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禁營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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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厙狄領軍可願隨我,將那國家蟊蠹除去?若事成,則領軍堪稱國之棟樑;而若……」

  高儼未把話說全,但言下之意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明白,語氣中誘惑與威脅之意並存。

  高儼的言行讓馮子琮微微側目,他隨即出言道:「琅玡王所言甚是,領軍久蒙國恩,正應了今日奉詔除賊!」

  聽高儼、馮子琮話音至此,厙狄伏連如何不明白他們所圖何事。

  只是一來他們前途未卜,自己選擇隨從,指不定會有什麼下場。

  二來,即便琅玡王能成大事,他身為掌管禁軍的領軍大將軍參與謀逆,也不會受到琅玡王信任。

  可是,如果此時不應下,說不得自己馬上就會身首異處。

  厙狄伏連突然感到些許後悔,他本來應該美美酣睡,卻因一念之差,被迫參與進這場風波中。

  高儼見厙狄伏連久久不應,遂輕咳一聲。

  身後三人會意,各上前一步,向厙狄伏連逼近,手按在腰間,似有利刃在身。

  厙狄伏連見勢不妙,若再不同意,指不定他們會做出什麼,只得長嘆一聲:「某應下了便是。」

  王子宜隨之笑道:「恭賀領軍!事成,領軍必不失公侯之賞!」

  厙狄伏連勉強擠出苦澀的笑容:「不敢求賞,但求家人無恙。」

  其實,在他深夜聽聞琅玡王來訪時,內心就隱隱有些猜測。

  見他們一行人披甲時,他選擇視若不見,繼續談下去,未嘗沒有藉機生事的心思。

  高儼只當沒看見他的小表情:「現在立即前往右禁營,集結軍士。今日就是和士開、陸令萱的死期!」

  眾人隨即連聲響應,儼然已將高儼當作主心骨。

  馮子琮捋著短須,眼中精光一現。

  他敏銳捕捉到了,高儼口中宣判死期的多了一個陸令萱。

  陸令萱劣跡斑斑,行多無法,但礙於其與帝王親密的關係,少有人敢於指責。

  要知道,當初和士開都險些被迫調出鄴城,而陸令萱卻始終屹立不倒,可見高緯對她的信賴程度。

  更關鍵的是——陸令萱在宮中生活。

  現在高儼居然說要除去她,其心思已經昭然若揭。

  馮子琮發現他小覷了自己這個外甥。

  他暗嘆一口氣,放平好心態,跟上眾人的步伐。

  …………

  一行勁騎乘著夜色踏入右禁營,馬蹄聲驚起烏鴉飛起。

  右禁營中,絕大多數軍士正在安眠,突然,金鼓聲大作,在靜謐的秋夜中炸開。

  千餘名軍士從睡夢中驚醒,慌忙地爬出營帳,有的衣甲不整,有的揉著惺忪睡眼。

  火把次第燃起,搖曳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茫然的面孔,空氣中瞬間瀰漫著不安與躁動。

  軍士們驚訝地發現,站在台前等待他們的,除了日常統領他們的厙狄領軍,還有京畿都督琅玡王殿下。

  高儼立於台前,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光澤。

  他能夠感知到軍士們向他投來疑慮的目光,甚至能清晰看見火光下他們面上或驚訝、或疲倦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氣,環視人群,聲音穿透嘈雜,清朗而洪亮:

  「眾將士聽令!今日奉至尊敕令,誅殺奸佞和士開、陸令萱,為國清君側!」

  「奸臣惑主,禍亂朝綱,爾等隨我,功成當享厚賞;遲疑者,立斬不貸!」

  此言一出,眾將士譁然。

  禁營內外頓時被議論聲充斥,喧鬧與騷動一時不能停下。

  不乏有人面露喜色,高呼叫好。

  原本半夜被吵醒,軍士們口上不說,但大多有股怨氣。

  但聽聞方才高儼所言,眾軍士原先那些怨氣已被拋之腦後。

  和士開弄權之事,不僅僅遭上層權貴所惡,民間對其也是久有怨言。

  如今聽聞琅玡王奉旨誅殺和士開,又聞事成後有厚賞,許多軍士頓感欣喜。

  不過也有少許感知敏銳者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但見眾人歡呼,不敢多言。

  高儼瞥向側身的厙狄伏連。


  厙狄伏連站在一旁,面沉如鐵,見軍士騷動,又見高儼眼色,心知若再不發令,己身難保。

  他強提精神,揚聲附和:「確奉至尊旨意!速整軍列,聽琅玡王調度!」

  「一刻之內,軍容不整者,斬!」

  這一聲令下,騷動稍息,士兵們見領軍大將軍已經認同,便匆匆整隊。

  甲葉碰撞聲四起,鐵甲如流匯聚於校場中央。

  果如厙狄伏連所言,一刻之內,軍士已準備齊整,靜待指令。

  此時的北齊軍可不是高緯後期那般武備鬆弛、一觸即潰。

  不久前與北周互相攻伐,在斛律光統領下,與韋孝寬對峙,隱隱能占據上風。

  高儼望向台下,只見黑壓壓一片,間有寒光閃閃。

  眾軍士披堅執銳,氣勢高昂,神情森然,勁裝待發。

  立於高台上,見此肅殺場景,一時間高儼不由得心神激盪。

  馮子琮悄然上前,低聲對高儼道:「殿下,時機緊促。和士開耳目眾多,遲則生變。」

  高儼頷首,目光掃過身後的王子宜、高舍洛和劉辟疆,三人甲冑帶霜,面色凜然。

  「眾軍、眾將聽我號令!」他斷然揮手,「厙狄伏連,王子宜,率五十軍士,持敕令去神虎門守候!待和士開出,誆他至御史台!」

  兩人上前一步,齊聲揖道:「臣領命!」旋即點齊人馬,如鬼影般沒入夜色,直撲神虎門。

  高儼注視他們的背影,心頭一緊——前世史書中,此計曾功成,但今世絕容不得半點紕漏。

  王子宜作為文士宣讀偽造的敕令,厙狄伏連則作為禁軍統領,降低和士開的警惕性。

  厙狄伏連雖是剛被脅迫參與此變,但他審時度勢下,決心全力一搏。

  誆騙和士開之行,正是他藉此融入高儼政變核心團隊的機會。

  實際上,歷史中他也是這樣做的。

  「高舍洛!」高儼轉首,「你帶五十軍士埋伏御史台左右。待誘和士開一到,立斬無赦,梟首示眾!」

  高舍洛虬髯賁張,獰笑道:「遵令!臣定讓那奸賊血濺三尺!」

  他一聲呼喝,領兵疾行而去,腳步聲沉如悶雷。

  之所以非要將和士開騙入御史台再斬殺,是因為此舉乃高儼矯借詔意。

  高儼目前所為必須符合一般觀念,否則便是當下便暴露了犯上作亂的野心。

  御史台有糾察百官之職責,加上高儼本身兼御史中丞之職,是御史台長官。

  選此為和士開葬身之地再合適不過。

  指派好捕殺和士開的軍士,校場中尚有中軍千餘人。

  「其餘眾人,隨我至千秋門!屯兵待變。」高儼作出最後的指令。

  劉辟疆喜道:「殿下明斷。」

  馮子琮在側捋須,神情淡然。

  千秋門位於北齊宮城右側,前文提過,是距離此處最近的宮門。

  高儼屯兵至此,正是為了待和士開一死,便立即鼓動軍士,一舉入宮。

  不能給高緯、斛律光等人留下片刻反應時間。

  右禁營外。

  高儼翻身上馬,甲冑壓得肩骨輕響,他卻渾然不覺。

  馬蹄聲起,甲冑鏗鏘,人群如鐵流般湧向各處布置。

  鄴城的黑暗,被高儼手中的火把撕裂開來。

  一行人出營疾馳,隨行步兵浩浩蕩蕩向目的地席捲而去。

  鄴城長街空蕩,正如暴風雨前的平靜。

  將至千秋門時,高儼忽勒馬遙遙回望御史台方向。

  那裡現在依舊沉寂,卻暗藏萬千殺機。

  在千秋門下勒馬,高儼望著向他走來的馮子琮、劉辟疆,以及後面跟上來的千餘軍士。

  高儼也不好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如何。

  是將要面臨生死大關的焦慮,還是可能改變天下大勢的豪情,抑或是感嘆歷史興替的寂寥。

  無論如何,他的內心最終平靜了下來。

  既是為了讓自己在下來一段時間保持冷靜,也是對穿越後諸多謀劃布置的些許釋然。

  就算此行失敗,他也能理直氣壯地說:「天要亡我,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他腦中閃過高緯昏庸之狀、斛律光如山威勢,握緊佩劍。

  事到如今,只有一條路走到黑。

  成,則千秋留名;敗,則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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