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送別
接下來的幾日，蘇驍乾脆利落地處理著交接事宜。衛所的兵冊、帳本、防務圖、未結案卷，一一與趙剛核對交割。趙剛跟在後面，拿著厚厚的冊子，聽得極其認真，生怕漏掉一個字。
手續交接完畢，趙剛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但另一件事又提了上來。他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懇切，對蘇驍道：「大人，您這一走，大伙兒心裡都空落落的。卑職斗膽，想擺一桌席面，請衛所里幾位百戶和這次立功的總旗作陪，給您送送行，就咱們自己人，絕不張揚。」
蘇驍正擦拭著自己的繡春刀，聞言動作一頓，頭也沒抬：「給我送行就免了，我請你們，給你們慶功！」
趙剛急了：「這可不行！讓我請！您帶我們出生入死，保下這福州城，如今高升遠行，還要您破費請客，弟兄們心裡過不去啊！」
蘇驍懶得糾纏，直接下令道：「別廢話了，你請客，我掏錢，場子你自己挑，訂好了告訴我。」
「是！」趙剛無奈，只能應下。
慶功宴設在衛所旁一個尋常的酒樓雅間。果然如趙剛所說，只有幾位百戶、總旗作陪，連林平之也因為家中有事沒有參加。桌上擺的也並非什麼山珍海味，大塊的肉，整條的魚，幾樣本地時蔬，還有幾罈子夠勁兒的好酒。氣氛起初有些凝重，這些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面對即將離去的蘇驍，竟都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
趙剛率先端起酒杯，聲音洪亮：「大人！這第一杯酒，卑職和諸位兄弟，敬您！謝您帶我們活下來，謝您給我們掙下這份功勞和前程！」其餘百戶也紛紛肅然起身，舉杯齊聲道：「敬大人！」
蘇驍沒說話，只是抬眼，目光像沉穩的磐石，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緊張和不舍的臉。他沒起身，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都坐下。」他一開口，就壓住了所有的動靜：「喝杯酒也得站起來，還不累死？」
沒人敢動。
蘇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坐下！喝酒！」
這句帶著點命令意味的話總算起了作用，趙剛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才有些侷促地慢慢坐回凳子上，但酒杯依舊捧在手裡，眼巴巴地看著蘇驍。
「干！」蘇驍不再多言，手臂一抬，將杯中那澄澈卻灼烈的液體，仰頭一飲而盡。
仿佛一個信號，趙剛等人慌忙也將自己杯中的酒猛地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衝散了心頭的滯澀，也沖開了些許沉悶。
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百戶們開始講起來到福州後的一些往事，有驚險，有慘烈，也有幾分豪邁。蘇驍話依舊不多，只是靜靜聽著。趙剛在一旁忙著倒酒，眼眶始終有些發紅。
酒罈子空了好幾個，桌上的肉菜也見了底。蘇驍放下手裡的筷子，沒半點醉態，那雙眼睛依舊清亮。他看向旁邊臉膛發紅、眼神卻還清明的趙剛：「老趙。」
「大人！」趙剛立刻應聲，坐直了些。
「以後，」蘇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掃過桌邊那幾個同樣放下碗筷、屏息聽著的心腹，「這幫兄弟，就都交給你了。」
趙剛重重點頭，胸膛一挺：「大人放心！」
「記住，」蘇驍盯著他，語氣沉了一分，「遇著實在啃不動的硬骨頭，別硬撐。給我發個消息。」
趙剛聞言，咧開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大笑道：「哈哈哈！撐不住也得撐啊！大人，您也太小看兄弟們了！咱們是什麼人？是刀頭舔血、閻王殿門口打轉的錦衣衛！您把我們當成長不大、離不開娘的小孩子了麼！」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百戶、總旗也忍不住鬨笑起來，剛才那點離愁別緒被這粗豪的笑聲衝散不少。
蘇驍看著趙剛那副梗著脖子、豪氣干雲的模樣，嘴角也終於扯開一個難得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同樣放聲大笑起來：「他娘的！是老子矯情了！」
他端起桌上最後一杯殘酒，環視眾人，笑聲一收，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都好好的！」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在軍中最樸實也最重的字：「別死了！」
「是！大人！」眾人轟然應諾，再無二話，齊刷刷端起各自的酒杯或酒碗，仰頭，將最後那點辛辣的液體狠狠灌入喉中！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裡，也燒掉了最後一絲猶豫和不舍。
直到窗外月上枝頭，清冷的月光灑進杯盤狼藉的雅間，這群生死袍澤才相互攙扶著，帶著醉意，也帶著沉甸甸的承諾和祝福，各自散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見白，蘇驍就單人匹馬出了衛所，他的行裝極其簡單，除了一個不大的包袱，就是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繡春刀。特意選了這個時辰，就是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厭惡那些拖拖拉拉的送別場面。
馬兒在清冷的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嘚嘚」聲。臨出衛所大門前，蘇驍勒住韁繩，沒有回頭，但目光卻銳利地往四周那些尚在陰影里的牆角巷口掃了一眼。然後就一抖韁繩，催動坐騎，馬蹄聲不疾不徐地朝著城門方向遠去。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薄霧瀰漫的街角，昨日慶功宴上那幾個百戶、總旗，才如同鬼魅般，從藏身的牆後、巷口默默鑽了出來。他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蘇驍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將那背影刻在心裡。
趙剛站在最前面，他看著空蕩蕩的街口，出聲打破了沉寂：「都回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各回本位！從今往後，福州這個擔子，咱們得自己扛了。」
急促的馬蹄聲踏碎官道，福州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蘇驍一路向北疾馳。
剛出城不過十餘里，官道旁一棵虬枝盤錯的老槐樹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牽著馬，正焦灼地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向福州方向張望。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布常服，腰間斜挎的長刀刀鞘古樸，正是蘇驍所贈的「秋水」，不是林平之又是誰？
蘇驍眼神銳利，遠遠便已看清。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勒住韁繩，戰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穩穩停住。
「林平之？」蘇驍聲音低沉，「你不在福州城內巡視，跑這荒郊野外來做什麼？擅離職守，軍法不是兒戲！」
林平之見蘇驍停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對著馬上的蘇驍深深一揖，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堅決：「大人！卑職，不，草民已經向趙千戶辭了百戶之職，趙千戶已經簽批了！聞得大人將往江蘇赴任，平之雖武藝低微，但也算跟大人學過幾手，更兼熟悉錦衣衛上下事務！特來自薦，懇請大人收留，給大人做個鞍前馬後的親隨！大人放心，我家薄有家資，我自帶盤纏乾糧，不須大人破費。」
「胡鬧！」蘇驍斥道，聲音陡然提高，「放著好好的百戶前程不要，錦衣衛的官身不要，跑來給我當跟班？林平之，你腦子裡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你父母那我怎麼交代！快回去當差，趙剛那裡，我替你跟他說！」
林平之卻梗著脖子，收起了臉上那點嬉笑，眼神異常執拗：「大人！這百戶，我是不做了！我林平之這條命是您從青城派撿回來的，我爹娘是您救出來的，我的刀法武藝也是您教的！我就認準您了！您要是不帶我走」他話音一頓，竟真的一撩衣擺，「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官道中央的塵土裡，仰頭看著蘇驍，聲音斬釘截鐵：「我就在這兒跪著！反正我林平之今天豁出這張臉不要了，也不嫌丟人！您什麼時候答應，我什麼時候起來！」
這一跪，不僅蘇驍看傻了眼，連路過的零星行商都驚愕地停下腳步，遠遠張望。
手續交接完畢，趙剛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但另一件事又提了上來。他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懇切，對蘇驍道：「大人，您這一走，大伙兒心裡都空落落的。卑職斗膽，想擺一桌席面，請衛所里幾位百戶和這次立功的總旗作陪，給您送送行，就咱們自己人，絕不張揚。」
蘇驍正擦拭著自己的繡春刀，聞言動作一頓，頭也沒抬：「給我送行就免了，我請你們，給你們慶功！」
趙剛急了：「這可不行！讓我請！您帶我們出生入死，保下這福州城，如今高升遠行，還要您破費請客，弟兄們心裡過不去啊！」
蘇驍懶得糾纏，直接下令道：「別廢話了，你請客，我掏錢，場子你自己挑，訂好了告訴我。」
「是！」趙剛無奈，只能應下。
慶功宴設在衛所旁一個尋常的酒樓雅間。果然如趙剛所說，只有幾位百戶、總旗作陪，連林平之也因為家中有事沒有參加。桌上擺的也並非什麼山珍海味，大塊的肉，整條的魚，幾樣本地時蔬，還有幾罈子夠勁兒的好酒。氣氛起初有些凝重，這些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面對即將離去的蘇驍，竟都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
趙剛率先端起酒杯，聲音洪亮：「大人！這第一杯酒，卑職和諸位兄弟，敬您！謝您帶我們活下來，謝您給我們掙下這份功勞和前程！」其餘百戶也紛紛肅然起身，舉杯齊聲道：「敬大人！」
蘇驍沒說話，只是抬眼，目光像沉穩的磐石，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緊張和不舍的臉。他沒起身，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都坐下。」他一開口，就壓住了所有的動靜：「喝杯酒也得站起來，還不累死？」
沒人敢動。
蘇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坐下！喝酒！」
這句帶著點命令意味的話總算起了作用，趙剛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才有些侷促地慢慢坐回凳子上，但酒杯依舊捧在手裡，眼巴巴地看著蘇驍。
「干！」蘇驍不再多言，手臂一抬，將杯中那澄澈卻灼烈的液體，仰頭一飲而盡。
仿佛一個信號，趙剛等人慌忙也將自己杯中的酒猛地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衝散了心頭的滯澀，也沖開了些許沉悶。
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百戶們開始講起來到福州後的一些往事，有驚險，有慘烈，也有幾分豪邁。蘇驍話依舊不多，只是靜靜聽著。趙剛在一旁忙著倒酒，眼眶始終有些發紅。
酒罈子空了好幾個，桌上的肉菜也見了底。蘇驍放下手裡的筷子，沒半點醉態，那雙眼睛依舊清亮。他看向旁邊臉膛發紅、眼神卻還清明的趙剛：「老趙。」
「大人！」趙剛立刻應聲，坐直了些。
「以後，」蘇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掃過桌邊那幾個同樣放下碗筷、屏息聽著的心腹，「這幫兄弟，就都交給你了。」
趙剛重重點頭，胸膛一挺：「大人放心！」
「記住，」蘇驍盯著他，語氣沉了一分，「遇著實在啃不動的硬骨頭，別硬撐。給我發個消息。」
趙剛聞言，咧開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大笑道：「哈哈哈！撐不住也得撐啊！大人，您也太小看兄弟們了！咱們是什麼人？是刀頭舔血、閻王殿門口打轉的錦衣衛！您把我們當成長不大、離不開娘的小孩子了麼！」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百戶、總旗也忍不住鬨笑起來，剛才那點離愁別緒被這粗豪的笑聲衝散不少。
蘇驍看著趙剛那副梗著脖子、豪氣干雲的模樣，嘴角也終於扯開一個難得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同樣放聲大笑起來：「他娘的！是老子矯情了！」
他端起桌上最後一杯殘酒，環視眾人，笑聲一收，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都好好的！」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在軍中最樸實也最重的字：「別死了！」
「是！大人！」眾人轟然應諾，再無二話，齊刷刷端起各自的酒杯或酒碗，仰頭，將最後那點辛辣的液體狠狠灌入喉中！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裡，也燒掉了最後一絲猶豫和不舍。
直到窗外月上枝頭，清冷的月光灑進杯盤狼藉的雅間，這群生死袍澤才相互攙扶著，帶著醉意，也帶著沉甸甸的承諾和祝福，各自散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見白，蘇驍就單人匹馬出了衛所，他的行裝極其簡單，除了一個不大的包袱，就是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繡春刀。特意選了這個時辰，就是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厭惡那些拖拖拉拉的送別場面。
馬兒在清冷的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嘚嘚」聲。臨出衛所大門前，蘇驍勒住韁繩，沒有回頭，但目光卻銳利地往四周那些尚在陰影里的牆角巷口掃了一眼。然後就一抖韁繩，催動坐騎，馬蹄聲不疾不徐地朝著城門方向遠去。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薄霧瀰漫的街角，昨日慶功宴上那幾個百戶、總旗，才如同鬼魅般，從藏身的牆後、巷口默默鑽了出來。他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蘇驍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將那背影刻在心裡。
趙剛站在最前面，他看著空蕩蕩的街口，出聲打破了沉寂：「都回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各回本位！從今往後，福州這個擔子，咱們得自己扛了。」
急促的馬蹄聲踏碎官道，福州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蘇驍一路向北疾馳。
剛出城不過十餘里，官道旁一棵虬枝盤錯的老槐樹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牽著馬，正焦灼地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向福州方向張望。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布常服，腰間斜挎的長刀刀鞘古樸，正是蘇驍所贈的「秋水」，不是林平之又是誰？
蘇驍眼神銳利，遠遠便已看清。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勒住韁繩，戰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穩穩停住。
「林平之？」蘇驍聲音低沉，「你不在福州城內巡視，跑這荒郊野外來做什麼？擅離職守，軍法不是兒戲！」
林平之見蘇驍停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對著馬上的蘇驍深深一揖，語氣卻帶著幾分無堅決：「大人！卑職，不，草民已經向趙千戶辭了百戶之職，趙千戶已經簽批了！聞得大人將往江蘇赴任，平之雖武藝低微，但也算跟大人學過幾手，更兼熟悉錦衣衛上下事務！特來自薦，懇請大人收留，給大人做個鞍前馬後的親隨！大人放心，我家薄有家資，我自帶盤纏乾糧，不須大人破費。」
「胡鬧！」蘇驍斥道，聲音陡然提高，「放著好好的百戶前程不要，錦衣衛的官身不要，跑來給我當跟班？林平之，你腦子裡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你父母那我怎麼交代！快回去當差，趙剛那裡，我替你跟他說！」
林平之卻梗著脖子，收起了臉上那點嬉笑，眼神異常執拗：「大人！這百戶，我是不做了！我林平之這條命是您從青城派撿回來的，我爹娘是您救出來的，我的刀法武藝也是您教的！我就認準您了！您要是不帶我走」他話音一頓，竟真的一撩衣擺，「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官道中央的塵土裡，仰頭看著蘇驍，聲音斬釘截鐵：「我就在這兒跪著！反正我林平之今天豁出這張臉不要了，也不嫌丟人！您什麼時候答應，我什麼時候起來！」
這一跪，不僅蘇驍看傻了眼，連路過的零星行商都驚愕地停下腳步，遠遠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