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針法初顯
黑嶼川張了張嘴。
看著秦羽柔期待的目光，他叫出了口。
「小姨……」
「哎。」
秦羽柔應著，眼眶紅了，她走過來，指尖輕輕貼上他的臉頰。
「好孩子，都長這麼高了。」
她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你外公要是見了，指不定得樂成什麼樣，這些年他沒少念叨你。」
芽芽抱著沈松的腿，好奇地打量著他。
「小姨，我……」
他喉嚨發緊，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好了好了，一家人見面，哭什麼。」
袁師傅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發出悶響。
「羽柔，快上菜，我這徒弟可是餓壞了，從機場一路趕來，怕是連口熱的都沒吃。」「好，聽袁師傅的。」
秦羽柔擦了擦眼角。
「夫君，把鍋里的糖醋魚盛起來。」
「好嘞！」
沈松應著，用鍋鏟將魚盛入青花盤裡。
魚皮炸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捲曲，琥珀色的糖醋汁裹得勻勻的，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油星還在汁里輕輕跳，香氣「嗡」地一下漫開來，勾得人舌尖發顫。
他把魚放在桌上，又轉身端來幾碟菜。
炒青菜、風味茄子、秋葵，最後擺上五副青花碗筷。
「來的突然，沒什麼菜，搭配點下酒菜，我們一家人好好喝一頓。」
沈松端來了幾盆下酒菜，又去推來了一壇酒。
嗯？
黑嶼川看著那半人高的酒罈，眼皮跳了跳。
「去把店面打烊了吧。」
秦羽柔輕輕敲了下沈松的腦袋，帶著點嗔怪。
「按你的性子，今天不喝到趴在桌上不算完，別怠慢了客人。」
「娘子懂我！」
沈松樂顛顛地應著，轉身拉開帘子，沖外面喊。
「各位客官，今兒家裡有喜事，提前打烊啦！沒喝完的酒算我的，明天再來給大家賠罪！」
外面傳來幾聲笑罵，夾雜著「沈老闆偏心」的調侃，接著是掀帘子、踩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
「你別看你姨父斯斯文文的，他可是我認識的人里，唯一能陪袁師傅喝盡興的。」
她撇了撇嘴，眼裡卻藏著笑。
「當年他追我，一半是沖我，一半怕是沖這酒館的酒窖。」
「這麼多酒……」黑嶼川看著那壇酒，有點發怵。
「怕什麼，喝醉了樓上有房間，在小姨這睡一晚就好了。」
「我不是怕醉，是怕傷身子。」
「有袁先生在，傷不著。」秦羽柔指了指袁師傅。
老道已經湊到酒罈邊，拿起竹製酒吊子，手腕一揚，酒吊子在空中劃出個弧線，酒液「嘩啦」一聲落進他嘴裡，連滴都沒灑出來。
「徒兒，放心喝。」袁師傅抹了把嘴。
「袁師傅，這壇西鳳怎麼樣？」沈松湊過去，給自己也滿上一碗。
「不錯不錯。」袁師傅咂咂嘴。
秦羽柔給黑嶼川倒了杯西鳳。
「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你娘以前總說，等你長大了，帶你來晚舟渡喝酒，沒想到……」
她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爹說，我媽媽最喜歡喝的就是西鳳。」
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伊森啊……」
秦羽柔的表情冷了幾分，夾菜的手頓了頓。
「他還記得，算他有點良心，這次他沒敢跟你來，是怕我罵他吧？」
「哈哈……」
黑嶼川尬笑兩聲。
「我替他罰一杯。」
他端起酒杯，喝完了杯中的酒。
「不管他。」秦羽柔按住他的手，眼裡的冷意散了。
「你回來了，就是好孩子。」
「嗯，我這次回來，是想給媽媽掃掃墓，再去看看外公。」
黑嶼川放下酒杯。
「外公身體還好嗎？」
「你外公都這個歲數了，身體多少會有些毛病，不過之前袁師傅給他看過，說他再活十年不是問題。」
她夾了塊茄子放進他碗裡。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們一家也有段時間沒回老宅了，芽芽也想外公了。」
「好呀，小姨，我敬你一杯。」
秦羽柔看著他喝完杯中的酒，笑意更濃了。
「對了，芽芽，快叫哥哥。」
秦羽柔拍了拍旁邊的小女孩。
沈月芽正埋頭啃糖醋魚，小嘴上沾了圈琥珀色的醬汁。
聽見這話，她抬起頭，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哥哥？」
「哎。」黑嶼川的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軟乎乎的。
「芽芽長得真可愛，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沈月芽。」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指著自己的小辮子。
「爹爹說，我是月亮照在水塘里時生的，所以叫月芽。」
「真好聽。」黑嶼川笑了，「回頭哥哥給你買好吃的，你想吃什麼都行。」
「哥哥真好！」
芽芽頓時眉開眼笑，然後又低頭對付碗裡的魚，小嘴巴吧唧吧唧響。
沈松這時拉開帘子進來。
「娘子，都安頓好了。」
「快來喝吧，看把你急的。」
秦羽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給他空碗裡倒滿酒。
「嘿嘿，來利歐，和姨父喝一個。」
沈松舉起碗。
「徒兒，是不是該敬師傅一杯？」袁師傅端著碗，沖黑嶼川揚了揚下巴。
「我們大家一起走一個！」秦羽柔舉起杯子。
「芽芽，給你倒杯蘋果水，咱們也碰一個。」
芽芽不懂大人為什麼這麼開心，只是舉著自己的小瓷碗，和每個人的杯子輕輕碰了碰，然後低頭繼續啃魚，小臉上沾著的醬汁蹭到了鼻尖，像顆小紅豆。
酒桌上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袁師傅和沈松拼起了酒量，兩人舉著海碗碰杯，「哐當」一聲，酒液濺在桌上，他們也不在意，只顧著仰頭猛灌，喉結滾動的聲音像悶雷。
袁師傅喝得興起，乾脆脫了道袍，露出裡面的粗布短褂，他一抹嘴，指著沈松笑。
「不行了吧？當年你追羽柔時，可是能喝三壇的！」
「誰說不行！」
沈松梗著脖子，又給自己滿上。
「我這是留著力氣，等會兒跟你划拳！」
秦羽柔坐在旁邊，一邊給黑嶼川夾菜，一邊笑著數落。
「就你們倆，喝起酒來沒個正經，給後輩做些榜樣好不好。」
她給黑嶼川剝了顆菱角，嫩白的菱肉遞到他嘴邊。
「嘗嘗，今天剛從河灣摘的，甜著呢。」
黑嶼川咬了一口，菱角的清甜混著水汽在舌尖散開。
「真甜。」
「你娘也愛吃這個。」
秦羽柔的眼神飄向窗外，夜色里的燈籠影在水面晃。
沈松話多，喝了兩杯酒，更是停不下來。
「你小姨啊，小時候偷喝你外婆的米酒，喝得小臉通紅，在家裡耍酒瘋，結果被你外公撞見，罰她抄了十遍《女誡》。」
秦羽柔笑著拍他胳膊。
「喝你的酒去。」
她轉頭對黑嶼川說。
「你娘那時候更調皮，偷拿你外公的墨，往你外公的畫上畫小烏龜，給你外公氣的鬍子都直了。」
他聽得入神，酒勁上來，眼前仿佛出現了兩個扎著丫髻的小姑娘，笑得像兩朵迎著風的花。
芽芽吃了半條魚，開始坐不住，跑到院子裡追螢火蟲，小裙子在燈籠光下飄來飄去。
袁師傅把空酒罈往旁邊一推，「咚」的一聲。
「換壇烈的，這西鳳沒勁。」
「好嘞！」
沈松眼睛一亮，從酒窖里抱來一壇沒貼標籤的酒，拍開封條，一股濃烈的酒香湧出來。
「這酒，我自己釀的，沒名字，袁師傅您嘗嘗。」
「徒兒，別聊了，才喝幾杯啊，快滿上。」
黑嶼川看著腳邊滾落的空壇，不是，真喝完了？
自己老爹不敢回來，不會是因為怕喝死在河洛吧。
酒過三巡，菜漸漸見了底，糖醋魚只剩個骨架，青菜碟空了，秋葵也被搶光了。
下酒菜也換了好幾碟。
黑嶼川的腳有點飄，腦袋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幫忙收拾，卻被秦羽柔按住了。
「真是好孩子，不過你腳都飄了，還是我來吧。」
她笑著收拾碗筷。
沈松和袁師傅正準備開始下一輪，沈松搬出了一壇青梅燒，袁師傅則脫了鞋，盤腿坐在椅子上，擺開了划拳的架勢。
「徒兒，過來。」
袁師傅右手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晃悠的黑嶼川，沖他招招手。
黑嶼川暈乎乎地走過去，剛站穩，就感覺師傅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道的手指又干又瘦，卻穩得很。
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黑嶼川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手背一麻。
兩根銀針已經穩穩地扎在了手上。
針尾的彈簧輕顫。
「嗡……」
一股清涼的氣順著銀針往手臂里鑽，剛才還暈沉沉的腦袋突然清明了許多，腳底下的飄動感也散了。
「這是內關穴。」
袁師傅捻了捻針尾。
「可理氣止痛、寧心安神、和胃降逆，喝醉了扎這兒，頭暈能好一半。」
他又指了指另一根針。
「這是合谷穴，疏風解表、行氣止痛、鎮靜安神，酒後頭痛，扎這個最管用。」
「記住了？」
黑嶼川點點頭，感覺手背上的麻感漸漸變成了暖，順著血管往全身走。
袁師傅手指一抖，又一根銀針飛了過來，穩穩地扎在胸口。
這一針下去，黑嶼川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有團酒氣堵在那兒，他忍不住張大嘴，「呼」地吐出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酒味從嘴裡噴出來，帶著點酸，散在空氣里。
「這是膻中穴，氣會之處。」
袁師傅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指尖捻著針尾轉了半圈。
「能調節體內氣機，現在幫你散散酒氣。」
黑嶼川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酒香突然變得清晰，腦袋也徹底清醒了，腳底下穩穩的。
「對女性來說，這穴位還有通絡催乳的作用。」
袁師傅突然來了句，眼睛看向秦羽柔，「想當初羽柔這丫頭剛生芽芽時，沒奶水，還是老夫……」
「咳咳！」
沈松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趕緊打斷他。
「袁先生，喝酒喝酒，這青梅燒不錯！」
秦羽柔的臉頰紅了。
「哎呀，我這嘴，罰酒罰酒。」
袁師傅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黑嶼川身上的銀針拔下來。
「徒兒，你去一邊背穴位吧，再喝就過了。」
「好。」
黑嶼川應著，感覺渾身輕快，剛才的酒意散了八成。
他走出內室時，晚舟渡的門已經關了，門栓扣著，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照著空蕩的木桌。
芽芽好像跑累了，見他過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哥哥，我累了。」
他彎腰把芽芽抱起。
「那和哥哥去看會書吧。」
他抱著芽芽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華陽針法》。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書頁輕輕晃。
看著秦羽柔期待的目光，他叫出了口。
「小姨……」
「哎。」
秦羽柔應著，眼眶紅了，她走過來，指尖輕輕貼上他的臉頰。
「好孩子，都長這麼高了。」
她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你外公要是見了，指不定得樂成什麼樣，這些年他沒少念叨你。」
芽芽抱著沈松的腿，好奇地打量著他。
「小姨，我……」
他喉嚨發緊，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好了好了，一家人見面，哭什麼。」
袁師傅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發出悶響。
「羽柔，快上菜，我這徒弟可是餓壞了，從機場一路趕來，怕是連口熱的都沒吃。」「好，聽袁師傅的。」
秦羽柔擦了擦眼角。
「夫君，把鍋里的糖醋魚盛起來。」
「好嘞！」
沈松應著，用鍋鏟將魚盛入青花盤裡。
魚皮炸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捲曲，琥珀色的糖醋汁裹得勻勻的，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油星還在汁里輕輕跳，香氣「嗡」地一下漫開來，勾得人舌尖發顫。
他把魚放在桌上，又轉身端來幾碟菜。
炒青菜、風味茄子、秋葵，最後擺上五副青花碗筷。
「來的突然，沒什麼菜，搭配點下酒菜，我們一家人好好喝一頓。」
沈松端來了幾盆下酒菜，又去推來了一壇酒。
嗯？
黑嶼川看著那半人高的酒罈，眼皮跳了跳。
「去把店面打烊了吧。」
秦羽柔輕輕敲了下沈松的腦袋，帶著點嗔怪。
「按你的性子，今天不喝到趴在桌上不算完，別怠慢了客人。」
「娘子懂我！」
沈松樂顛顛地應著，轉身拉開帘子，沖外面喊。
「各位客官，今兒家裡有喜事，提前打烊啦！沒喝完的酒算我的，明天再來給大家賠罪！」
外面傳來幾聲笑罵，夾雜著「沈老闆偏心」的調侃，接著是掀帘子、踩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
「你別看你姨父斯斯文文的，他可是我認識的人里，唯一能陪袁師傅喝盡興的。」
她撇了撇嘴，眼裡卻藏著笑。
「當年他追我，一半是沖我，一半怕是沖這酒館的酒窖。」
「這麼多酒……」黑嶼川看著那壇酒，有點發怵。
「怕什麼，喝醉了樓上有房間，在小姨這睡一晚就好了。」
「我不是怕醉，是怕傷身子。」
「有袁先生在，傷不著。」秦羽柔指了指袁師傅。
老道已經湊到酒罈邊，拿起竹製酒吊子，手腕一揚，酒吊子在空中劃出個弧線，酒液「嘩啦」一聲落進他嘴裡，連滴都沒灑出來。
「徒兒，放心喝。」袁師傅抹了把嘴。
「袁師傅，這壇西鳳怎麼樣？」沈松湊過去，給自己也滿上一碗。
「不錯不錯。」袁師傅咂咂嘴。
秦羽柔給黑嶼川倒了杯西鳳。
「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你娘以前總說，等你長大了，帶你來晚舟渡喝酒，沒想到……」
她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爹說，我媽媽最喜歡喝的就是西鳳。」
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伊森啊……」
秦羽柔的表情冷了幾分，夾菜的手頓了頓。
「他還記得，算他有點良心，這次他沒敢跟你來，是怕我罵他吧？」
「哈哈……」
黑嶼川尬笑兩聲。
「我替他罰一杯。」
他端起酒杯，喝完了杯中的酒。
「不管他。」秦羽柔按住他的手，眼裡的冷意散了。
「你回來了，就是好孩子。」
「嗯，我這次回來，是想給媽媽掃掃墓，再去看看外公。」
黑嶼川放下酒杯。
「外公身體還好嗎？」
「你外公都這個歲數了，身體多少會有些毛病，不過之前袁師傅給他看過，說他再活十年不是問題。」
她夾了塊茄子放進他碗裡。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們一家也有段時間沒回老宅了，芽芽也想外公了。」
「好呀，小姨，我敬你一杯。」
秦羽柔看著他喝完杯中的酒，笑意更濃了。
「對了，芽芽，快叫哥哥。」
秦羽柔拍了拍旁邊的小女孩。
沈月芽正埋頭啃糖醋魚，小嘴上沾了圈琥珀色的醬汁。
聽見這話，她抬起頭，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哥哥？」
「哎。」黑嶼川的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軟乎乎的。
「芽芽長得真可愛，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沈月芽。」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指著自己的小辮子。
「爹爹說，我是月亮照在水塘里時生的，所以叫月芽。」
「真好聽。」黑嶼川笑了，「回頭哥哥給你買好吃的，你想吃什麼都行。」
「哥哥真好！」
芽芽頓時眉開眼笑，然後又低頭對付碗裡的魚，小嘴巴吧唧吧唧響。
沈松這時拉開帘子進來。
「娘子，都安頓好了。」
「快來喝吧，看把你急的。」
秦羽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給他空碗裡倒滿酒。
「嘿嘿，來利歐，和姨父喝一個。」
沈松舉起碗。
「徒兒，是不是該敬師傅一杯？」袁師傅端著碗，沖黑嶼川揚了揚下巴。
「我們大家一起走一個！」秦羽柔舉起杯子。
「芽芽，給你倒杯蘋果水，咱們也碰一個。」
芽芽不懂大人為什麼這麼開心，只是舉著自己的小瓷碗，和每個人的杯子輕輕碰了碰，然後低頭繼續啃魚，小臉上沾著的醬汁蹭到了鼻尖，像顆小紅豆。
酒桌上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袁師傅和沈松拼起了酒量，兩人舉著海碗碰杯，「哐當」一聲，酒液濺在桌上，他們也不在意，只顧著仰頭猛灌，喉結滾動的聲音像悶雷。
袁師傅喝得興起，乾脆脫了道袍，露出裡面的粗布短褂，他一抹嘴，指著沈松笑。
「不行了吧？當年你追羽柔時，可是能喝三壇的！」
「誰說不行！」
沈松梗著脖子，又給自己滿上。
「我這是留著力氣，等會兒跟你划拳！」
秦羽柔坐在旁邊，一邊給黑嶼川夾菜，一邊笑著數落。
「就你們倆，喝起酒來沒個正經，給後輩做些榜樣好不好。」
她給黑嶼川剝了顆菱角，嫩白的菱肉遞到他嘴邊。
「嘗嘗，今天剛從河灣摘的，甜著呢。」
黑嶼川咬了一口，菱角的清甜混著水汽在舌尖散開。
「真甜。」
「你娘也愛吃這個。」
秦羽柔的眼神飄向窗外，夜色里的燈籠影在水面晃。
沈松話多，喝了兩杯酒，更是停不下來。
「你小姨啊，小時候偷喝你外婆的米酒，喝得小臉通紅，在家裡耍酒瘋，結果被你外公撞見，罰她抄了十遍《女誡》。」
秦羽柔笑著拍他胳膊。
「喝你的酒去。」
她轉頭對黑嶼川說。
「你娘那時候更調皮，偷拿你外公的墨，往你外公的畫上畫小烏龜，給你外公氣的鬍子都直了。」
他聽得入神，酒勁上來，眼前仿佛出現了兩個扎著丫髻的小姑娘，笑得像兩朵迎著風的花。
芽芽吃了半條魚，開始坐不住，跑到院子裡追螢火蟲，小裙子在燈籠光下飄來飄去。
袁師傅把空酒罈往旁邊一推，「咚」的一聲。
「換壇烈的，這西鳳沒勁。」
「好嘞！」
沈松眼睛一亮，從酒窖里抱來一壇沒貼標籤的酒，拍開封條，一股濃烈的酒香湧出來。
「這酒，我自己釀的，沒名字，袁師傅您嘗嘗。」
「徒兒，別聊了，才喝幾杯啊，快滿上。」
黑嶼川看著腳邊滾落的空壇，不是，真喝完了？
自己老爹不敢回來，不會是因為怕喝死在河洛吧。
酒過三巡，菜漸漸見了底，糖醋魚只剩個骨架，青菜碟空了，秋葵也被搶光了。
下酒菜也換了好幾碟。
黑嶼川的腳有點飄，腦袋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幫忙收拾，卻被秦羽柔按住了。
「真是好孩子，不過你腳都飄了，還是我來吧。」
她笑著收拾碗筷。
沈松和袁師傅正準備開始下一輪，沈松搬出了一壇青梅燒，袁師傅則脫了鞋，盤腿坐在椅子上，擺開了划拳的架勢。
「徒兒，過來。」
袁師傅右手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晃悠的黑嶼川，沖他招招手。
黑嶼川暈乎乎地走過去，剛站穩，就感覺師傅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道的手指又干又瘦，卻穩得很。
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黑嶼川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手背一麻。
兩根銀針已經穩穩地扎在了手上。
針尾的彈簧輕顫。
「嗡……」
一股清涼的氣順著銀針往手臂里鑽，剛才還暈沉沉的腦袋突然清明了許多，腳底下的飄動感也散了。
「這是內關穴。」
袁師傅捻了捻針尾。
「可理氣止痛、寧心安神、和胃降逆，喝醉了扎這兒，頭暈能好一半。」
他又指了指另一根針。
「這是合谷穴，疏風解表、行氣止痛、鎮靜安神，酒後頭痛，扎這個最管用。」
「記住了？」
黑嶼川點點頭，感覺手背上的麻感漸漸變成了暖，順著血管往全身走。
袁師傅手指一抖，又一根銀針飛了過來，穩穩地扎在胸口。
這一針下去，黑嶼川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有團酒氣堵在那兒，他忍不住張大嘴，「呼」地吐出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酒味從嘴裡噴出來，帶著點酸，散在空氣里。
「這是膻中穴，氣會之處。」
袁師傅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指尖捻著針尾轉了半圈。
「能調節體內氣機，現在幫你散散酒氣。」
黑嶼川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酒香突然變得清晰，腦袋也徹底清醒了，腳底下穩穩的。
「對女性來說，這穴位還有通絡催乳的作用。」
袁師傅突然來了句，眼睛看向秦羽柔，「想當初羽柔這丫頭剛生芽芽時，沒奶水，還是老夫……」
「咳咳！」
沈松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趕緊打斷他。
「袁先生，喝酒喝酒，這青梅燒不錯！」
秦羽柔的臉頰紅了。
「哎呀，我這嘴，罰酒罰酒。」
袁師傅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黑嶼川身上的銀針拔下來。
「徒兒，你去一邊背穴位吧，再喝就過了。」
「好。」
黑嶼川應著，感覺渾身輕快，剛才的酒意散了八成。
他走出內室時，晚舟渡的門已經關了，門栓扣著，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照著空蕩的木桌。
芽芽好像跑累了，見他過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哥哥，我累了。」
他彎腰把芽芽抱起。
「那和哥哥去看會書吧。」
他抱著芽芽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華陽針法》。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書頁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