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會斛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高孝珩、高延宗向高儼拜謝後,雙雙離開。

  走在出宮還府的路上,高孝珩突然問高延宗:「五弟,你觀琅玡王如何?」

  高延宗脫口而出:「琅玡王志趣非凡、思慮頗深,從前卻是小覷他了!」

  「然也,」高孝珩贊同地點點頭,隨後嘆道,「陛下若能如琅玡王般果決明斷,早除去和、陸二人,焉能有今日之事?」

  高延宗卻對此不以為然:「高緯懦且偏聽——」

  高延宗話尚未說完,高孝珩倏然駐足,凜冽目光掃過宮道兩側,壓低聲音斥道:「慎言!此非妄議君父之地!」

  他一把拽住高延宗的臂膀,疾行數步轉入宮牆拐角陰影處,確認四下無人,才沉聲道:「五弟,琅琊王今日之勢雖成,然根基未穩!」

  「斛律明月尚在,鄴城血流未乾,若方才妄語傳入有心人之耳……」高孝珩眼神銳利如刀,「便是授人以柄,徒惹殺身之禍!」

  高延宗被兄長的嚴厲震住,胖臉上肉抖了抖,不甘地嘟囔:「二兄過于謹慎了!高緯庸懦,人所共見!若非他……」

  「正因人所共見,才不必由你我之口說出!」高孝珩打斷他,語氣森然,「琅琊王此刻坐鎮宮中,手握禁兵,卻仍未行廢立之舉,為何?一則欲占大義名分,二則是忌憚眾人悠悠之口!」

  「旁人胡言亂語也罷!你我兄弟身份敏感,加之四弟領兵在外,一言一行勢必為人關注。若被別有用心人利用,未必沒有殺生之禍!」

  高延宗悚然一驚,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他猛想起武成帝高湛即位後時,高演之子、年僅十七歲的樂陵王高百年不過寫了幾個「敕」字,便被誣以謀反慘遭亂棍捶殺。

  而他們兄弟正是高家第三代中身份最為尷尬的。

  身為高澄之子,他們不得不遭受各朝帝王猜忌。

  文襄六王中,此時老大高孝瑜、老三高孝琬已枉死;他們不知道的是,歷史上老四高孝瓘,即蘭陵王高長恭,後來也被高緯冤殺。

  若有中傷誣衊他們的消息傳出,高儼此刻坐鎮血泊未乾的顯陽殿,自身根基尚不牢固,未必就會心慈手軟。

  高孝珩又嘆道:「昔年乾明時,大兄為孝昭、武成謀,最終還不是被鳩殺;三弟身為世嫡,自恃貴胄,也因失言而死。生在帝王家,更需時刻戒慎。」

  高延宗沉默一會兒,回應道:「二兄所言甚是,我會深以為誡。」

  兩人默默離去,不再談論家國之事。

  …………

  說回顯陽殿中,高儼正與麾下眾人商議穩定朝局後續處理的大小事宜,忽聞殿外一聲斷喝:

  「斛律明月在此,爾輩安敢阻我?」

  話音剛落,只見一條大漢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名守衛軍士,皆面色尷尬羞慚。

  那大漢容貌雄偉,身形如虎,目光如電,威風凜凜,正是咸陽王、右丞相斛律光。

  他一眼睹見和、陸二人首級,不過視若無物,轉而盯著正中央的高儼。

  他雖孤身一人深入宮中,仍絲毫不亂。

  高儼穩坐不動,大笑三聲道:「斛律丞相別來無恙?」

  斛律光長身而立,炯炯雙目直盯著座上的高儼,厲聲道:「琅玡王!和士開乃朝廷重臣,縱有過失,也當付有司明正典刑!爾等矯詔擅殺此兩人,豈是臣子之道?」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仿佛連燭火都畏懼地停止了跳躍。

  厙狄伏連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王子宜臉色微變,高舍洛渾身肌肉緊繃如同待撲的猛虎,馮子琮則是眉頭微皺,作沉思狀。

  就連原本肅立的甲士們,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百戰宿將的沉重威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窒住了。

  聽聞「矯詔」二字,高儼知道斛律光也明白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至尊密詔,但他並沒有像高孝珩那樣假裝糊塗,而是明明白白指出來。

  斛律光敢於隻身一人入殿,並直言不諱,顯然不是腦子一熱,而是有其考量的。

  作為勛貴中的核心代表人物,斛律光不僅與各路達官顯貴關係密切,本人也是國之柱石,對國事忠心耿耿。

  其父斛律金、其弟斛律羨與他,戎馬一生、出生入死,為北齊立下赫赫功績。

  最關鍵的是,他在軍中威望頗高,北齊上下,恐怕也只有段韶能與之分庭抗禮。


  如今段韶病倒,斛律光就是名副其實北齊軍中第一人。

  不說殺了他是自毀長城之舉,就算無心國事,也應該擔心此舉會使軍隊上下離心離德。

  可以說只要不是高緯,其他人於情於理都不會、不敢貿然將其殺害。

  而且斛律光之女為高緯皇后,翁婿兩人天然是政治盟友,斛律光本人也始終忠於高緯,合該有此一問。

  高儼坐於御座,將撲面而來的凜冽氣勢和凌厲指責視若無物。

  他並未立刻起身,抬眸迎向那如實質般的目光,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右丞相此言差矣!佞臣妖婦蔽塞聖聽,構陷忠良,禍亂宮闈,侵剝生民,使國事敗壞至此。國之將傾,難道忠臣應該坐視嗎?」

  高儼的反問讓斛律光微微一滯,隨後立刻調整回原先盛氣凌人的狀態。

  他雖心中隱隱以為然,但面上並不顯露,依舊逼視高儼,冷笑道:「琅玡王自謂忠臣,那麼,至尊何在?為何僭坐御位?」

  「尊兄受奸佞妖言所惑,日夜驚擾,心神俱疲。此刻正在顯陽殿中靜養,我已嚴令甲士護衛,確保聖躬無虞。」

  高儼語氣平靜,坦坦蕩蕩對上斛律光的眼神。

  「至於御位之事——」他接著說,「事態緊急,安撫百姓、肅正朝綱之事迫在眉睫,不得以借用御位,固非所願。」

  高儼心中明白,斛律光生性耿直,忠勇好義,且家世顯赫,身居高位,以利誘之絕無可能。

  不如講明道理,據理力爭,為他剖析局勢,用大義勸之。

  方才高儼所言,既是為了向斛律光展現自己明毅果斷的形象,也是為了進一步激怒他。

  調動他的情緒,等他息怒後再行寬撫,這樣他會重新審視自己所言,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他所料,斛律光果然生怒,但也未失分寸。

  「心神俱疲?固非所願?」斛律光的嘴角微微下撇,顯出一抹諷刺,「依某所見,分明是殿下挾持至尊於宮禁之中!此謀逆之實,豈能稱忠臣?」

  他環顧四周,冷哼道:

  「殿內眾人,和士開尚在時,可有一言勸誡陛下?」

  眾人聞言,有人低下頭,有人事不關己,亦有人滿不在乎。

  高儼搖搖頭:「右丞相此言差矣!」

  聞高儼毫不留情地懟回來,斛律光也不慍怒:「琅玡王有何高見?」

  高儼反問:「趙郡王睿,憂心國事,上書驅和士開,下場如何?」

  斛律光默然。

  趙郡王高睿,為高歡之侄。

  高湛死後,和士開執掌大權,高睿看不慣其亂政,上書直言勸諫。

  其言卻終未被用,自己也遭劉桃枝拉殺。

  死時方三十六歲,不得贈諡,朝野冤惜。

  高儼接著:「皇親尚且如此,他人安敢直言?此陛下之過!」

  斛律光用眾人不敢直言勸誡,用以諷刺高儼的「忠臣」之論。

  卻被高儼抓住漏洞:

  你看原先那個直言勸誡皇帝下場如何?

  他是皇親國戚,尚且不能保全性命,其他人怎麼敢勸誡?

  大家都不敢勸諫的局面,不是因為大家不夠忠誠,而是皇帝自己沒有賞罰分明。

  斛律光仍出言反駁,但語氣明顯沒有剛才強硬:「縱使如此,你們也不該行此謀逆之舉。」

  高儼悠悠道:「乾明之時,孝昭、兄兄之舉,是謀逆嗎?」

  此語一出,殿內頓時靜謐。

  孝昭,即孝昭帝高演;兄兄,即武成帝高湛。

  高儼此問,便是再問斛律光:高演、高湛的乾明之變算不算謀逆?

  斛律光一時語塞,雖然高儼說的高演、高湛所做之事確實是謀逆,但其父斛律金也參與其中了。

  如果他說這是謀逆,高儼就會問:先先帝、先帝、你父親也幹了,你怎麼不和他們爭呢?

  如果他說這不是謀逆,高儼就會說:他正是行孝昭、兄兄故事,名正言順。

  這下一根筋變兩頭堵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