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多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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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多餘人

  」這就是斯摩棱斯克嗎?我聽說它的名聲,卻到現在才能來到。」

  諾夫哥羅德王公丹尼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留里克看著斯摩棱斯克城牆,稚嫩的語氣中滿是感嘆,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縱然身處戰火,斯摩棱斯克依舊繁榮,最近更是由於韃靼軍隊的大撤退,引得更多商人來到此地—在他們眼中,戰爭已經結束。

  現在,各個城門已經塞滿想要進城的隊伍,若非衛兵維持秩序,早已打起來了。

  諾夫哥羅德王公金髮碧眼,有著一張典型羅斯人的面龐,而且很明顯繼承了其母的美麗。

  雖然年紀還小,卻已經能夠看出日後的英俊。

  他正騎在一匹毛色純黑的小馬身上,正好與其孩子的身形對應,身上穿著滿是金色繡花的長袍,給人一種小大人之感。

  王公的身後是他的親兵隊,不過與絕大部分王公不同的是,丹尼爾的隊伍中有許多身披黑袍的身影,但攜帶的武器則說明他們是以刀劍侍奉上帝之人。

  在更後方,諾夫哥羅德王公的隊伍不可謂不壯觀,諾夫哥羅德民兵為了對斯摩棱斯克展現老城的氣派,都穿著最好的裝備。

  而且,還隨處可見披戴甲冑的武士與身著華服的貴人,波羅的海周邊諸國的使者也隨行其中。

  最為張揚的乃是來自德意志諸邦的商人,為從羅斯大公手中獲得更加優厚的貿易條件,他們帶來的禮物眾多,使得隊伍也頗為誇張。

  而隊伍中如此多重要人物,自然無人在意諾夫哥羅德王公丹尼爾,這只是個九歲的孩子。

  誰不知道真正管理羅斯最大貿易城市乃是亞當·阿姆拉諾維奇·阿姆拉諾夫—一也就是伊本·阿姆蘭一現在眾人都圍在他身邊呢。

  亞當·阿姆拉諾維奇·阿姆拉諾夫與他的過去切割得非常徹底,他背棄昔日信仰,拜倒在正教的光輝下,還捨棄曾經的名字,轉而取了個羅斯風格滿滿的名稱。

  接著更是娶了個羅斯妻子,打扮得和羅斯貴人們一模一樣。

  若非異域的面龐,看起來與任何一位羅斯官員或貴族沒有任何區別。

  正是因此,向來桀驁不馴的諾夫哥羅德市民才勉強接受了這位市長。

  丹尼爾看向前呼後擁的市長,與自己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景象他不知見過多少,早已心靜如水。

  「丹尼爾大人,先進城,您不用再多看,這毫無意義。」

  高大的身影在丹尼爾身邊說道,說話者頭戴正教修士的黑色兜帽,與身上衣袍同色,還有一把濃厚的大鬍子,儼然一副正教僧侶的姿態。

  但是,此人同時又太過於高大,即便是寬大的衣袍,也無法掩蓋他的魁梧,甚至光是站立,就比騎在小馬上的諾夫哥羅德王公還要高。

  而且,他的背後還背著一桿布包的長槍。

  「嗯,伊格納季,我明白的,不可嫉妒強暴的人,也不可選擇他所行的路。」,我清楚自己身份的敏感,現在已經是最好的情況。」

  諾夫哥羅德王公的反應讓伊格納季欣慰的同時,又感到心疼,明明應該是無憂無慮玩耍的年紀,卻又必須按耐住孩子的天分。

  這讓他回憶起第一次遇到丹尼爾的場景。

  當時,幼小的王公被趕到荒涼的莫斯科,伊格納季則在附近的修道院內勞作,負責把修道院產出送到莫斯科的市場上售賣。

  伊格納季在莫斯科區域頗為出名,這得益於他曾為農夫獵殺過許多熊與野豬,還打贏了整個區域所有護院修士。

  但是,伊格納季沒有驕傲,依舊滿足於為修道院做著體力活。

  在他的眼中,這便是侍奉上帝的方式,便是這片神聖大地上生存的方式。

  若無意外,伊格納季的未來肯定是接受只有三十多人的修道院,成為新一任院長,帶領修士與農民繼續開墾荒地。

  等到整個區域都被開墾,變得人口眾多且繁華,他就會帶著還有志繼續為上帝事業服務的修士們,奔赴新的荒野,創立下上帝的前哨—一就像修道院的創始人們那樣。

  但是,上帝的意志是難以捉摸的。

  在莫斯科,伊格納季總是能看到幼小孤寂的身影,也聽過圍繞在這孩子身邊的傳言:


  丹尼爾是涅夫斯基唯二的兒子,也是羅斯未來的不穩定因素,是潛在的叛亂旗幟,那個可怕的韃靼女人據說已經派出殺手來除掉他。

  所以,沒有人敢靠近丹尼爾,連同齡的孩子都無膽與莫斯科王公一起玩耍。

  而丹尼爾,他害羞且典,不是會運用自身權力的人。

  伊格納季看著孤獨的身影,內心愈發心疼。

  除了所有人若有若無的排斥,伊格納季還注意到,莫斯科確實存在密探,他們為何而來葉不言而喻。

  本來,若是生活一直這樣平靜,伊格納季也不可能與留里克的子孫有什麼聯繫。

  丹尼爾的身份也擺在這裡,他早晚也能擺脫困境。

  直到,那次刺殺。

  操著外地口音的刺客圍殺向丹尼爾,王公的親兵突然就消失不見,莫斯科王公就像是受驚的小獸般無助。

  作為修道院的護院修士,伊格納季下意識抄起身後的長矛,沖了上去。

  伊格納季在修道院中待了十年,也苦練十年的武藝,刺客被他輕鬆打倒,莫斯科王公得救了。

  這時,親兵才姍姍來遲。

  只是,當他打算離開,卻對上丹尼爾的雙眼,那是一雙純潔宛如小鹿的眼眸,其中充斥恐懼與不解。

  伊格納季的心被觸動,旁觀那麼久,他已深知丹尼爾身處何種困境,這眼神也徹底擊碎其漠不關心的態度。

  他想到主的經文中,救助受難者的告誡,「你們當為貧寒的人和孤兒伸冤,當為困苦和窮乏的人施行公義。」

  修士已知道應該做什麼。

  伊格納季帶上不多的行李,告別了修道院。

  在離開時,院長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真的要干涉那個世界嗎?在那時,你再也不可能享受今日的安寧。」

  「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修行的道路。」

  武裝修士堅定地回應道。

  院長久久無言,最終,他拿出了一套鎖子甲,「穿上它吧,願你的前路順利,願這能給你提供微不足道的幫助。」

  他接過甲冑,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但伊格納季不後悔。

  丹尼爾為伊格納季的投效而高興,他也是此後才知道,此前有意無意對丹尼爾的關心,在這孩子最黑暗的時間中仿佛是一盞明燈。

  只是,丹尼爾害羞而典,根本不敢,也害怕說出自己的想法。

  而也是此後,伊格納季才明白,丹尼爾的環境是多麼惡劣。

  雖說他是莫斯科王公,但政務都被斯摩棱斯克派遣的官員管理,官員經常剋扣丹尼爾的資金,對此所有人視而不見。

  最初,這混蛋還只是偷偷摸摸,但隨著發現無人過問,也就越來越變本加厲。

  至於那幾十號親兵,雖然是瓦西里陛下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但都覺得當小孩的親兵倒霉,沒有前途,指不定哪天就被韃靼女人弄死。

  丹尼爾說是王公,實際上是在被軟禁。

  伊格納季加入丹尼爾的宮廷後,他教訓親兵,趕走最不聽話的,再從周邊修道院找了一些朋友,他們都是護院修士,在自己的號召下,成為了丹尼爾的親兵。

  接著,他讓官員交出了吞吃的部分,讓丹尼爾享受了一位王公應有的生活。

  至於怎麼做到的,伊格納季只是講述,當瓦西里陛下知曉他的兄弟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後,可能做得事情,官員就老老實實順服。

  然後,伊格納季親自負責起丹尼爾的教育。

  他懂得不多,也就《聖經》,而讓他欣慰的是,丹尼爾對此愛不釋手,尤其是喜歡詢問聖經故事,知曉其中的來龍去脈。

  接下來,丹尼爾也有了同齡的朋友,變得開朗不少,也可算是有了孩子的模樣。

  不過,刺殺之事,調查不出意外地無疾而終。

  但私下傳言是這幾人想要對韃靼女人獻媚,伊格納季看來,這多半就是韃靼女人派來的刺客。

  伊格納季發誓,要保衛丹尼爾的安全。

  然後,變化到來了。

  斯摩棱斯克的意志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要丹尼爾前往諾夫哥羅德擔任王公。


  伊格納季明白,這是一個把丹尼爾推往火坑的命令,諾夫哥羅德是羅斯名副其實最繁華,人口最多的城市。

  當時,諾夫哥羅德的刺殺案鬧得也是滿城風雨,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不過是瓦西里陛下安撫城市的權宜之計。

  但縱然明白,他們也沒有能力反抗。

  北方督軍阿列克謝帶著他的親隨們,親自護送—一更準確說是押送—一丹尼爾和他的宮廷前往諾夫哥羅德。

  離開莫斯科時,丹尼爾滿眼都是不舍。

  伊格納季看在眼中,只覺得是自己的失職。

  可無能為力就是無能為力。

  在諾夫哥羅德,丹尼爾坐上曾被無數留里克坐過的座位。

  果不其然,阿拉伯人依舊管理城市,推行松香城的種種政策。

  而讓伊格納季噁心的是,這傢伙就像是丟垃圾般,拋棄了信仰與過去,市償的擁抱羅斯的一切口這種功利的歸化,讓伊格納季非常膈應。

  但比莫斯科的官員好的是,這個亞當(伊本)至少保證了丹尼爾的待遇,亞當隨時都保持著尊重,各種儀式也從不讓丹尼爾缺席,施行政令也都會經丹尼爾批准—一即便只是作為橡皮印章。

  雖然伊格納季看不起這個功利的傢伙,但也得承認,能夠治理這座大城,他確實本事在身。

  只不過,丹尼爾的狀態卻————一言難盡。

  居住在高高在上的諾夫哥羅德城堡,丹尼爾每日都被僕人與官僚包圍,同齡的孩子要麼帶有別樣的目的,要麼總是畏首畏尾一而且,丹尼爾見到他們的機會也少。

  丹尼爾的性格是敏感而纖細的,感受到異樣的情緒,他逐漸封閉自己,把《聖經》作為慰藉,沉浸在其中。

  很快,《聖經》也無法滿足他的需求。

  於是,丹尼爾用他為數不多的權力,以及諾夫哥羅德大城的地位,收集來各種各樣的文卷、經書、各種學者的作品————甚至偽經與禁書都有涉及。

  這種姿態讓伊格納季都有些害怕,但他卻不知怎麼做對丹尼爾是好的。

  畢竟,雖然丹尼爾沉浸在學者們的學說中,但這沒有給他造成任何負面影響,待人接物比同齡孩子都顯得出色。

  然後,在觀察到王公的愛好後,亞當(伊本)市長還送來了一批奴隸少年,作為丹尼爾的陪讀。

  只不過,這十來個少年成分十分複雜,有諾夫哥羅德被打倒貴人的子女,有因欠稅被賣掉的鄉野農夫的孩子,還有單純到城裡闖蕩,卻進了奴隸市場的林民之子。

  這讓伊格納季十分感慨,雖然亞當出於好心與尊敬,但是明顯沒有上心,沒有經過篩選,就把這些少年送來。

  只能說,橡皮圖章始終是橡皮圖章,在禮節之外,是得不到亞當的一絲尊敬。

  不過,有了如此多的同齡人時刻伴隨身邊,隨著時間推移,丹尼爾倒是逐漸放開自己。

  這讓伊格納季非常高興。

  終於,與少年們打成一片後,丹尼爾也得以聽到發生在羅斯各地的故事,少年們講起各地的鄉野傳說,奇特習俗,還有他們自身的故事。

  漸漸的,丹尼爾好奇起羅斯各地,他想要見到各地的各種景象。

  只不過,對王公的要求,亞當市長禮貌而堅決的表示了拒絕,還說這是全羅斯大公的意志。

  自那後,丹尼爾陷入失落,再一次變得喪氣。

  而且,那種不應該屬於孩子的孤寂,依舊沒有在他的身上散去,尤其是在聽同伴講述他們的悲慘身世後。

  接下來,便是韃靼人再次入侵,以及瓦西里發布命令,要求丹尼爾帶領諾夫哥羅德的民兵南下。

  伊格納季的回憶結束,看著丹尼爾的背影,他嘆了一口氣,跟上了騎著小馬的身影。

  而在他們身後,使節與富人依舊圍著亞當市長,與孤獨離開的王公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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