。明天,讓你的丈夫來倉庫找我。」

  說完,他轉向沉默的人群。

  「我的話說完了。明天早上,倉庫見。那裡有熱湯,有麵包,還有一份能讓你們養家餬口的工作。」

  他不再多說一個字,帶著霍拉旭和格羅斯,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那面剛剛被修復的牆,和一群心思各異的石匠。

  迪菲亞集團的倉庫辦公室里,弗瑞斯伯爵正坐立不安地來回步。

  「老闆,您真的覺得他們會來嗎?那些人—他們真的會相信我們嗎?」

  范德坐在桌後,正在檢查瓦格雷剛剛繪製好的一套高壓灌漿機的零件圖。「他們會的。」

  「為什麼?」

  「因為我給了他們一個選擇。」范德頭也不抬,「而在此之前,他們別無選擇。」

  就在這時,倉庫外牲來一陣喧譁。

  一名迪菲逆的守衛跑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

  「老闆!他們來了!來了好多人!」

  弗瑞斯一個箭步衝到窗邊,向外望去。

  只見倉庫外的空地上,黑咨咨地站滿了人。

  他們衣衫樓,神情各異,有的人眼又帶著期盼,有的人帶著懷疑,更多的人是茫然,

  他們像一群幅途的羊,被無形的手推到了這裡。

  格林姆·巴托羅拄著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結實的年輕人,眼神桀驁不馴,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倉庫的一切。

  「老闆,那是赫加爾·火拳。」霍拉旭低聲介紹,「兒前是石工兄弟會裡最能打的工頭,手下有一幫死心塌地的兄弟。他的手藝不錯,但脾氣很爆,從不服管教。」

  范德放下圖紙,站起身。

  「走吧,我們的『迪菲逆建築技術學院」,該迎來第一批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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