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人云亦云，人云佛雲，何解？
來人是個僧人，面容清癯，看不出具體年紀，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平和。
一身緇衣洗得泛白，漿洗得異常乾淨，下擺邊緣甚至有幾處極其細微但工整的補丁，質樸得近乎古拙。
然而，披搭在左肩的袈裟卻截然不同，其色如最深沉濃郁的絳紫，細看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密的金線織就出繁複無比的蓮紋，在黃昏漸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內蘊的華光。
其質料非絲非綢，細密光潤，隱隱散發著一種歲月沉澱的暗香。
更引人注目的是，對方身份所帶來的反應。
店小二原本在稍遠處殷勤地擦拭桌面，見到來者，幾乎是本能地弓著腰，臉上堆滿了近乎惶恐的敬畏笑容，碎步小跑過來。
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一個新茶杯，連同一壺剛沏好的上等香茗，萬分恭敬地放在那僧人對面的桌上。
掌柜也在樓梯口探頭看了一眼，忙不迭地連連作揖，臉上是混合著激動與謹慎的神情。
他們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客人，而是一尊行走的神龕。
這無聲的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昭示著來人的身份，在這登流眉島上，能令世俗中人如此敬畏的僧人，其身份呼之欲出。
奇楠寺當代住持，釋信。
釋信並未看桌上的茶水，目光始終落在曹少璘臉上，聲音平和舒緩，聽不出情緒：「觀這市井百態，亦是修行。」
曹少璘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疑惑：「大師言重了，不過是商賈俗人，歇腳觀景罷了。不知大師法駕光臨，有何指教？」
他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對方能在如此恰好的時候找到自己，絕非偶然。
釋信並未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茶香，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杯沿，落在曹少璘身上：「指教不敢當。世間萬物，聚散有時，緣起緣滅。」
「檀越身帶異香，與我佛有緣，老衲只是循香而來，結個善緣。」
「異香？」曹少璘故作不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道：「哦，大師說的可是前日偶得的那張紅紙？那香氣確實獨特，令人心曠神怡。
「敢問大師，那便是傳說中的彌陀神諭？」
曹少璘仍對黑紙存疑，所以刻意只提紅紙，將彌陀神諭拋出。
既是提問，也是試探。
「阿彌陀佛。」釋信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瞭然，他放下茶杯，雙手合十，神態莊嚴，「神諭乃是彌陀垂慈，降下指引，非人力可臆測，亦非俗物可比。」
「檀越能得見，便是緣法。」
他並未否認曹少璘的猜測，甚至隱隱坐實了那紅紙的神諭身份。
曹少璘沒有理會那看似恭維的試探，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杯沿輕輕摩挲，目光重新投注到街道盡頭已經消散的煙塵，直奔核心：
「緣法？可那神諭上所言，實在令人費解。」
「讓在下找到並殺死一個素不相識之人......」
「這，也是彌陀的慈悲嗎？」
「人，又豈能擅自揣度彌陀的想法？」
曹少璘故意歪曲紅紙黑紙上的信息，再次試探，同時拋出對揣度神意的質疑。
釋信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檀越著相了。」
「彌陀智慧如海，其意深遠，非我等凡俗可以妄加揣測。」
「神諭所示，找到侯山，便是檀越的緣法。至於其後種種，自有因果，強求不得，亦不可強解。」
他清晰地只提到了「找到侯山」，對「殺死」二字，仿佛未曾聽聞。
曹少璘心中豁然，釋信只知「找到」的紅紙神諭，對那要求「殺死」的黑紙，毫不知情。
那黑紙，果然另有來源！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曹少璘的脊背，但表面上也是戲精上身，他反而因為釋信這番話而顯得更加困惑，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無奈。
曹少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釋信的話語，又像是在掙扎，最終輕輕嘆了口氣：「大師所言，玄奧高深。」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解惑。」
「檀越請講。」
「神諭，」曹少璘抬起頭，目光直視釋信那深潭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既然是彌陀的指引，是神聖的旨意。」
「那麼，傳達這旨意的方式，是否也應光明正大，合乎慈悲？」
「深夜鬼祟叩門，留下隻言片語，讓人去尋一個未知之人，這本身......」
「難道不也是某種惡意的驅使嗎？」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卻極其刁鑽，直指神諭傳達方式本身所蘊含的操控與惡意。
釋信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並非慍怒，而是一種近似了悟的笑意，他深深看了曹少璘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阿彌陀佛。」釋信再次合十，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檀越慧根深種，此問直指本心。」
「神諭降臨，方式莫測，乃彌陀之權能。」
「然，執行者之心，卻分善惡。」
「心懷虔誠，以神諭為指引，行光明正道，乃是奉獻。」
「心懷叵測，以神諭為刀兵，行陰私詭詐，乃是褻瀆，亦是自招惡業。」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望向那煙囪山的方向，又似乎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奉神諭而行者，若只為私慾，驅使他人，玩弄詭計於股掌，視人命如草芥，其心已入魔道。」
「縱得一時之利，終將自食惡果。彌陀慈悲，亦難渡無緣無信，自絕於光明之人。」
「這，亦是因果。」
雅間內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香集的喧囂仿佛被隔絕開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意念交鋒。
曹少璘明白，釋信這番話，既是闡述理念，也是一種警告，更是在隱晦地點評鐵樹的行為。
那個被他視為棋子，此刻正試圖引動部族火併的小人物。
釋信顯然洞悉了鐵樹的存在和行動，至少是部分。
這位奇楠寺住持的耳目和手段，遠超曹少璘之前的估計，他不由思考起對方此時與自己辯法的目的。
......
一身緇衣洗得泛白，漿洗得異常乾淨，下擺邊緣甚至有幾處極其細微但工整的補丁，質樸得近乎古拙。
然而，披搭在左肩的袈裟卻截然不同，其色如最深沉濃郁的絳紫，細看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密的金線織就出繁複無比的蓮紋，在黃昏漸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內蘊的華光。
其質料非絲非綢，細密光潤，隱隱散發著一種歲月沉澱的暗香。
更引人注目的是，對方身份所帶來的反應。
店小二原本在稍遠處殷勤地擦拭桌面，見到來者，幾乎是本能地弓著腰，臉上堆滿了近乎惶恐的敬畏笑容，碎步小跑過來。
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一個新茶杯，連同一壺剛沏好的上等香茗，萬分恭敬地放在那僧人對面的桌上。
掌柜也在樓梯口探頭看了一眼，忙不迭地連連作揖，臉上是混合著激動與謹慎的神情。
他們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客人，而是一尊行走的神龕。
這無聲的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昭示著來人的身份，在這登流眉島上，能令世俗中人如此敬畏的僧人，其身份呼之欲出。
奇楠寺當代住持，釋信。
釋信並未看桌上的茶水，目光始終落在曹少璘臉上，聲音平和舒緩，聽不出情緒：「觀這市井百態，亦是修行。」
曹少璘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疑惑：「大師言重了，不過是商賈俗人，歇腳觀景罷了。不知大師法駕光臨，有何指教？」
他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對方能在如此恰好的時候找到自己，絕非偶然。
釋信並未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茶香，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杯沿，落在曹少璘身上：「指教不敢當。世間萬物，聚散有時，緣起緣滅。」
「檀越身帶異香，與我佛有緣，老衲只是循香而來，結個善緣。」
「異香？」曹少璘故作不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道：「哦，大師說的可是前日偶得的那張紅紙？那香氣確實獨特，令人心曠神怡。
「敢問大師，那便是傳說中的彌陀神諭？」
曹少璘仍對黑紙存疑，所以刻意只提紅紙，將彌陀神諭拋出。
既是提問，也是試探。
「阿彌陀佛。」釋信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瞭然，他放下茶杯，雙手合十，神態莊嚴，「神諭乃是彌陀垂慈，降下指引，非人力可臆測，亦非俗物可比。」
「檀越能得見，便是緣法。」
他並未否認曹少璘的猜測，甚至隱隱坐實了那紅紙的神諭身份。
曹少璘沒有理會那看似恭維的試探，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杯沿輕輕摩挲，目光重新投注到街道盡頭已經消散的煙塵，直奔核心：
「緣法？可那神諭上所言，實在令人費解。」
「讓在下找到並殺死一個素不相識之人......」
「這，也是彌陀的慈悲嗎？」
「人，又豈能擅自揣度彌陀的想法？」
曹少璘故意歪曲紅紙黑紙上的信息，再次試探，同時拋出對揣度神意的質疑。
釋信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檀越著相了。」
「彌陀智慧如海，其意深遠，非我等凡俗可以妄加揣測。」
「神諭所示，找到侯山，便是檀越的緣法。至於其後種種，自有因果，強求不得，亦不可強解。」
他清晰地只提到了「找到侯山」，對「殺死」二字，仿佛未曾聽聞。
曹少璘心中豁然，釋信只知「找到」的紅紙神諭，對那要求「殺死」的黑紙，毫不知情。
那黑紙，果然另有來源！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曹少璘的脊背，但表面上也是戲精上身，他反而因為釋信這番話而顯得更加困惑，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無奈。
曹少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釋信的話語，又像是在掙扎，最終輕輕嘆了口氣：「大師所言，玄奧高深。」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解惑。」
「檀越請講。」
「神諭，」曹少璘抬起頭，目光直視釋信那深潭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既然是彌陀的指引，是神聖的旨意。」
「那麼，傳達這旨意的方式，是否也應光明正大，合乎慈悲？」
「深夜鬼祟叩門，留下隻言片語，讓人去尋一個未知之人，這本身......」
「難道不也是某種惡意的驅使嗎？」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卻極其刁鑽，直指神諭傳達方式本身所蘊含的操控與惡意。
釋信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並非慍怒，而是一種近似了悟的笑意，他深深看了曹少璘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阿彌陀佛。」釋信再次合十，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檀越慧根深種，此問直指本心。」
「神諭降臨，方式莫測，乃彌陀之權能。」
「然，執行者之心，卻分善惡。」
「心懷虔誠，以神諭為指引，行光明正道，乃是奉獻。」
「心懷叵測，以神諭為刀兵，行陰私詭詐，乃是褻瀆，亦是自招惡業。」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望向那煙囪山的方向，又似乎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奉神諭而行者，若只為私慾，驅使他人，玩弄詭計於股掌，視人命如草芥，其心已入魔道。」
「縱得一時之利，終將自食惡果。彌陀慈悲，亦難渡無緣無信，自絕於光明之人。」
「這，亦是因果。」
雅間內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香集的喧囂仿佛被隔絕開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意念交鋒。
曹少璘明白，釋信這番話，既是闡述理念，也是一種警告，更是在隱晦地點評鐵樹的行為。
那個被他視為棋子，此刻正試圖引動部族火併的小人物。
釋信顯然洞悉了鐵樹的存在和行動，至少是部分。
這位奇楠寺住持的耳目和手段，遠超曹少璘之前的估計，他不由思考起對方此時與自己辯法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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