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彥深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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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彥深之言,說了等於沒說。

  他說南北各有所好,都是珍品,沒有劣品。

  此言固然有理,但在當下語境,只能視為他想兩不得罪。

  又不敢徹底接受高儼的示好,也不敢立即當面出言拒絕。

  而唐邕稱讚國朝風度,當然也不是發自內心。

  也是不敢貿然應允,轉為用本朝拉踩江南風氣。

  這樣說總不至於出錯。

  不過高儼轉念一想,倒能稍稍理解他們的想法。

  畢竟高儼是北齊皇室,在他們眼中,指不定又發了什麼顛。

  萬一他們剛剛順其意,表示要重現前朝孝文帝之圖景時,高儼就突然變臉,斥責他們動搖國本。

  豈不是得不償失?

  不如含糊過去。

  高儼略感無語,但畢竟剛剛開始交集,兩人一時不敢直言,也實屬正常。

  於是,他接著兩人話往下說:「羊肉肥美,正需茗水解其膻膩;國朝雄渾,亦待教化易其粗鄙。」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聖人所言得之!」

  高儼把話說得很明白,南北、胡漢各有所長,應當兼收並蓄,方能相得益彰。

  然後引用孔子所言,「質」也重要,「文」也重要,兩者缺一不可。

  唐邕遂道:「殿下此言大善,臣先前失言。」

  趙彥深亦是慢吞吞道:「臣也以為如此。」

  兩人心中俱是微動,琅玡王談吐之間便引經據典,顯然之前確有深意。

  他們卻不知道,此刻高儼正在心中感謝高考語文必背篇目。

  「子曰」之句正是前世高中所背,雖已恍如隔世(並非恍如),仍然記憶猶新,張口就來。

  這一次交鋒,總算是高儼占據了上風。

  他以飲茶之事起興,向兩人示好並表達重啟漢化改革的意願。

  兩人不敢接話,紛紛打算糊弄過去。

  於是高儼用兩人推脫之言重申其意,並引用聖人言論加以佐證。

  兩人得以見其誠意,絕非小兒一拍腦袋蹦出來的點子。

  當然這是涉及整個國家的政策走向,絕不是一言半語就能定下的。

  高儼所為,只是向他們稍稍點出此事,給他們透露一下自己的傾向、理想。

  「此事言至於此,」高儼端起茶盞,微飲一口,「客套之言不再多說,我便不再拐彎抹角了。」

  趙彥深、唐邕俱是正襟危坐,作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二位都是國之柱石,今日政事初平,百廢待興,我心難安,特請二公過府一敘,也好聽聽二公對於安定朝局、處理善後之良策。」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觀察著他們的細微反應。

  兩人聞言皆是一震。

  知道高儼要開始談正事了,沒想到來得如此之迅速直接。

  趙彥深眼帘微垂,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開口道:「殿下英明神武,一日間撥亂反正,朝野無不稱慶。善後之策,當以『穩』字為要。」

  「馮尚書令處事老成持重,他所主持的按律清查、申明法度、安定人心之策,老臣深表贊同。唯有綱紀不亂,政令通行,人心方能歸附。」

  他強調的是「法度」、「綱紀」,偏向保守穩健,也較小限度地支持了高儼與馮子琮制定、執行的政策。

  唐邕聞言,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隨即沉聲道:「太傅所言極是,維穩乃當前第一要務。不過,今日之『穩』,非僅靠文告申飭、法度重申所能竟全功。」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高儼:「非常之時,必須施以嚴刑,震懾人心。」

  高儼頷首,笑意更深,仿佛早已預料到兩人所言:「太傅老成謀國,僕射強練務實,所見極是。」

  他探手取過案上兩卷帛書,推至二人面前。

  「此乃明發州郡的太后懿旨,定亂安民,昭告和、陸罪狀,止於首惡,余者以朝廷法度清厘,脅從者既往不咎。」

  此即落實前夜對馮子琮的指令,以「法度」為名畫下清算紅線,將權力行使納入正統程序。


  趙彥深匆匆掃過,見措辭嚴謹,恩威並施,緊皺的眉頭稍展。

  唐邕則是面色不改,仔細閱讀。

  兩人讀完,趙彥深嘆道:「殿下仁義,此乃善舉!」

  高儼當即回應:「太傅謬讚,我欲保境安民,故不欲大動干戈。」

  他又轉向唐邕:「僕射所言有理,首惡雖誅,其黨羽散布朝野、滲透軍伍,非雷霆手段,如何能一舉廓清?」

  他語速略快,字字如錘:「我已命馮尚書令按律嚴查和、陸核心黨羽,罪證確鑿者,決不寬縱!該殺的殺,該抄家的抄家。」

  高儼話鋒微妙一轉:「綱紀既彰,恩威亦施,方是長久之穩。若一味株連,恐令眾僚自危;若一味放縱,又何以警醒後人?」

  唐邕拱手:「殿下深謀遠慮,內外皆明。既如此,臣無異議。」

  趙彥深也道:「臣亦無異議。」

  高儼對他們的態度非常滿意,雖然暫時不敢直言改革之事,但已自覺稱「臣」。

  他們能這麼快就接受了當前局面,自然不是因為高儼的「王霸之氣」。

  雖然兩人都曾名列高緯登基初期的「八貴」,但他們不同於和士開等蟲豸,是有政治理想的。

  趙彥深是六朝老臣,遭到和士開的排擠打壓,從實權的尚書令變為無權的司空,心中本就不滿。

  如今高儼將他升為太傅,在北齊官制中,太傅位列三師,高於作為三公之一的司空。

  雖仍沒有具體的職責劃分,但仍能體現高儼比高緯、和士開更看重他。

  因此,見高儼以禮相遇,加上些許威迫,趙彥深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邀請。

  而唐邕雖未遭過多打壓,卻意氣頗高,又有實幹之才,心懷抱負。

  和士開等蟲豸未有寸功,卻居其上;高緯年少昏庸,無明主之象。

  他口上不說,心中亦不太滿。

  如今和士開等人被殺,又見高儼不似庸碌之人。

  雖對原位居其下的馮子琮成為其上級有些不適,但總沒有對和士開那般牴觸。

  因此審時度勢後,兩人紛紛選擇依附高儼的陣營。

  三人所聊不再深入,而是淺淺談了談一些瑣事。

  因為不再談大事,接下來所聊較為流暢,算是賓主皆歡。

  不久後,趙彥深、唐邕紛紛主動選擇告退。

  離開琅琊王府,唐邕忍不住向趙彥深問道:「太傅謹慎處世,怎麼今日卻響應琅玡王殿下之邀?」

  趙彥深先是微笑不語,見唐邕再度追問,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殿下少年英才,乃聖朝之幸。」

  唐邕心中對他的發言表示呵呵,這個老狐狸怎麼可能就因為此事出山?

  他累侍歷朝,掌管機要,北齊朝堂中的血雨腥風卻沾染不到半點。

  先前雖被和士開打壓,也能全身而退,怡然自得。

  仿佛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如今琅玡王剛用事,以他謹慎性格絕不可能貿然押寶。

  唐邕敢篤定,趙彥深要麼得到了琅玡王的重諾,要麼受到了琅玡王的威脅。

  他也不戳破,順著其言贊道:「太傅所言甚是。」

  兩人行禮別過,各自離去。

  事實上,唐邕的猜測沒錯。

  高儼一開始遣使者前往其府上邀請趙彥深前來。

  趙彥深一直稱病,不能承受舟車勞頓。

  他還表示自己沒有功績,無法勝任三師,對高儼給他升遷的太傅之位推辭不受。

  高儼遂讓使者帶上一柄寶劍,贈給趙彥深。

  並告知他:此乃天子之劍,如今贈予他斬殺誤國之人。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但也留給他台階下——只要接受下來,就給你極高的待遇。

  但如果不接受的話,你猜猜所謂的「天子之劍」是用來幹什麼的。

  趙彥深乘上回府的馬車,目光幽深。

  高儼所言所行的果決明斷與少年意氣,在他腦海中與另一名已經離世的少年逐漸重合。

  那名少年曾緊緊握住他的手,含著熱淚對他說:「以母弟相托,幸得此心。」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還叫做趙隱,不以字「彥深」行世。

  那名少年叫做高澄,諡為文襄帝。

  他掀開車簾,望向天空。

  良久後,他微微嘆道:「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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