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舊仆提燈照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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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的城東義莊,空氣里混雜著發霉的棺材木和燒紙的焦味,那是死亡特有的氣息。

  周硯像只壁虎一樣倒掛在義莊偏屋的橫樑上,在此之前,他已經盯著那個叫阿祿的老跛子整整三個晚上了。

  這老傢伙很怪。

  每到子時,他都會拖著那條殘腿,挪進停靈的偏屋,點燃一盞油燈。

  燈罩是最廉價的粗麻紙糊的,上面沒有寫任何姓氏,既不祭祖,也不悼亡。

  他就那麼枯坐著,盯著豆大的燈火發呆,直到燈油耗盡,才像個幽魂一樣離開。

  與其說是祭奠,不如說是在「簽到」。

  周硯把這事兒報給林默時,林默正在剝一顆剛烤好的橘子。

  「不寫名字的燈,照的通常不是死人,是心裡的鬼。」林默把橘絡撕得乾乾淨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冽的柑橘香,「他既然不敢把名字寫在燈上,那我們就幫他寫在榜上。」

  次日清晨,民錄司的一紙告示貼滿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昭雪堂第二批補錄名單公示,「流民王五」赫然在列。

  告示旁還煞有介事地加了一行備註:凡王五親眷,憑信物可至昭雪堂領取撫恤,並代為焚香。

  這消息像長了腳一樣,還沒到中午就傳進了阿祿的耳朵里。

  當天下午,講學堂的門房就來報,說有個跛腳的老頭在門口徘徊,一定要見那位主管昭雪堂的大人,說他是王五失散多年的堂兄。

  林默此時正坐在講學堂的後堂品茶,聽完匯報,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魚,咬鉤了。

  阿祿被帶進來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外面下著暴雨,但他身上的蓑衣根本擋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草民……叩見大人。」阿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嘶啞得厲害,「草民想問,那王五……可是死在採石場?」

  林默沒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塊蜀錦帕子,輕輕放在了阿祿面前的地上。

  那帕子並非凡品,而是錦繡莊最上等的蘇繡。

  雪白的錦面上,用黑線繡著一塊嶙峋的巨石,旁邊是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王五,採石三百日,力竭而亡。】

  這是林默根據《流民役簿》里的記錄,讓諸葛琳琅連夜趕製的「信物」。

  阿祿盯著那帕子,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觸碰到那冰涼的絲綢,仿佛被燙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哆嗦起來。

  「三百日……整整三百日啊……」

  阿祿忽然崩潰了,他把臉埋在那塊帕子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大人,他不是力竭而亡……他是被活埋的!那天塌方,管事的說挖人太費時辰,直接填了……直接填了啊!」

  林默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手術刀:「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祿猛地抬起頭,滿臉涕淚橫流。

  他顫抖著手伸向自己那亂蓬蓬的道士髻,費力地拆開裡面裹著的布條,從最貼近頭皮的地方,摳出了一團指甲蓋大小的蠟丸。

  「當年翼侯……法大人讓我燒那本《役簿》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阿祿捏碎蠟丸,裡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殘頁,「我怕以後被滅口,就偷偷撕下了這一頁。這上面……這上面有那個人的名字!」

  周硯上前接過殘頁,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頁雖小,分量卻重得驚人。

  那是一張「回執」。

  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尚書右丞趙儼,建安十九年九月十七日,收陰平密函。】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趙儼。

  現任尚書右丞,劉備入蜀後的肱骨之臣,平日裡素有清名,誰能想到,當年法正那隻伸向流民的黑手背後,竟然還藏著這位「清流」的影子?

  如果這份名單爆出去,拔出蘿蔔帶出泥,怕是半個蜀漢朝堂都要地震。

  「大人,這趙儼現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周硯看著那個名字,感覺牙花子有點疼,「要是直接抓人,御史台那邊恐怕會先參咱們一本『構陷大臣』。」

  「誰說要抓人?」林默將那殘頁隨手夾進手邊的一本《蜀郡志》樣書里,眼神里透著一股玩味,「抓人是下策,嚇人才是上策。」


  他轉頭看向周硯:「去錦繡莊找幾個手巧的繡娘,把這殘頁上的內容,給我『編』進送往趙府的那捆樣書的麻繩里。」

  「編進繩里?」周硯一愣。

  「對,用摩斯……用暗紋的手法。」林默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把『九月十七陰平函』這幾個字,拆解成繩結的紋路。趙儼這種做賊心虛的人,對任何不對勁的細節都會過敏。」

  當晚,一捆散發著墨香的《蜀郡志》樣書被送進了趙府。

  趙儼是個雅人,拆書這種事從不假手於人。

  然而,當他的剪刀剛觸碰到那根捆書的麻繩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根看似普通的麻繩上,因為編織手法的微妙變化,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組斷斷續續的凹凸紋路。

  旁人或許看不出,但對於在官場沉浮半生的趙儼來說,這種「打結」的方式太眼熟了——那是當年陰平信使專用的封緘結法!

  那一瞬間,趙儼的臉色變得慘白,手中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像瘋了一樣把那根麻繩剪得粉碎,然後衝著門外大吼:「來人!備火!把灶房下那個鐵匣子給我挖出來!現在!立刻!」

  這歇斯底里的咆哮聲,被隔壁正在給趙夫人量體裁衣的小學徒聽得一清二楚。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回了昭雪堂。

  雨還在下,林默站在檐下,看著遠處尚書省方向隱約透出的燈火,輕輕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大人,既然他已經慌了,咱們是不是該動手圍府了?」周硯壓低聲音問道,「那個鐵匣子裡,肯定全是猛料。」

  「不急。」林默搖了搖頭,抿了一口熱茶,「現在去圍府,那是強攻,容易讓他狗急跳牆把證據毀了。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把墳挖好,然後乖乖躺進去。」

  他轉身看向屋內正在整理絲線的諸葛琳琅的空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他自己挖。這次,我們只遞鏟子。」

  此時,一隻濕淋淋的信鴿穿過雨幕,落在了窗欞上。

  林默取下信筒,裡面是諸葛琳琅娟秀的字跡,只有簡單的四個字,卻讓這場布局的殺機瞬間變得濃烈起來。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歷史小說小說,那可能是《重生蜀漢:從救關羽開始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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