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這一等,就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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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這筆舊帳已經翻開了,那就乾脆,把這滿城的冤屈都攤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林默站在高台上,看著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地磚。

  他心裡門兒清,抓幾個鹽鐵司的小魚小蝦頂多算是「除草」,想把這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徹底清理乾淨,得把底下的淤泥全翻上來。

  他轉過身,對身後那個正忙著給劉備遞密信的近侍招了招手:「轉告陛下,我要在講學堂設『昭雪堂』。既然要立流民碑,那就不能只立個冰冷的石頭。得讓那些死在帳本褶皺里的名字,一個個走出來喘口氣。」

  劉備的批覆來得很快,甚至還破例撥了一隊白毦兵守門。

  這意思很明顯:林默,你儘管折騰,朕給你兜底。

  講學堂的昭雪堂正式掛牌那天,場面有點尷尬。

  堂內整整齊齊擺了三百個蒲團,那是林默親自監督周硯盯著工匠趕出來的。

  每個蒲團前都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旁邊供著一束還帶著露水的蜀葵。

  火光搖曳,花影綽綽,硬生生把一個原本肅殺的官署布置出了幾分祭壇的味道。

  林默就坐在堂首,手裡捧著一卷《禮記》,眼皮子都沒抬。

  「大人,這都半天了,連只麻雀都沒飛進來。」周硯貓著腰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慮,「外面那些百姓,看咱們的眼神就像看怪物。大家都怕這是個『引蛇出洞』的局,怕進來填了名字,明天就被抓去填了坑。」

  林默翻過一頁書,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略顯粗糙的竹簡,淡淡道:「心裡的冰凍了十五年,哪是太陽曬一會兒就能化的?不急,把燈添滿油。今天沒人,咱們就守到明天。明天沒人,咱們就守到後天。」

  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裡,成都被一股倒春寒籠罩。

  講學堂外巡邏的士卒甲冑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林默正閉目養神,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拖沓聲。

  那是草鞋擦著地面,帶著幾分猶豫和沉重的摩擦聲。

  他沒有睜眼,感知卻異常敏銳。

  他能聞到一股混合著廉價烈酒和多年洗不掉的血腥味兒。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一道縫。

  一個白髮稀疏、斷了一隻左臂的老卒,踉踉蹌蹌地撞了進來。

  他顯然喝了酒,渾身抖得像篩糠,老淚縱橫地在堂內轉了一圈,最後「咚」地一聲,重重跪在了第七個蒲團前。

  「張石柱……我對不住你啊……」老卒哭得像個丟了魂的孩子,嗓音沙啞如鐵片摩擦。

  林默緩緩睜眼。

  他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連呼吸都帶著悔意的老者。

  老卒一邊哭,一邊哆嗦著解開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草鞋。

  他從鞋底的夾層里,摳出了一塊早已被汗漬和泥水沁得發黑髮黃的布片。

  「那年……陰平道……上面說要埋了乾淨,免得生瘟疫。我……我趁天黑,偷偷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了。我是個粗人,寫不全,就記個大概。」老卒把布片顫巍巍地舉過頭頂,「這塊布,貼著我的腳心貼了十五年。每走一步,我都覺得他們在踢我的命根子啊!」

  林默起身上前,雙手接過那塊布片。

  觸感黏膩,帶著一股刺鼻的陳年霉味。

  但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還是辨認出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張石柱,子居綿竹東柳巷。

  「周硯,叫琳琅過來。」林默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到片刻,諸葛琳琅領著十幾個頂尖繡娘步入堂內。

  這些姑娘們顯然也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但看到林默遞過來的布片時,她們眼裡的猶豫瞬間變成了肅穆。

  「用金線繡名,銀線綴址。」林默指著堂內那一面空蕩蕩的牆壁,「我要讓全成都的人都看清楚,大漢的戶籍冊上,這些名字從來就沒消失過。」

  次日清晨,成都城的風向變了。

  綿竹東柳巷的張氏後人——一個滿臉菜色的漢子,帶著全家老小瘋了似的衝進昭雪堂。


  當他看到牆上那個閃著金光的名字時,這七尺男兒當場跪倒在地。

  「是我爹!那是我爹的名兒!」

  林默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碑前的一個陶瓮:「口說無憑。若真是血親,滴血入內。這瓮里的水,是我用那老卒藏下的殘血配的古方。」

  這當然是林默利用現代醫學常識搞的一點「心理學偽證」,但在這迷信與道義並行的時代,這比任何律法都有用。

  當那個漢子割破手指,血滴在陶瓮里緩慢散開的一瞬,圍觀的百姓徹底炸開了鍋。

  「是真的!官家真的在幫冤死鬼找家!」

  林默看準時機,猛地跨出一步,對著如潮水般湧來的百姓高聲宣布:「自今日起,凡入昭雪堂名錄者,即為官府戶籍正本。子孫承襲,免徭三年!凡有知情不報、隱匿舊案者,同罪論處;若有自首請罪者,名字入錄,從輕發落!」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把那些還在觀望的低級軍官和吏員徹底砸醒了。

  一個,兩個……直到黃昏時分,堂前跪滿了自縛請罪的舊部。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沉默如石,他們不求升官發財,只求能在名字入錄後,給兒孫留一張能抬頭見人的臉。

  深夜,昭雪堂內燈火將盡。

  林默獨自坐在案後,手邊堆滿了厚厚的供狀。

  周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掌心裡托著之前那個鐵匣里的乳牙。

  如今,每顆乳牙的紅繩末端,都綴了一個小巧的木牌,上面刻著幾個娟秀的小字。

  他把其中一顆遞給林默。

  林默翻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父名已正,兒孫可考。

  「大人,這下那些孩子進講學堂,再沒人敢背地裡嚼舌根了。」周硯鼻尖有點發酸。

  林默<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顆微微發涼的乳牙,轉頭看向窗外月光下的流民碑。

  那碑影斜斜地拉長,像是一把巨大的掃帚,正試圖掃清這亂世里的積塵。

  「這堂課,終於不用再用血去寫了。」林默長舒一口氣,緊繃了多日的脊樑稍微放鬆了些。

  他隨手翻開一份剛送到的新供狀。

  原本只是例行查閱,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張泛黃的公文末端時,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份提及當年糧草調度異常的陳情,筆跡凌亂,顯然寫信人當時極度恐懼。

  在那張陳情書的邊緣,赫然出現了一個被刻意模糊、卻又重複出現了多次的時間點:建安十九年秋,陰平道大霧。

  林默的眉頭漸漸鎖緊,他總覺得,那場席捲了三百條人命的所謂「暴動」,背後藏著的影子,遠比他現在抓到的這幾個貪官要龐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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