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點明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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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斛律光發現自己方才似乎掉入高儼的陷阱之中。

  從開始到現在,自己的情緒一直被他調著走。

  他對高儼的質疑,高儼都能一一回應。

  高儼向他發問,他卻無言以對。

  關鍵是——高儼並沒有讓他對產生敵意不滿,反而使他隱隱有欣賞之意。

  方才被高儼嗆到,他不由重新回顧起高儼之前所言,仔細思考後發覺不無道理。

  斛律光思索著,忽然問道:「琅玡王欲作忠臣邪?」

  高儼正聲道:「我非忠於君王之臣,乃是忠於天下之臣!」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殿內眾人皆若有所思。

  斛律光眉頭微皺,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馮子琮眼見局面僵持,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右丞相!今日之事,誠如殿下所言,皆因權奸逼人太甚,朝野怨憤已達極點。」

  「殿下身為宗室重藩,顧念社稷危傾,行此非常之策,雖行險著,實出無奈!」

  「右丞相乃國之棟樑,功勳卓著,素孚眾望,值此動盪之時,正需仰仗丞相之力,扶保新局,安定人心啊!」

  馮子琮這番話,既是捧高斛律光,也是給雙方台階下,更暗示高儼大勢已成,希望斛律光能認清現實,考慮合作。

  「馮僕射,好一個『行非常之策』!」斛律光將目光轉向馮子琮,並沒有理會其言語中的善意,「昔日汾北之時,你奉陛下之命使周,方有今之地位。可曾念過陛下之恩?」

  斛律光所「汾北」一事,是去年時宜陽之戰後,他趁機奪取汾北之地,在此築城。

  守在隔壁玉壁城的韋孝寬認為他所築之城是心腹大患,出兵攻之,但被擊破。

  此時馮子琮受詔與韋孝寬親面要結,周齊之間遂停戰,斛律光奪取汾北的戰果得以穩固下來。

  馮子琮於是因功被高緯封為昌黎郡公,遷尚書右僕射。

  斛律光言下意,馮子琮也不過是因為自己這般武勛在外攻伐,加上皇帝寵幸,才有今日地位。

  為何拋卻陛下恩情,卻作枉為人臣之舉?

  馮子琮不語,只是默默退下。

  並非他無言相對,而是刻意示弱,將舞台留給這一幕的主角。

  在他的視線中,高儼果然緩緩站起身,接過話茬:

  「昌黎公所念者,非陛下一人之恩。而是黎民百姓哺育之恩,山河萬里託付之恩!」

  「昔年汾北築城,丞相鐵騎踏碎周人肝膽,所求豈是私祿?是為大齊萬世基業!」

  「今和陸亂政、國庫空虛,邊關將士冬無棉甲、夏缺糧秣,此等蠹蟲不除,丞相縱奪百座汾北堅城,可能彌補奸佞蛀空的江山?」

  「昌黎公所為,非為門戶私計,乃是欲效丞相為功於社稷!」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階,直至與斛律光相隔丈許距離站定,目光平視。

  少年的身形在魁梧的斛律光面前顯得有些單薄,但眼神中的堅定與深邃卻遠超其年齡。

  未等斛律光出言,高儼緊接著方才所言繼續開講。

  「右丞相,我問你一事,」高儼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個人的耳中,「我大齊雄據河北,有山川之固,甲兵之利,昔年丞相邙山、宜陽大破周賊,何其壯哉!」

  邙山、宜陽二戰是斛律光生平最為得意的兩次戰役,聽到高儼稱頌其的功績,他也不禁略生自得。

  隨後高儼話鋒一轉。

  「然,為何近歲以來,朝廷奸邪當道,忠良見棄,國政日非,武備鬆弛?」

  他話語一頓,環視殿中重臣悍將,最終目光鎖定斛律光:

  「周賊在關中厲兵秣馬,隱忍不發,其所忌憚者,非晉陽甲兵,非鄴城宮闕,實乃如丞相這般的北境長城!」

  「丞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緯昏聵無能,寵幸奸佞如和、陸者,更是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有他在位,丞相這北境長城,能得善終?我大齊國祚,又能延至幾時?」

  高儼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斛律光強硬的表面,直抵內心最深處那一絲不易示人的憂慮——關於自己的功高震主,關於高緯的刻薄寡恩,關於北周的虎視眈眈。

  就在不久之前,斛律光得勝班師回朝途中時,高緯心生猜疑,突然要求其就地解散軍隊。


  斛律光認為軍士有功,應該慰勞後再解散,所以繼續班師。

  聽聞斛律光仍然在途中,高緯大驚,急忙召見斛律光入宮,並急令軍隊解散。

  從此之後,斛律光意識到自己雖身為高緯岳父,但仍飽受猜忌,心中無奈但也毫無辦法。

  看著斛律光沉默不語,高儼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後世常有人認為斛律光愚忠,在高儼看來則不盡然。

  就之前被勒令解散軍隊一事,斛律光是非常清楚自己遭受高緯猜忌的。

  他在歷史上高儼政變時,選擇助高緯鎮壓政變的操作,雖被人詬病,從他的角度思考,其實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來,高緯雖猜忌他,但終究是其女婿;高儼之舉雖合其心意,但與他並無瓜葛。

  二來,他可藉機向高緯表忠心,彌補前些時間解散軍隊之事帶來的負面影響。

  三來,他希望展現自己的能力與威望,讓高緯開始倚重他。

  他忠誠不假,但絕不是毫無底線的愚忠,而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可是,斛律光雖在行軍打仗上頗有建樹,但在政治之事上卻有些單純天真了。

  歷史上,他抓住高儼後,居然試圖向高緯為其求情,說高儼年紀小不懂事,這次政變是做著玩的。

  這就是把高緯當小孩子耍了,人家都把託孤大臣、帝王寵臣、朝堂重臣(都是和士開)都殺了,豈是你一句輕飄飄的「輕為舉措」就能蓋過去的?

  別說高緯了,就是劉禪來了,哪怕是司馬衷來了,都不免生出不滿之意。

  而他在這次政變中展現出的能力與威望,沒有讓高緯產生倚重之意,反而加深了他的猜疑與擔憂。

  後來北周韋孝寬派人散播的一句「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一句「高山不推自崩,槲樹不扶自豎」,加上北齊內部祖珽、陸令萱的煽風點火,徹底讓高緯動了殺心。

  斛律光之死,死在一個低估,兩個高估。

  低估了政治鬥爭的殘酷性;高估了自己的政治手腕,高估了高緯的智商。

  對了,殺死斛律光者,還是那位劉桃枝。

  正史上,高儼也是死於劉桃枝之手,一場政變的雙方主帥,最終居然都死於同一人手中,這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斛律光雖然於政治上小白,但並非愚鈍。

  高儼所言句句誅心:鄴山、宜陽大勝的榮光猶在,但大軍凱旋途中突遭勒令解散的冰冷旨意亦如昨日。

  高緯那日毫不掩飾的猜忌目光,像芒刺般扎在他的背上。

  他為國征戰數十年,立下赫赫功勳,更將長女、次女分別嫁入宮中,所圖的正是君信臣忠、國泰民安。

  然而,高緯的刻薄寡恩、昏聵無能,他也看在眼中,只是無可奈何。

  高儼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動搖。

  他踏前一步,聲音低沉不容置疑:「右丞相,你忠於者,可是高氏江山、大齊社稷?抑或是那個只知寵幸和陸之流、構陷功臣、荒廢國政的『無愁天子』?」

  斛律光瞳孔微縮,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未發聲。

  「我知丞相忠於大義,」高儼語氣放緩,透出對這位宿將的敬意,「我也知丞相念及皇后之恩,顧念翁婿之情。」

  「然情義可存於私室,豈能裹挾國事?」

  「且高緯寵幸穆氏,立其子恆為皇太子,皇后之位,焉能長久?」

  斛律光一直是沉默地靜聽著高儼所講,但聽到此處,還是忍不住喝到:「夠了!」

  高儼卻當沒聽到一般,自顧自地講下去。

  「右丞相!你以他雖是庸主,受奸臣蒙蔽,尚存一絲明理。」

  「解散大軍一事,你只道是尋常猜忌,事後小心些便是。」

  高儼的聲音音量逐漸提高,語氣從激昂變得嚴厲。

  「你卻不知,昏君之側,必有妖孽橫行,而那妖孽,正是出於其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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