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病中段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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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原王府邸位於皇城西北,占地恢弘而略顯肅穆。

  府門前,衛士依舊執戟挺立,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石氣息。

  與宮廷尚存的殺伐血氣不同,這裡的沉疴之氣壓得人心頭沉悶。

  通報過後,段府中門大開。

  段韶長子,儀同三司段懿,臉色沉重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率家眷親迎在府門外。

  他已聽聞宮城驚變,和士開、陸令萱被梟首,陛下被「護送」回宮……

  如今手握生殺大權的琅琊王驟然親臨,福禍難料。

  「臣段懿,率家眷,恭迎琅琊王。」段懿施一禮,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高儼一身親王常服,快步上前虛扶:「段兄不必多禮。平原王乃國家棟樑,國之長輩。聞平原王抱恙,我心甚憂,特來探望。諸位請起。」

  他語氣溫和真誠,沒有絲毫少年新貴的倨傲,讓段懿緊繃的心弦稍松。

  廣寧王高孝珩隨行,也上前依禮問候。

  眾人略作寒暄,便在段懿引領下,魚貫步入府內,直奔段韶養病的後堂。

  越近內室,藥味越濃。

  光線幽暗的內室中,床榻上臥著一位老人,蓋著厚被。

  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若非偶爾艱難的咳嗽聲,幾乎感覺不到生機。

  雖然形容枯槁,但依舊不改眉宇間的威嚴。

  正是歷仕六朝的老臣,太宰、太尉、左丞相、平原郡王——段韶。

  其次子段深跪在床前,情緒低沉,眼眶通紅。

  昔日衝鋒陷陣的驍將、運籌帷幄的元帥,在邙山之上指揮若定、力挽狂瀾,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令高儼嘆惋。

  段懿趨至床邊,俯身低喚:「阿耶,阿耶……琅琊王奉太后之意,親來探望您了。廣寧王也來了。」

  床榻上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許久,才緩緩睜開渾濁而疲憊的眼睛。

  那目光先是在段懿、段深、高孝珩臉上緩慢停留,帶著一絲老人遲暮的茫然,最終吃力地轉向了站在最前的年輕身影。

  「琅玡王……」段韶渾濁的雙眼定定地看著高儼,沉默了片刻,劇烈地咳嗽起來。

  段懿、段深和侍婢連忙上前服侍,好一陣才平息。

  高儼靜靜在旁等候,態度恭敬而鄭重。

  再睜開眼時,段韶的目光似乎清明、銳利了幾分,牢牢鎖住高儼,聲音嘶啞:「宮城安否?陛下……何在?」

  高儼聞言,立即明白段韶雖病,仍知曉內外局勢。

  此兩問,乃是確認高儼的立場與態度,絕不可輕易搪塞。

  高儼迎著他審視的目光,神情肅穆而不閃躲:

  「稟段王,有奸佞和士開、陸令萱蒙蔽聖聰,惑亂朝綱。某領軍清君側,奸逆已伏誅!宮城重歸寧靜。」

  「陛下受驚,略有抱恙,正於宮中安歇。太后亦得尊安。」

  高儼先聲明自己起兵的前提——和陸亂政,自己不欲見綱紀敗壞,於是清君側。

  而現在奸賊已除,皇帝仍安然無恙。

  聽完高儼沉穩清晰、波瀾不驚的稟報,段韶渾濁的眼睛似乎凝滯了一瞬,目光在高儼年輕卻隱含威勢的臉上逡巡。

  那眼神深處,並非將死之人的無神,反而清明、睿智。

  他喉頭滾動,發出嘶啞的聲音:「清君側……呵……好一個清君側!」

  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段懿和段深慌忙上前,又是順氣又是捧痰盂。

  這一次,咳嗽的時間比之前都長,帶著血沫,染紅了侍婢手中的白絹。

  段深心疼地呼喚:「阿耶,您少說些話,安心養著……」

  待咳聲稍歇,段韶微微搖頭,目光卻依舊緊緊鎖住高儼,一字一頓,仿佛耗盡了僅有的力氣:「琅玡王……此局非汝一人能為。馮子琮何在?厙狄伏連……可還活著?」

  高儼心中微震。

  這垂危的老人,連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思維卻依舊如同戰場上的主帥,精準地猜到了他的謀劃布局。

  馮子琮是其核心智囊和朝堂關鍵,厙狄伏連的反水是整個行動得以實施的關鍵。


  他躬身,語帶敬意,毫不隱瞞:「馮僕射已升任尚書令,居中調度,穩定朝堂。厙狄領軍加封司空,統領宮禁,正嚴密護衛陛下與太后周全。」

  段韶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緩緩地、極其困難地,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斤:「斛律……明月……」

  「右丞相深明大義,」高儼立刻接口,語氣鄭重,「終以社稷為重。此刻應在宮中偏殿,調勻氣息。」

  「那就……好……」段韶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似乎放下了心中的一大塊石頭。

  斛律光的態度,直接決定了鄴城乃至晉陽大軍的歸屬和穩定,其分量之重,比十個和士開都重。

  他閉了閉眼,像是積蓄最後的氣力。

  「長恭……」段韶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的高孝珩,隨後又艱難地移向高儼,「……蘭陵王高長恭,有將才……殿下可……可用之!」

  高孝珩略感驚訝,他知道段平原王看重其四弟,但沒想到他會在高儼面前親自舉薦。

  高儼點頭稱是:「段王明鑑。」

  他明白段韶此言,不僅僅是向他推舉高長恭這位後起之秀,更是向他表示對自己持支持態度。

  段韶最後吃力地舉起右手,指向侍立的兒子們,提起一口氣,顫聲道:「我……這幾個兒子……沒有大本事……但……性情尚可,殿下……」

  說到這裡突然聲啞,說不出話來。

  高儼快步上前,用雙手握住段韶右手,連聲道:「我會相時照拂段王子嗣。」

  段韶微微點頭,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段深向高儼行禮:「阿耶實在病篤,還請琅玡王見恕。」

  高儼見狀,知其病症之深,不欲過多煩擾他。

  加上與段韶的交談,雖短暫,但直擊要害,段韶也適時向自己舉薦蘭陵王以表其意,滿足高儼此行之意。

  於是高儼選擇不再叨擾他,與高孝珩向段韶告退。

  將宮中帶來的御醫留在平原王府上,高儼向段懿、段深說了幾句撫慰之語後,便離去了。

  服侍段韶躺下休息,並送走高儼後,段懿、段深兄弟二人相顧無言,心中各有計較。

  段懿率先打破寧靜:「二弟,阿耶究竟是作何打算?」

  段深道:「無他,但為守住一份家業耳。」

  段懿又問:「阿耶覺得,琅玡王或能成事?」

  段深面無表情地提醒:「大兄莫忘了,當今至尊也好,琅玡王也罷,俱是武成皇帝之後。」

  聽聞段深此言,段懿恍然,心中原先那份熱忱也淡了點。

  段深緊接著上句:「阿耶勞苦功高,歷朝至尊無不敬重;而若阿耶百年之後……我等兄弟,未有功績,卻享祖蔭,恐難為所容。」

  段懿頷首,順著其意道:「阿耶讓我等兄弟持家謹身,便是為此。」

  「然也,」段深少見地露出疑惑之色,「不過今日阿耶所為,倒是令我不解。」

  「有何不解?」

  「高長恭乃阿耶最為欣賞、看重的後輩,今日阿耶卻向琅玡王舉薦他,乃是助其一臂之力,」段深沉思道,「這與阿耶平日謹然不問政事,大不相同。」

  「或是……他認為琅玡王有克難定亂之能?」段懿輕聲揣測,「又或是,不欲見國事動亂,故破例為之?」

  「或許……兩者兼而有之。」段深遲疑了一陣,不太確信說道。

  他心中是不太相信高儼的,一個昔日驕矜跋扈的少年,短時之內獲得如此大的權力,真能做得好嗎?

  又有其兄高緯的先例,使他不得不對高儼保有深深疑問。

  雖然段深孝順父親,但對於他支持高儼之事卻不太看好。

  段深默然良久,終於長嘆一聲:「但願阿耶識人無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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