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三年後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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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三年後的葬禮

  「殿下,殿下,還請您慢一些,不要走得太急了。」

  在謝苗·瓦西里耶維奇·留里克的身後,僕人連忙呼喊道,但這呼喊一點也影響不了王子。

  忙碌的文官、教士與僕人見到謝苗胸口留里克三叉戟的紋章,都連忙讓開道路。

  一年前,瓦西里陛下宣布留里克三叉戟紋章只能由王室使用,要求其他留里克家系另擇紋章。

  所以,當看到胸口明晃晃掛著三叉戟紋章者,再為遲緩之人都能悟出此人的身份。

  謝苗則沒有想那麼多,好不容易能見到小叔,他怎麼可能不興奮呢?上次見到小叔已經是半年前的事。

  丹尼爾越是不在,謝苗越是想念這位叔叔。

  尤其是,今天的氣氛還如此沉重。

  因為今天是謝苗兄弟,瓦西里的葬禮。

  謝苗不由得回憶起母親的守靈時的模樣,他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柔軟的樣子,依偎在父親懷裡一直哭泣,眼淚亮晶晶的,花了很長時間才收斂好儀容。

  在謝苗有記憶以來,闊闊真永遠都板著一張臉,眉頭皺得就像是能夾死蒼蠅。

  父親講東方的故事,母親知道了,很不高興。

  芬利叔叔帶他去打兔子,母親知道了,也很不高興。

  沒完成功課不准吃飯,雪泥台爺爺給他帶了點心,母親知道了,很不高興,但憋著沒說。

  在謝苗的記憶中,他未曾從母親身上感受多少溫情,永遠只有嚴厲的訓斥、

  無情的監督。

  結果,他這個自從出生以來就體弱多病的,不到半年就死的兄弟,卻輕鬆獲得他渴望的一切。

  謝苗心裡酸溜溜的,就像是與芬利叔叔出去玩時,吃到青澀的果子。

  所以,只好帶著妹妹安靜站在一旁,不讓還不懂事的妹妹發出什麼異響。

  謝苗的妹妹在三年前出生,由於尚未懂事,所以還沒有背上母親的重壓。

  只不過,聽父母的討論,謝苗只感覺那一天快了。

  而且,父母已經為妹妹安排好了夫婿。

  所以,當守靈結束,謝苗迫不及待地離開,他不想再想那些事。

  然後,就是出來找他喜愛的小叔。

  半年前,小叔作為全境巡查,踏上了巡遊全國的道路。

  小叔跟別人不一樣,他從來不會板著臉訓人,總是笑眯眯的,說話輕聲細語,還會偷偷給他帶好吃的好玩的。最重要的是,小叔懂他—一那些跟誰都沒法說的話,跟小叔就能說。

  在人群讓開的道路上奔跑時,謝苗不由自主想起身邊經過的人信息:

  這是劉康,母親宮廷的首席廚師,謝苗很喜歡他做的菜,這時劉康正在訓斥幾個面容與他相似的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全然沒有印象里的溫和友善,謝苗聽說他們是忽必烈合罕從很遠地方送來的。

  這是雅羅斯拉夫,是被父親與老師都誇獎過的文官,據說他是切爾尼戈夫王公家族年輕一代,此時正在對幾個部下交代什麼,這幾人正滿臉惶恐,好像出了什麼大事。

  這是斡兒答,是白帳宗王的年輕一輩,與他同歲,他是自己的妹夫,此刻正被眾多蒙古人簇擁著,自己以前和他玩過,他是個很好的玩伴,謝苗看他還是順眼。

  不過,想到這人未來將要帶走妹妹,謝苗心底里就湧出一陣莫名的煩惱之感。

  謝苗多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會不會對妹妹好呢?

  這個想法讓他更加煩躁,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但是緊接著,謝苗又猛地停下,差點絆倒。

  因為他的老師之一,首席大臣萬家奴正出現在眼前。

  萬家奴乃是謝苗諸多老師中最嚴厲的一位,從不顧及謝苗的身份,當謝苗犯錯就會嚴厲教育,還不乏用教鞭收拾的情況。

  他也曾向父母哭訴告狀,可即便是父親,也只是告訴他要好好接受教訓。

  謝苗在他的面前就像耗子見了貓,怕萬家奴的程度僅次於怕闊闊真。

  所以,謝苗下意識停下腳步,挺起脊背,祈禱著萬家奴不要看見他。

  而萬家奴正在與他的副手廉謙討論政務:「————與波蘭王公的溝通基本失敗,加強波蘭邊防巡查並未有效改善現狀,有些商人還擁有薩萊的符牌,這更是讓走私難以遏制。若是長此以往,現在還只是讓部分官員缺乏薪水,而未來定然鹽鐵管制將會不可避免地崩潰,這個情況必須被改變。」


  這件事吸引了謝苗的注意力,最近萬家奴大人翻譯不少來自漢地的文章,用作他的教材,大部分都是關於鹽鐵管制的利弊論證。

  而萬家奴大人自然支持管制鹽鐵這種必需品,從而讓國家從中攫取大量利益。

  聽完廉謙的發言,萬家奴眉頭緊鎖,這讓謝苗不斷對上帝禱告「別看見我,別看見我。」

  只是,那句在他耳中仿佛地獄般的呼喊還是不可避免地響起。

  「謝苗殿下,您為什麼在這裡?」

  「老師,我的叔叔丹尼爾回來了,我要去見他。」

  謝苗努力控制聲調,不在萬家奴面前露怯,以符合萬家奴對斯摩棱斯克與薩萊繼承人的期望。

  「丹尼爾大人?好吧。」

  謝苗注意到萬家奴聽到名字時眼神中流露出的異樣神色,但他沒有在意,只落在萬家奴那句「好吧」,只盼著下一刻就能離開「恐怖」的老師。

  但是,他的幻想接著就被擊破。

  「馬上就要是瓦西里殿下的正式葬禮,謝苗殿下,您清楚在葬禮上,您應該做什麼嗎?」

  還是來了,還是來了。謝苗內心叫苦不迭,明明要去找小叔玩,結果卻被堵在這裡問問題。

  但即便內心如何腹誹,謝苗也只能老老實實回答老師的問題:「作為王子,我得全程保持儀態。嗯————適時表示出悲傷態度。若母親太過於悲傷,還要在第一時間攙扶,避免出現有失儀態的情況————嗯————嗯,還有在都主教禱告時,要完整完成禱告————」

  一開始,謝苗還能流利闡述,但說到後面,謝苗已經完全是在磕磕巴巴地往外蹦詞。

  他緊張看向老師,只看到萬家奴依舊板著臉,保持一副嚴肅的姿態,腦子頓時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還————還有————」

  謝苗急得臉都發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麼,在萬家奴的審視下仿佛如坐針氈。

  沉默了一會兒,萬家奴終於開口:「您算是勉強合格了。」

  這句話落在謝苗耳朵里,簡直就是天籟之音,比唱詩班的歌聲還要美麗。

  所以,他轉身就跑。

  「這孩子。」

  萬家奴望向王子跑過的背影,搖了搖頭,素質只能說一般,但好好教導,還是能夠成才的。

  接著,他看向等候多時的廉謙,繼續剛才的話題,「情況我已經知道,不過,波蘭王公們的態度為何如此堅決,難道是你們犯什麼錯誤惹得他們不高興?」

  萬家奴的問題讓廉謙臉色劇變,他小心翼翼環視四周,萬家奴見狀也主動走至角落,廉謙才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調說道,「您知道的,是因為闊闊真殿下的劫掠,過去三年,她就劫掠了波蘭兩次,還深入到日耳曼人的國度,波蘭東部與南部的王公極其不滿。而且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似乎有日耳曼王公給他們撐腰。」

  「唉。」

  萬家奴聽完嘆息道,接著又欲言又止,但即便千言萬語,最終還是堵在口中說不出來,只能生生吞咽下去。

  「此事我會通報給陛下的,願神靈保佑我們吧,這弄不好又是一場戰亂。」

  而在另一邊,謝苗已經跑出了宮殿,在僕人的鞠躬中找到了他的小叔,丹尼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留里克。

  丹尼爾王公如今已是青年,長相儀表堂堂,金髮披散在肩頭,而且身高腿長,配上王公的華服,一位英俊的年輕王公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諾夫哥羅德王公正在與一位穿著教袍,高大宛如鐵塔的壯漢聊著什麼,謝苗知道他,他的名字是伊格納季不過,這個看著頗為令人畏懼的壯漢其實很好相處。

  「這不是我的侄兒嗎?」見到謝苗,丹尼爾停止交談,臉上露出親切的表情,但是動作還有些拘謹,「怎麼到這裡來了?」

  「叔叔叔叔,你給我講講松香城外的事吧,你這次可是奉父親之名巡查羅斯與草原,那裡到底是副什麼景象啊?」

  謝苗沒有丹尼爾這般拘謹,直接抱住小叔的大腿,用一副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小叔,最後丹尼爾無奈,也只能把他抱了起來。

  在被抱起來時,謝苗臉上寫滿了高興。

  隨後,就開始喋喋不休地開問。

  「你為什麼不去找瓦西里陛下,或者萬家奴大人呢?他們可比我懂得多。」


  丹尼爾無奈道,面對粘上來的小侄兒,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而且,只期望他的嫂子沒看見吧,自己與謝苗如此親近,嫂子向來是很不滿的。

  「哼,他們就只會考我。」謝苗小嘴一撅,毫無保留的展現出情緒,「剛才我才被萬家奴堵住問東問西,麻煩死了,他一天到晚那麼喜歡問,怎麼不去找我父親啊。」

  在丹尼爾面前,謝苗毫無保留展現了他的孩子心性,這可是在父母面前都不敢的。

  「好吧好吧,我就和你說說我的經歷吧。」

  抱著羅斯與草原的未來繼承人,丹尼爾在庭院裡找了處石凳坐下,從此正好可以看到斯摩棱斯克紅宅,以及已經完成地基建設,建築主體正在初步施工的斯摩棱斯克王宮。

  接著,丹尼爾講起了諾夫哥羅德宛如蜂巢般的集市、作為堡壘復興的基輔古城、薩萊龐大到讓人迷路的面積,還有最重要的,居住在城市與鄉村中各種各樣的人:農夫、牧民、商人————

  在小叔的描繪中,一個絢麗多彩,散發著無窮吸引力的世界就在謝苗眼前展開。

  對於一直生活在斯摩棱斯克紅宅,即便離開,也處於嚴格管制的少年而言,丹尼爾所描繪的一切散發的魅力,是不可阻擋的。

  「唉,」少年托著腮,眼神里滿是嚮往,聲音里卻滿是沉悶,「要是咱們家不是這樣就好了。母親天天逼我,做這個、學那個,沒完沒了————父親呢,以前還帶我出去玩,可後來,每次他和母親吵完架,帶我出門就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他轉過頭,望著丹尼爾,眼睛裡在閃閃發亮,「叔叔,我真羨慕你,能到處走。也羨慕那些人————能自己跑出去,看看你說的那些,到底有多好玩。」

  侄兒的話讓丹尼爾有些什麼堵在心中說不出來,作為東方遼闊大地上最強大家族的繼承人,居然不想坐在這個位置上,去羨慕朝不保夕的平民生活。

  在各地巡查這半年,丹尼爾見過富裕者,也見過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人。

  說來諷刺,不少人生活的拮据,正是來自於松香城的鹽鐵管制,這高價必需品使得眾多家庭都苦不堪言。

  這也讓丹尼爾明白,為何波蘭走私進來的食鹽與鐵器,能夠如此快在羅斯各地擴散—這也是他被派去巡查的最主要原因。

  不過,丹尼爾也能理解,謝苗終究是個小孩子,閱歷與知識都遠不夠,發出這種看似愚蠢的言論再正常不過。

  而且,這孩子本心不壞,只需好好引導。

  「謝苗,你知道嗎?多少人羨慕你的位置,多少和你同齡的人每天都在為生活奔波,若是不幹活,第二天就得挨餓。」

  作為萬家奴的學生,謝苗自然知曉丹尼爾的意思,他也能結合丹尼爾所講故事裡的景象。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孩子氣地別過頭。

  「好吧,不談這些,你有什麼故事要和我分享嗎?」

  看著侄兒的模樣,丹尼爾就將話題一轉,教育已經足夠。

  對孩子,再灌輸只會適得其反。

  謝苗的眼睛立即亮起,接著就對小叔開始喋喋不休起來,講述著他的經歷,丹尼爾則扮演一個忠實的聆聽者,聽著很少有人會在意的侄兒心事,開解著他的情緒。

  乍一看,他們就像是一對真正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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