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東廡第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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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講學堂東廡的瓦片被砸得噼啪作響。

  三道黑影動作極快,落地無聲,像三隻濕漉漉的黑蝙蝠,徑直撬開了丙字三號桌旁的窗欞。

  帶頭的黑衣人直撲床鋪,手中寒芒一閃,匕首狠狠扎入隆起的被褥。

  然而,預想中利刃入肉的阻滯感並未出現,觸感反倒是松垮垮的棉絮。

  他心頭一驚,掀開被子一看,底下竟塞著兩隻草枕。

  「撤!」他低喝一聲,轉身欲走,目光卻掃到了課桌椅背上懸掛的一個粗布書袋。

  這書袋口微微敞開,像是主人逃得匆忙,沒來得及帶走課本。

  黑衣人疑心書袋裡藏著名冊或信物,伸手便去掏。

  袋口縫入了一圈看似普通的棉絮,在黑衣人帶有熱汗的手指觸碰瞬間,那些被浸過鬼筆草解毒液的棉花受熱氣蒸騰,瞬間在空氣中泛起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紫霧。

  黑衣人一拽之下,書袋紋絲不動,反倒是他動作過大,袖口被袋鉤勾住。

  撕拉一聲,一枚銅質物件從他袖中滑脫,清脆地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誰?」他在黑暗中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樑上,蘇錦單手攀著橫木,另一隻手死死扣著刀柄。

  她能清晰地聞到下面人身上那股廉價的油脂味,以及雨水打濕陳年麻布的酸臭。

  若不是林默有令要放長線,她這會兒已經跳下去把這幾顆腦袋擰下來踢球了。

  黑衣人不敢久留,撿起書袋裡的幾張廢紙塞入懷中,扭身翻入雨幕。

  半個時辰後,那枚落在地上的銅魚符被送到了民錄司。

  趙德明點起一盞昏暗的油燈,鼻樑幾乎貼到了那塊冰冷的銅片上。

  他那雙長期翻閱故紙堆而變得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魚符內側那一串細小的編號時,驟然迸射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亮。

  「建安二十一年,犍為郡丞府,押糧副使。」趙德明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砂紙。

  他扔下魚符,跌跌撞撞地撲向那一排半人高的木架,手指在發霉的竹簡間瘋狂跳動。

  林默負手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平時沉默寡言的檔案吏此刻像頭髮瘋的野獸。

  「林大人,對上了!」趙德明猛地抽出一卷殘破的《流民墾籍補遺》,指尖由於用力過度而泛白,「當年的押糧隊名錄里,根本沒有這個編號的持有人。而在消失的那三百流民中,有七個壯丁被登記為『押糧役亡』。實際上,他們無屍、無冢、無還鄉記錄!」

  「李代桃僵,頂替身份。」林默冷笑,指尖在大腿上規律地敲擊著,「這幫人躲在官府的皮囊下,活成了尚書府的鬼。」

  「蘇錦。」林默回頭看向剛從雨里回來的女子。

  「在呢,按你的吩咐,沒動他們。」蘇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得有些狡黠,「不過,我給他們加了點『料』。」

  那三名黑衣人撤退的歸途上,早已被蘇錦的人提前撒了一層特製的蜀葵花粉。

  這種花粉乾燥時無色無味,可一旦遇到劇烈運動後的汗水,便會化作一種粘稠如膠的質地,即便大雨沖刷,也會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黏在靴底和褲腳上,三日不散。

  次日天明,成都城的霧氣還沒散。

  民錄司的線報便傳到了林默案頭:尚書府西角門的一名守卒,靴底沾著詭異的淡紫色泥垢,且根據換防記錄,他昨夜無故離崗了整整半個時辰。

  趙德明主動請纓,懷揣一份「流民撫恤簿」走向尚書府。

  他表現得像個戰戰兢兢的小吏,在經過西角門時,因為「雨後路滑」,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在那名守卒腳下。

  「哎喲,老朽這腰……」他一邊慘叫,一邊在那守卒嫌惡的推搡中,眼疾手快地順走了對方掉在地上、吃了一半的半塊乾糧。

  回到民錄司,趙德明二話不說,直接將那塊硬如鐵塊的餅塞進嘴裡強行咽下。

  「嘔——」

  一刻鐘後,他在阿依遞過來的銅盆里吐出了混合著胃酸的殘渣。

  阿依強忍著噁心,用銀針撥開那些殘渣,從中挑出了幾粒微不可察的黑色碎屑。

  「是青?木屑。」阿依的眼神冷了下來,「和那深宅窗紙上的炭灰同源。而且……這乾糧里摻了極少量的『忘憂散』。分量殺不死人,也不會讓人完全失憶,但長期服用,會讓人神志昏沉,像木偶一樣聽話。」


  這種手段,簡直把人當成了豢養的畜生。

  還沒等林默說話,阿依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剛在講學堂東廡發現的。那張丙字三號桌的空位上,被人用飛鏢釘了這麼個東西。」

  林默接過,紙條上的墨跡還帶著新鮮的腥氣:

  「明日午時,換你兒命。」

  「啪!」

  一聲清脆的折斷聲響起。

  蘇錦手中的長刀鞘竟然被她生生捏裂了一道縫。

  她站在廊下,身後不知何時已黑壓壓站了一排三十名身著勁裝的女兵。

  她們平日裡是民錄司的護衛,是屯田的能手,但此刻,每個人眼中都燃著足以焚城的怒火。

  這些女兵的孩子,全在講學堂就讀。

  「動咱們的命,咱們忍了。」蘇錦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頭潛伏在草叢裡的雌豹,「動咱們的孩子,林大人,下令吧。」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過廊柱,看向遠方繁華卻腐朽的成都坊市。

  這場由幾塊毒瓦引發的地震,終於要震到那些大人物的腳底板了。

  他緩緩轉過身,對匆匆趕來的鄭謙低聲說了幾句。

  很快,一匹快馬從民錄司後門疾馳而出,直奔錦繡莊。

  諸葛琳琅在接到密信的一瞬間,那張平日裡溫婉如水的臉龐,頭一次露出了足以讓商場對手膽寒的凌厲。

  她看了一眼莊內那些正在織就昂貴蜀錦的織機,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剪刀。

  「傳我令。」她對著驚呆了的百名繡娘冷聲道,「所有已經定出去的緞子全部停工,賠償金由錦繡莊全出。現在,所有人跟我繡一樣東西。」

  那一夜,錦繡莊徹夜未眠,成千上萬根繡針在燭火下飛舞,細密的絲線不再勾勒繁花,而是匯聚成了一股足以遮天蔽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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