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乘夜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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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大智將其離奇經歷,與獄中高儼對他所說原原本本告訴韋孝寬。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低:「此子所言未必可信,蓋是離間之計,竊以為柱國不必當真。」

  話畢,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案上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韋孝寬古井無波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他靜靜端坐,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嶽,望著韋大智,眼中帶著幾分審慎的意味。

  「齊之琅玡王高儼……是何等樣人?」

  良久,韋孝寬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韋大智回想那個年輕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搖頭道:

  「據先前我等探查,此人受高湛寵愛,心高氣傲,恃寵而驕;然鄴城事發後,其行事果決,有條不紊。」

  「與此前性格手段不盡相同,似是心機深沉之人。」

  韋孝寬微微捋動須髯,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凝重。

  「你一路辛苦,身上帶傷。下去歇息吧,先養好傷勢。莫要聲張鄴城之事,尤其莫向他人提高儼那番言語。」

  他的語氣變得平靜且溫和。

  「屬下遵命!」韋大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書房門輕輕關上。

  韋孝寬沒有告訴韋大智的是,在韋大智到來不久之前,便已收到鄴城傳來信報。

  信中直言,韋大智大概率會被捕,但以其忠貞,絕不會透露半分。

  韋孝寬雖然不喜這等做法,但認為國事更加重要,便默許了視韋大智為棄子之事。

  是以,當他見到韋大智生還時,不由生疑。

  他從懷中取出那份原先藏於蠟丸中的密信,再度仔細閱讀。

  他先前已經令人快馬加鞭,攜其根據此密信所寫親筆書信,送往長安晉公宇文護府上。

  韋大智在鄴城的被捕與離奇釋放,以及高儼那番指向性極強的言語,無疑為這份情報增添了更多值得玩味的細節。

  「大智所言與信報基本一致,」韋孝寬喃喃低語,微微皺起眉頭,「琅玡王……」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玉壁森嚴的軍營輪廓。

  秋夜的寒風拂過面龐,帶著北方原野的肅殺氣息。

  他回到案前,鋪開紙筆,準備書寫今日的第二封信,卻懸腕未落。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氣,落下筆鋒,字跡沉穩:「……鄴城已定,琅玡王高儼掌權,中樞穩固,肅清果斷,封賞得宜,朝局漸穩,非可猝圖之時也。其特釋吾之細作,言帶機鋒,似有離間試探之意。」

  「臣觀高儼行事,果毅深沉,心術老練,非高緯昏聵可比。竊以為,當務之急乃固守玉壁,遣使詳查齊廷後續動向,待其內部再有隙可乘,或齊軍有所調度,再圖進兵不遲……」

  ……

  此時,鄴城外。

  崔季舒剛剛踏出城門,夜風裹挾著秋日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

  「叔正留步。」

  高儼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快步追上,在空曠的城門前下站定。

  四周僅有侍衛遠遠肅立,燭火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映在兩人臉上。

  「殿下還有何吩咐?」崔季舒回身,躬身行禮。

  高儼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禮。

  他執著崔季舒的手,態度誠摯:「此行險峻,叔正可要時刻小心謹慎。」

  崔季舒頗為感動,高儼特意前來送行,不談完成任務之事,而是關心其安全。

  他立即道:「殿下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聯陳之事沒有那般緊急,若不成,我大齊亦能據敵國門之外,」高儼搖搖頭,隨後大有深意道,「世上卻只有你一個崔季舒。」

  崔季舒心頭劇震,一股暖流夾雜著沉重的使命感瞬間湧上胸腔。

  他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決然:「殿下知遇厚恩,臣粉身難報!臣此去建康,但求事成,雖死無悔!殿下珍重!」

  高儼見崔季舒立下如此重諾,不由得心生感概。

  昔日高澄遇刺時,崔季舒畏懼躲藏,最後高澄死,其活下來。


  此事淪為人們口中笑談,崔季舒面上不以為意,卻暗自引以為恥。

  如今受到高儼禮遇,他便加倍用心做事,立下重諾,用以報答。

  剛剛追上高儼步伐的中書令張雕,聽聞二人所言,捋起長須笑道:「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叔正此去,當以此言自勉。」

  說完後,他向高儼、崔季舒行禮。

  兩人紛紛鄭重回禮。

  崔季舒也笑道:「張公也來了。」

  張雕搖頭:「殿下面前,可當不起『張公』之名!」

  高儼微笑:「先生桃李天下,又曾為我講學,如何當不起?」

  張雕慷慨有志節,通曉五經,為當世大儒。

  他現為中書令,這個職務卻是崔季舒為他求來的。

  崔季舒暫要往使陳,他舉薦張雕為中書令接替他的部分工作。

  高儼應下後,才發現張雕居然與他頗有些緣分。

  原身曾求精通儒學的博士,張雕應選。

  後又為散騎常侍為其講學,如今又被崔季舒舉薦給自己,確實有緣。

  高儼還知道,歷史上張雕後來也被高緯委以朝政。

  他與崔季舒聯合上書勸諫,卻遭佞幸韓長鸞誣陷,被一同處死。

  其死前肺腑之言及子孫慘狀於史書上,不忍卒讀。

  高儼自問雖也做爭權奪利之事,卻只誅為首,沒有肆意陷害,禍及他人。

  只得微微感嘆政治鬥爭的殘酷。

  三人又隨意談了幾句。

  沒多久,崔季舒突然抱拳正色:「殿下,天色已晚,臣尚有重任在身,是該啟程。」

  高儼輕輕頷首,嘆道:「去吧。我與先生,等卿歸來。」

  崔季舒向高儼、張雕鄭重一揖,轉身登上夜色中的馬車。

  車簾垂落,輕騎揚塵,消失在通往南境的官道上。

  張雕望著遠去的煙塵,捻須感嘆:「叔正此去,若蘇秦復生,必以孤身攪動江左風雲。」

  高儼同樣在遠眺南方,聞張雕所言,遂道:「但願他是張儀而非蘇秦。」

  張雕一愣,隨後恍然:「蘇秦合縱,合眾弱以攻一強;而張儀連橫,事一強以攻眾弱。由此觀之,張儀更為恰當,臣方才失言。」

  「無妨。」高儼心中所想其實不是張雕所說之意。

  他只是突然想到,後世有人經多方考證,推測蘇秦其實是燕國派往齊國的死間。

  又聯想到如今國號也為齊,便忍不住提了一嘴,並無它意。

  沒想到張雕居然順著他所言解釋一番,邏輯還自洽了。

  不愧是大儒。

  兩人不再談及此事,而是稍稍商議崔季舒離開後,中書省的諸多事宜。

  晚風捲起旗幟,獵獵作響。

  「風露已重,殿下請早些回宮安歇吧。」張雕恭聲勸道。

  方才是他突然被升為中書令,與高儼第一次較為深入的交談。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這位已經初掌神器的學生,居然於治國之道十分貼合其意。

  雖已身居上位,言語之間對自己的尊敬之意分毫未減。

  他心裡暗暗想到:「余痴長五十年,除明經外,未有所成。今殿下以國士待我,必以國士報之。」

  高儼微微頷首,張雕的關切是實情。

  夜色已深,寒露侵衣,確實不宜久待在外。

  高儼深吸一口沁涼的夜氣,將遠眺南方的目光收回。

  江南煙雨、建康宮闕,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掠過,旋即被更迫切的軍政要務取代。

  「嗯,回罷。」他聲音沉穩,當先轉身,轉身上了停在一旁的車駕。

  張雕稍慢半步,隨即也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兩輛馬車在親衛的簇擁下,軋軋駛回寂靜下來的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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