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繡線牽出舊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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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城的雨勢歇了,但空氣里那股潮氣鑽進骨縫,依舊讓人不痛快。

  林默接過諸葛琳琅遞來的薑湯,碗邊還磕了一個缺口,熱氣撲在他鼻尖上,帶出一點辛辣的暖意。

  他沒急著喝,只是看著諸葛琳琅那雙素來沉穩的手。

  此刻,那雙手正死死攥著那本流民名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這姑娘平日裡算帳,連個銅子兒的誤差都能揪出來,現在的反應,顯然不是心疼那點碎銀子。

  「看出什麼了?」林默抿了一口薑湯,熱辣的味道在喉間炸開,讓他因為熬夜而僵硬的大腦活絡了不少。

  「三百人里,有七十二個人不對勁。」諸葛琳琅深吸一口氣,將名冊攤在簡陋的木桌上,指尖划過那一串名字,「建安二十年,這七十二人在『益州鹽鐵司』登記過,身份是『採石夫』。按照大漢律令,鹽鐵司的人力支出是重頭戲,但我查過錦繡莊這幾年收兌的舊帳,同期的鹽鐵司帳簿上,根本沒有這批人的口糧和工錢支出。」

  林默眼神一凜。

  這種「幽靈員工」的操作,他前世在那些暴雷的財務報表里見得多了。

  虛報冒領,典型的吃空餉,但這可是鹽鐵司,蜀漢的經濟命脈。

  「你想去查舊檔?」林默看著她。

  「必須查。」諸葛琳琅目光堅定,「不僅是為錢,更是為了那張『蜀葵帖』。如果這七十二人的勞役記錄是偽造的,或者被抹去的,他們的子嗣就沒法名正言順地進講學堂。」

  然而,事情比林默預想的要粘滯。

  接下來的三天,戶曹的官僚們充分展現了什麼叫古代版「踢皮球」。

  今天主簿出巡,明天鑰匙丟了,後天庫房漏水正在修繕。

  林默坐在民錄司的公廨里,聽著周硯一遍遍匯報吃癟的經過,冷笑一聲。

  「跟他們玩官場現形記呢?」林默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發酸的腕關節,「周硯,傳我的話給戶曹。就說『蜀葵戶籍帖』的審核到了最後階段,需要核對勞役記錄。若是耽誤了太后定下的開學日子,讓流民的孩子在校門口哭,這鍋,我民錄司不背,請戶曹的大人們自己去跟太后解釋。」

  這招「甩鍋大法」立竿見影。

  當天傍晚,一疊散發著霉味的帳本就送到了錦繡莊後院。

  諸葛琳琅幾乎是徹夜未眠。

  林默陪著她,在昏暗的豆油燈下,看著她用纖細的手指一頁頁翻動那些發黃的紙張。

  「不對,這墨色……」諸葛琳琅忽然停住,她從針線笸籮里挑出一枚銀針,輕輕挑了挑帳本上的墨痕。

  林默湊過去,借著火光細看。

  帳本的紙張確實又糙又舊,透著股陳年腐氣,但那上面的墨色,在燈影下竟然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這是新墨才有的油潤感。

  「還有這個印。」諸葛琳琅指著帳本末尾的一個朱紅方印,那上面刻著「陰平宗帥」四個字。

  林默腦海中迅速調取出歷史記憶。

  陰平宗帥,那是建安二十二年之前為了安撫當地部族設的銜,到了二十二年,那枚印信早就因為統籌歸併而當眾銷毀了。

  「拿死人的印,蓋活人的帳。」林默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冰冷的紙頁,「這已經不是貪墨了,這是在給某些大佬洗白髒錢啊。琳琅,這東西直接遞上去,戶曹那幫人有的是辦法讓它消失。」

  諸葛琳琅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那神情竟與林默布局時如出一轍:「所以,我不遞帳本,我獻錦。」

  十天後,吳太后的生辰壽宴。

  成都城的權貴雲集,錦繡莊呈上的十匹貢錦成了全場的焦點。

  那錦緞色澤艷麗,紋路繁複,在陽光下翻卷如雲霞。

  當那匹名為「山河永固」的長錦在太后面前徐徐展開時,林默就站在席末,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上首那些大員們的臉色。

  「這雲紋……倒是奇特。」太后眯起眼,指尖撫過那錦緞。

  隨著錦緞的擺動,奇蹟發生了。

  在特定的光線下,那些看似隨機的雲紋竟然隱隱勾勒出了一些字跡。


  「王五,採石三百日。」

  「張三,負土五百程。」

  太后的聲音由輕轉重,最後竟帶了一絲顫抖。

  這些名字像是一個個從陰影里爬出來的幽靈,生生擠進了這場華麗的壽宴。

  「諸葛掌柜,這是何意?」太后驚問。

  諸葛琳琅從席間走出,長裙委地,禮數周全,聲音卻在空曠的大殿內清亮得讓人心底發虛:「回太后,此非錦紋,乃血痕。臣妾在復刻古法紋樣時,發現鹽鐵司舊帳中有這些流民的勞績,卻無其賞賜。今其子孫持蜀葵帖求學,卻因父輩名姓被污為『逃役』而不得入。臣妾斗膽,以此『血錦』,請太后為亡靈正名。」

  大殿內瞬間死寂。

  林默看到鹽鐵司的幾個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查!」太后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那是林默聽過最動聽的開場白,「徹查鹽鐵司舊帳,誰敢攔,便是攔我大蜀的未來!」

  當晚,城南鹽鐵司的偏庫失火了。

  濃煙在大雨中顯得異常詭異,火苗在雨幕里掙扎。

  原鹽鐵司主簿曹清舉著火把,臉上滿是瘋狂,他要把那些致命的真相全部燒進灰燼里。

  「燒吧,燒乾淨了,老子還是這成都城的財神爺!」曹清嘶吼著。

  然而,預想中的寂靜並沒有出現。

  「王五,在!」

  「張三,在!」

  「李四,在!」

  黑暗中,一聲接一聲的呼喊整齊劃一,像是一道道驚雷在曹清耳邊炸開。

  曹清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周硯領著數百名講學堂的織坊學徒,人人手中都舉著一束濕漉漉的蜀葵,將庫房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沒有動手,只是在雨中一遍遍誦讀著名冊上的名字。

  那些名字,原本只是帳本上冰冷的字符,此刻卻像是有了重量,壓得曹清雙腿發軟。

  他腳下一滑,癱坐在自己親手堆起的火堆前。

  火光映照著他扭曲的臉,他看著那些憤怒而年輕的面孔,喃喃道:「那帳……本就是燒給活人看的,死人哪會計較?死人哪會計較啊……」

  遠處的高台上,林默靜靜地合上最後一本復刻的帳本。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滴落,他看著那漸漸熄滅的火光,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可這次,死人算得比誰都清。」

  天邊微微翻起魚肚白,雖然大雨洗去了火場殘留的焦味,但林默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他抬頭看向那座即將完工的「流民碑」,碑身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柄插在舊勢力心口上的重劍。

  既然這筆舊帳已經翻開了,那就乾脆,把這滿城的冤屈都攤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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