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甜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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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葉屋」,「下南洋」的目的簡單而沉重:去那片傳說中「遍地黃金」的異鄉搏命賺錢。

  然後源源不斷地寄回來,養活留在故土的親人。

  而這份千斤重擔,往往毫無懸念地落在家中長子的肩上。

  這兩家的長子是38年一起下的南洋,兩人同在印尼落腳,但另一個後來輾轉去了港島。

  對於這兩家的家長,葉興從小就聽大人們帶著感激提起過。

  他們年年雷打不動地電匯回數目可觀的錢,贍養父母,接濟兄弟姊妹。

  正因為有這份「番銀」支撐,這兩房人在圍龍屋裡的日子,一直算是過得最寬裕的。

  更難得的是,他們對這座生養他們的圍龍屋感情極深,除了養家的錢,每年還會額外匯一筆款子給族老,專門用於修繕日漸衰老的祖屋,或是孝敬族中長輩。

  這是他們自從當年揮淚登船,漂洋過海半個多世紀,第一次踏上過故土。

  跨越半個世紀的時空阻隔,血脈的牽連和對故土的眷戀卻從未斷絕。

  這就是客家人。

  另外,聽叔公們說,這次他們是帶著家人回來,當年離家的他們孑然一身,現在的他們早已在異國他鄉落地生根,開枝散葉。

  這次算是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地「尋根問祖」。

  正因如此,族中的老人們才格外重視。

  他們早早發話,要求全族總動員。

  各家各戶不僅要打掃好自家,更要一起,把整座圍龍屋裡里外外、上上下下,從正廳到橫屋,從天井到禾坪,甚至角落裡的青苔,都要徹底清掃一遍,務必以最光鮮整潔的面貌,迎接跨越重洋歸來的親人。

  這不是門面功夫,而是讓他們不用再擔心故土。

  往日寧靜的圍龍屋,此刻成了熱火朝天的「戰場」。

  掃帚飛舞,水桶叮噹,抹布翻飛。

  大人們爬上梯子擦拭雕花的窗欞和樑柱,孩子們也被賦予了「重任」——幫忙遞水、清掃小角落。

  連那些平時只知道瘋玩、不太懂事的「細佬里(孩童)」,也被族老們「僱傭」。

  許諾只要肯幫忙幹活,最後都能領到一塊錢的「巨款」。

  孩子們為了這難得的「收入」,也幹得分外賣力,小小的身影在大人腿邊穿梭,平添了許多生氣和喧鬧。

  洗刷聲、吆喝聲、孩子們的嬉笑聲、長輩的指揮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混合著柚子葉水的清香和飛揚的塵土氣息,構成了圍龍屋特有的、忙碌而喜慶的「洗邋遢」交響曲。

  等這座龐大的、承載了數百年家族記憶的圍龍屋終於被打掃得煥然一新時,日頭已經漸西。

  這時,各家也終於可以準備自家過年的東西了。

  蔡小燕是全圍龍屋,少有的,沒有參與打掃的一員。

  因為族裡老人給她指派了一項更大的任務:為即將歸來的「番客」們準備客家過年「等路」(手信)。

  原因無他——整個管坪村都知道,蔡小燕做的一手頂好的「甜粄」和「發糕」。

  「甜粄」,用後世更廣為人知的詞來說,就是年糕。

  但與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色彩繽紛的年糕不同,客家人的甜粄,講究的就是那一抹純粹、厚重的喜慶紅。

  象徵著來年的日子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而蔡小燕做的甜粄,在整個管坪村都是出了名的好:用料紮實,火候精準。

  蒸出來甜而不膩,熱吃軟糯彈牙,帶著米香;冷吃也不會硬得硌牙,輕鬆咬下一口,米香和甜味在口中緩緩化開。

  因此,每逢過年,村里不少人家都樂意掏點錢,請「燕姐」幫忙蒸上幾板。

  而這次,那兩位即將歸來的華僑叔公,在電話里不約而同的,特別鄭重地提到了,他們一定要吃到甜粄。

  正是這平平無奇的甜粄,曾陪伴著他們,在當年那漫長而艱辛的一個月海上漂泊中,熬過寡淡的湯水,熬過了思鄉的苦澀和對未知前途的恐懼。

  那一口家鄉的味道,是他們魂牽夢繞的存在。

  對他們而言,甜粄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是一場跨越半個世紀、與故鄉、與童年的連結紐帶。


  葉興下午沒事,就來幫著燕姐看火。

  說是看火,實際就是閒聊。

  燕姐雖然沒什麼錢,但出了名的大度,村里任何一個人來問她甜粄怎麼可以做的好吃。

  她都會毫不保留的告訴對方,甚至當著她們的面,稱好斤兩的演示一遍。

  可即便如此,各家還是做不出那個味道。

  就是因為火候。

  燕姐也告訴過他們,火候不能太大,水溫不能一直太高,但這個東西,主打的就是一個手感。

  除非買回來餐飲級溫度計,不然,誰也做不出燕姐的水平。

  所以,葉興是萬萬不敢碰「火」。

  「阿興,你的錢,真的是你自己踢球賺來的?」燕姐問道。

  「沒騙你,燕姐。」葉興原本想發誓來著,想想還是算了。

  「你都讀高三了,哪裡還有時間踢球?」

  「周末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周六下午放假嗎?」

  「你自己算算,我一學期才回來幾次。

  踢一場50,你自己算唄。」

  「一場50?比我煮甜粄還賺錢。」燕姐看了看灶里的火,左挑右挑,才挑出一根細細的木柴。

  「要不,燕姐,我踢球養你們啊?」葉興開玩笑的說道。

  「亂來,你給我好好讀書就好了。

  踢球也好,你們以前的老師也說,偶爾要放鬆一下,踢球又能賺點錢,挺好的。」燕姐的笑,帶著苦澀又帶著微微欣喜。

  「不過,你的錢,不要亂花,以後你上大學,要用錢的地方很多。

  我跟你喜爸沒什麼本事,又不像澤坤他們家,有華僑支持,你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葉澤坤的親爺爺,就是那個印尼華僑的親弟弟。

  「我才不要靠自己,我還想吃你們到老。」

  蔡小燕輕輕的敲了一下葉興的頭皮:「你太昂古(大傻瓜),我們現在都老了,吃不了多久。」

  「燕姐,你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就是我爸還在的時候。

  我爸讓我叫你燕嬸,但你偏偏說我跟喜爸是同輩,所以要我叫你燕姐。」

  「咳咳咳。」

  蔡小燕聽到這話,自己都不好意思,稍稍臉紅。

  葉興趕緊給她撫背。

  像極了自己前世最後的歲月里,她在病床前,給自己扶背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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