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返回玉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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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高儼篤定道,「韋孝寬何等精明?他不會輕信我所言,但他會反覆咀嚼這番話。」

  「為何我與其從未謀面,能一口道出他作為帥才,卻只能固守一隅之事?為何能點破他可能面臨之猜疑?」

  高儼停頓,語氣帶著一絲冷峭的笑意:「因為,這正是韋孝寬內心最深處也未必敢細想的隱憂!」

  「關中豪門,家殷難賞,功高難封!向來就是關西用事者心頭之刺。」

  「今周之用事者,晉公、大冢宰宇文護是也。」

  「其人多疑,雖不全然信任韋孝寬,也能任用之。」

  「而周帝宇文邕非庸主,雄心勃勃,欲直掌大權,必誅宇文護。」

  「如先前我對那細作所言,宇文護或許還會念及韋孝寬幾分功勳。」

  「宇文護若死,新君眼中,韋孝寬這般坐擁兵權、戰功赫赫的老臣,究竟是攻臣還是隱患?」

  「這事,並非無人知曉。韋孝寬即使忠心於周室,也未必全然心安。」

  王子宜恍然大悟,瞬間明了:「殿下之意……是藉此在韋孝寬心中埋下一根刺!無論他信或不信,這番話都會深深扎在在其心頭,讓他生出疑慮!」

  「令他此後每每籌謀,但凡涉及此事,心頭便要掠過這片疑雲。疑君疑己,瞻前顧後?」

  「正是!」高儼頷首,眼中銳芒一閃,「周為我之大敵,韋孝寬又為周人之最。」

  「若周人來寇,必與我朝戰與玉壁之地。」

  「若借他親信之口,將此刺親自送至韋孝寬耳中。亂其心神,便是遲滯其決斷,便是我之勝算!」

  「此乃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至少……是亂其心志。」

  他緩緩走出牢房,甬道幽暗的燈火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

  「再者,放他走,是示強,而非示弱。」

  高儼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將其放走,本身就在告訴韋孝寬——鄴城已定,軍政之權已在掌控。」

  「若無鐵腕掌控鄴城、梳理境防,豈能捕其細作又放之?韋孝寬見此,安能不疑?此乃示強!震懾其膽氣!」

  他停住腳步,看向王子宜:「至於他想帶回去的那些所謂鄴城內情……鄴城之變早已沸沸揚揚,遮掩無益。」

  王子宜謝罪道:「此臣等失職!」

  高儼擺手:「此涉及宮掖、朝局、軍旅大事,如何能隱瞞?」

  「讓他帶走那些浮於表面的、甚至是我方有意釋放的信息,擾亂周人視線,又有何不可?」

  王子宜長長吐出一口氣,先前所有疑竇驟然貫通,深深施禮:「殿下深謀遠慮,攻心、示強、惑其視聽,微臣嘆服!」

  他此刻才真正領會高儼看似「縱敵」之舉下蘊含的層層殺機和深遠布局。

  高儼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攻心、示強、惑其視聽,這一箭數雕,確是他要的結果。

  他沒有告訴王子宜他還有的一分思量。

  若按原先歷史發展,宇文護不久後便會在讀「酒誥」時,被宇文邕偷襲得手,死於非命。

  屆時,韋孝寬記起他所言,憂慮必然進一步加深。

  但變數猶存。

  高儼穿越而來,如何不知所謂「蝴蝶效應」?

  北齊歷史已經被他改變,不知道北周會不會在其影響下發生一些變化。

  彼時,他現在所依仗的先見之明,便不足以過多相信。

  「此事,到此為止。嚴密封鎖消息,對外只道釋放了一商販。」

  高儼最後吩咐道,「接著繼續盯緊其他可疑蹤跡。」

  「臣明白!」王子宜肅然應命。

  兩人步出陰暗潮濕的大理寺地牢,外面天色陰沉,似有風雨欲來。

  高儼抬頭望向天際翻滾的濃雲,鄴城初定的平靜,不過是更猛烈風暴來臨前的短暫間隙。

  他收攏心神,踏上了等候的馬車。

  還有更多的事情等待著他去布置,崔季舒南下的風險,斛律光北調的防線,馮子琮主持的朝局……

  每一件事,都關係著這個剛剛奪權、內憂外患的王朝的存續。


  離開鄴城那充斥著血腥與鐵鏽氣味的牢獄,韋大智一路西行。

  高儼慷慨為他提供了代步的馬匹、必備的傷藥和充足的乾糧盤纏。

  沿途有王子宜安排的人「護送」,確保他能安全無虞地抵達目的地,卻也斷絕了他沿途向其他暗線傳遞消息的可能。

  他像一件由北齊精心打包好的禮物,被專程送往玉壁。

  日夜兼程,風塵僕僕。

  傷口在顛簸的馬背上裂開又結痂,疲憊深入骨髓。

  韋大智無心欣賞沿途風景,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在幽暗牢房裡那位少年簡明平靜卻鋒芒畢露的話語,以及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銳利眼眸。

  那句關於「宇文護死後」的未說完之語,他初時不覺,如今越思越感到心驚。

  不敢再往下細想,他決定將其全部告知柱國,待其思慮。

  數日後,當巍峨雄峻的玉壁城垣終於映入眼帘時,韋大智心中五味雜陳。

  遙望天邊,山川縱橫起伏,一座孤城高居台原之上,頗有睥睨天下的氣勢。

  隨行的差人早已遙遙將他拋下,不辭而別。

  劫後餘生的慶幸、任務失敗的不安、以及心中隱隱的沉重感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策馬奔向那熟悉又冰冷的軍事壁壘。

  玉壁城內,戒備森嚴的氣氛一如既往。

  韋大智憑著特殊的暗號渠道和身份標識,經過幾番盤查,終於被帶到鎮守此地的統帥——柱國大將軍韋孝寬面前。

  書房內,燈火昏黃。

  韋孝寬正伏案審視邊防圖,聞聽心腹細作歸來,神情未有太大波瀾,只是沉穩地放下手中圖卷。

  他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眸銳利如鷹,久經沙場磨礪出的那份深沉與冷靜,幾乎刻進了骨子裡。

  作為宇文氏麾下獨當一面、曾令高洋屢次折戟玉壁的柱石之臣,他的城府早已非尋常人可比。

  「大智?鄴城如何了?」韋孝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含而不發的威嚴。

  他並未過多客套,直奔主題。

  聽到韋孝寬熟悉且威嚴的聲音,韋大智心中一定。

  有公事在時,柱國必先過問公事。

  韋大智強忍疼痛,單膝跪地,抱拳行禮:「稟柱國,鄴城……生變!」

  他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儘可能清晰地匯報了這數日間的驚天劇變。

  「齊之錄尚書事和士開已伏誅,首級懸於宮門!齊主幽禁深宮,形同傀儡!如今執掌朝政者,乃琅琊王高儼!」

  「其甫一得手,便矯太后之詔,大肆封賞諸臣,軍中宗室盡得其心!尚書台、中書省、領軍府等要害之職皆已由其黨羽牢牢把控!」

  「肅清仍在繼續,其言稱按律法辦、脅從不問,然鄴城戒嚴,禁軍巡行,肅殺之氣未散!朝野上下,或噤若寒蟬,或奔走呼告。」

  韋孝寬面上沉靜如淵,手指微微捻動鬍鬚,眼神深處精光一閃而逝。

  「你如何探得這般詳盡?又如何能……生還?」

  韋孝寬語調平靜,卻帶著深深的疑惑。

  韋大智臉上掠過一絲恥辱與困惑交織的神情,艱難開口:

  「柱國明鑑。屬下……是被琅琊王高儼親手釋放的。」

  「他識破了屬下出自玉壁。」

  韋大智抬起頭,對上韋孝寬瞬間銳利如刀的目光。

  他心中一凜,咬牙繼續道:「他不僅識破屬下來自玉壁,他甚至道出柱國名諱,言語之中對您……」

  「他說了什麼?」

  韋孝寬身體微微前傾,強大的壓迫感讓房間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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