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剖析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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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於段氏兄弟的憂心忡忡,高儼此刻倒是心情不錯。

  打道回府的路上,他在馬車中一邊望著沿途鄴城景象,一邊思慮本次政變的得失。

  首先是具體的政變過程。

  雖不能說是龍爭虎鬥,但也可以稱得上菜雞互啄。

  前身的安排簡單粗暴,高儼既沒時間、也沒經驗去修改調整,只能蕭規曹隨。

  但相對於高緯、和士開、陸令萱等人,他那蹩腳計劃已經算是深謀遠慮了。

  又遇上劉桃枝「獻」五樓門這一運氣爆棚之事,才讓本次政變如此順利。

  不過,劉桃枝所謂「獻門」,究竟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還很難說。

  高儼沒忘記這位北齊第一劊子手曾是高洋的親信。

  乾明之變後他卻毫髮無損,最後還為高湛、高緯父子信賴。

  背後種種不由令人遐想。

  雖然史書上高儼就是被他所殺,但現在一來劉桃枝立下「功績」,二來他是「歷朝忠臣」,高儼需留下他以示寬容。

  總之,本次政變的具體操作中,高儼做得並不怎麼高明,但勝在敵人更菜。

  接下來是對事後的處理。

  高緯作為他撐起的一面旗幟,暫不能使其出現差錯。

  將他幽禁在宮中,與外人斷絕聯繫是最佳選擇。

  接下來,高儼與廣寧、安德二王和斛律光、胡太后、段韶先後會面,並取得了他們的支持。

  北齊朝堂主要分為四大勢力,一是武勛集團,二是門閥士族,三是宗室,四是依附於皇權的幸臣團體。

  需要指出的是,在刻板印象中,武勛是胡人,門閥是漢人。

  但實際上也有反例,比如段韶作為頂級勛貴就是漢人,胡人里也有新貴門閥。

  將北齊諸多朝堂之爭簡單視為胡漢之爭是不恰當的。

  自乾明之變後,武勛與宗室合謀,壓制門閥士族,彼此間多有怨氣。

  不過近年來,和士開、陸令萱等佞幸實在不干人事。

  別說武勛、士族、宗室了,就是部分幸臣都不太看得上他們。

  而高儼獲得了廣寧、安德二王和斛律光的支持與默許,相當於團結了宗室、武勛兩大力量。

  此外,高儼核心團體中也有馮子琮、王子宜這樣的士人,高儼也打算提拔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季舒。

  雖然門閥士族總體上對北齊權力中樞的影響力不足,但仍然不容小覷。

  換言之,高儼糾集了北齊朝堂上的三大力量,去應對剩下的半個幸臣集團。

  並借事後封賞,奪取了宮內、禁軍的控制權,與尚書台等官僚機構的控制權,加之本身掌握的京畿地區的兵權。

  此外,高儼還說動了胡太后,將高緯及其幸臣團體依賴的皇權進一步分散。

  可以說,現在的高儼就是名副其實的「權臣」了。

  探望病中的段韶後,他選擇助高儼一臂之力,並向高儼舉薦蘭陵王高長恭。

  也就是說,此刻北齊三傑事實上都站在了他這一方。

  這般場面,如何不能讓高儼有些許慰藉之意?

  不過,京畿地區雖然在掌控之中,但不代表此間事了。

  除了時刻盯防朝堂中是否有人嘗試與高緯串聯,還要注意在外大將、刺史,有沒有反抗之意。

  另外,北周、南陳也有可能趁北齊此刻國事動盪,興兵來伐,不得不謹慎。

  北周權臣宇文護本人的軍事水平雖然一般,但在他統領下,北周國力日益上升。

  麾下又有韋孝寬、宇文憲、尉遲迥等大將,皆是一時英傑。

  歷史上北齊便是被北周吞併,其威脅無需多言。

  而且此時南陳正值極盛,陳宣帝陳頊剛從侄子手中奪取帝位。

  不久後會發動南朝歷史上少有的有較大戰果的北伐——「太建北伐」。

  南陳藉此一度掌控淮河以南地區,大將吳明徹、蕭摩訶一舉成名。

  北齊在綜合實力上能穩壓它倆一頭,但架不住多年內耗,不能完全發揮應有的實力。

  此外,北周、南陳聯合起來攻伐北齊,也絕非不可能之事。


  除北周、南陳外,此刻東亞大陸上還有一個對北齊有巨大威脅的政權,即突厥。

  自草原霸主柔然被突厥擊敗吞併後,齊、周兩國都不得不面臨這個新生強權的脅迫。

  突厥也借中原分裂的局勢,時而與北周聯合攻伐北齊,時而與北齊密謀北周,兩頭撈好處。

  但總體而言,突厥與北周的關係更好,幾年前曾響應北周大舉伐齊。

  如今北周皇帝宇文邕的皇后也是突厥可汗之女。

  也就是說,如今北齊不僅要擔心北周東出、南陳北伐,還得時刻小心突厥南下。

  嘶——這樣想來,北齊目前的境遇還是內憂外患啊!

  高儼搖搖頭,暫時不再想較為遙遠之事。

  目前最主要的還是不讓這次政變成為「高儼之亂」。

  總體而言,本次政變在具體的操作上略顯稚嫩拙劣,但在大的戰略及後續處理上沒有出差錯,可以說是差強人意。

  顧然後續還需面對人心不穩、敵國興兵等問題,但總比史書上高儼死於非命好太多了。

  「革……咳咳,湯武革命尚未成功,吾當勉勵之!」高儼自語。

  馬蹄踏在鄴城清掃過但仍殘留著肅殺氣息的街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高儼收起初時心緒,心頭那份初掌大局的志得意滿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審慎。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漸沉的暮色。宮闕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威嚴,也格外沉重。

  「今日不過除去幾隻蛀蟲,大廈的根基仍需悉心加固。」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車窗外交替出現的平民屋舍與權貴府邸。

  政變的狂風暴雨似乎已經過去,但水面之下,潛流涌動。

  斛律光的默認是權宜,二王的歸附是觀望,太后的垂簾是象徵,段韶的舉薦是期許……這些,遠不是終點。

  車駕在熟悉的琅琊王府門前停下。府門高懸的燈籠已然亮起,映得門楣上的「琅琊王府」四字金碧輝煌。

  但高儼凝視著那熟悉的門楣,腳步卻微微一頓。

  昨夜從這裡出發時,他還是一個前途未卜、生死難料的亡命親王;此刻歸來,卻已是鄴城幕後真正的掌舵者。

  這身份轉換之劇,饒是身為穿越者,也難免心潮起伏。

  他深吸一口帶著晚秋寒意的空氣,按捺下紛雜的思緒,舉步踏上府階。

  守在門前的親衛見他歸來,精神皆是一振,挺直腰板,眼神中透著一股與有榮焉的振奮。

  「殿下。」總管迎上前來,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敬畏,深深一揖。

  「嗯。」高儼微微頷首,一邊解下披風遞給他,一邊問道:「府中可無恙?王妃安否?」

  「回殿下,府中一切安好。王妃……王妃從殿下入宮後便一直守在書房,未曾歇息。」總管小心翼翼地回答。

  高儼心頭微動,腦海中浮現出李英娥那雙含著愁霧的眼睛。

  他點點頭,未再言語,徑直穿過庭院,朝著燈火通明的書房走去。

  推開厚重的房門,只見燭火搖曳,李英娥果然端坐在書房中。

  她已換下昨夜那身被夜露浸濕的單薄中衣,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但未施粉黛的臉上仍有難掩的憔悴,眼圈微紅。

  當看到高儼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如同黑夜中點亮的明燈。

  隨即她又迅速垂下了眼瞼,掩飾住瞬間的波瀾,只剩下一絲努力維持的平靜。

  「大王……晚歸了。」她起身,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高儼心中泛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個十三歲的少女,雖為王妃,實則在亂世漩渦中脆弱如風中蒲葦。

  她的惶恐不安,不僅僅是為他,也是為她自己不可知的命運。

  「我回來了。」高儼走到她面前,放緩了聲音,「今日事已平息,勞你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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