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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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成都,薄霧像一層洗不淨的廉價綢緞,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林默站在那座深宅外圍的陰影里,手裡捏著半塊還沒捂熱的胡餅。

  這裡的胡餅油水不足,嚼起來像是在啃曬乾的草鞋底,但他嚼得很細。

  在這亂世,胃裡的踏實感是維持大腦高速運轉的唯一燃料。

  他的目光始終焊在那扇新糊的窗紙上。

  窗紙白得扎眼,顯然是剛換上去沒幾天的便宜貨。

  但在這個距離,林默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透出來的炭痕。

  那不是什麼寫意的山水,也不是尚書府死士慣用的甲冑紋路,而是一圈歪歪斜斜、帶著明顯鈍感的鋸齒狀線條。

  這形狀他太熟悉了。

  那是講學堂里為了省料,用劣質杉木拼湊出的課桌邊緣。

  那鋸齒,是當年那個木匠偷懶,少打磨了兩寸留下的缺口。

  有點意思。

  林默咽下最後一口餅,指尖在大腿上輕輕敲擊。

  他在腦海里飛快地復盤:一個躲在深宅里瑟瑟發抖的舊勢力餘孽,半夜不睡覺,竟然在憑記憶復刻一張課桌的細節?

  「鄭謙。」林默沒回頭,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身後的巷子口,鄭謙像個幽靈似地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一卷厚得能砸死人的文書,那是民錄司連夜從講學堂搬出來的修繕記錄。

  「查到了。」鄭謙快步走近,額頭上還帶著汗,「三年內,講學堂一共修繕過六百張桌子,但邊緣有這種『狗啃狀』缺口的,只有一張。那是『丙字三號桌』,因為靠近漏雨的牆根,木頭泡發了才顯出這形狀。半年前,它的使用者是一個叫『阿滿』的孩子,陰平流民子弟。」

  林默眼神深了一瞬。信息獲取的源頭對上了。

  「林大哥,你看這個。」阿依湊過來,掌心攤開,裡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炭屑,這是她剛才從那宅子後牆根的灰堆里摳出來的。

  她把炭屑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尖碾了碾,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這炭味兒不對,不是市面上賣的木炭,倒像是燒透了的『青?木』。這種樹只長在川北深山,而且……這種品質的木灰,我只在尚書府舊藏書閣的火盆里見過。」

  林默腦中的歷史記憶瞬間被激活。

  建安二十二年冬,尚書僕射藉口「清理陳年爛帳」,在那閣子裡燒了整整三天的卷宗。

  菸灰覆階如雪。

  那老僕沒撒謊,他們確實在那天試圖燒掉所有的罪。

  而現在,有人正在用那些罪惡留下的餘燼,試圖在窗紙上拼湊出一條活路,或者說……一個發泄恐懼的出口。

  「既然他想畫,我們就幫他把戲台搭得再大一點。」林默冷笑一聲,那是他布局時的招牌表情,冷靜得讓人心慌。

  半個時辰後,幾個民錄司的學徒換上了灰布長衫,扮作遊方的抄經童子,在那座深宅的後巷拉開了陣勢。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稚嫩卻高亢的讀書聲在窄巷裡迴蕩,這《孝經·喪親章》本是再尋常不過的蒙學內容,但在這一刻,配合著陰森森的深宅,竟透出一股招魂般的詭異感。

  林默靠在對面的牆根下,數著心跳。

  當「喪親」兩個字第五次響起時,屋內傳來一聲清脆的「啪嚓」聲——那是瓷器砸碎在青石板上的動靜。

  片刻,那道兩三年都沒怎麼開過的側門,吱呀一聲裂開條縫。

  一個老嫗顫巍巍地探出頭來,手裡端著個豁口的木盆,作勢要施粥。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像是在尋找某種能讓她心安的東西。

  林默給領頭的學徒使了個眼色。

  那小學徒領命,故意側了側身子,露出腰間掛著的一塊木牌。

  那是林默讓鄭謙現刻的,上面用硃砂清晰地寫著:講學堂,丙字三號。

  老嫗的目光撞在那木牌上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記,手裡滿滿一盆熱湯猛地一斜,滾燙的汁水潑了一地。

  「作孽啊……」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細若蚊蠅的嗚咽,手忙腳亂地縮回身子,重重地撞上了門。

  「鄭謙,該你上場了。」林默拍掉手上的渣子。


  鄭謙心領神會,帶著幾個拎著鐵鍬、滿身泥點的工匠大搖大擺地衝上去,嘴裡罵罵咧咧:「這邊的排水溝堵了半個月了!尚書府的大人們不管,咱們民錄司可得管!開工開工!」

  借著修溝的由頭,這群「工匠」在院子裡一頓亂折騰。

  鄭謙像個監工頭子,在井欄邊走來走去,手裡的拓紙趁人不備,狠狠在井沿上抹了一把。

  那是井欄上的刻痕。

  林默接過拓紙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自然的磨損,而是有人長期用手指在同一個位置反覆扣弄留下的痕跡。

  那些指印的排列軌跡,與他在民錄司拼死護下的「三百流民聯名狀」末尾那些血手印,簡直是神合。

  有人在這個院子裡,無數次復盤過當年的背叛。

  「走之前,給他留點紀念。」林默低聲道。

  鄭謙會意,佯裝失手,一桶粘稠的黑泥漿「不小心」直接飛到了二樓的窗紙上。

  「哎喲!手滑了!老人家對不住,改天賠您新的!」

  夜幕降臨,成都的雨說下就下。

  林默蹲在對面屋頂的脊瓦上,任由雨水順著斗笠滴進脖子裡。

  他在等,等那扇被污損的窗紙重新換好,等那個人再次落筆。

  新窗紙還沒幹,透著一種異樣的半透明。

  屋內,那個顫抖的身影再次出現了。

  炭條落紙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磨牙。

  這一次,那人沒有畫課桌的缺口,而是在那鋸齒線條的下方,一筆一划地添了一行極小的字。

  林默眯起眼,視網膜中,那行字逐漸清晰:

  「王五之子,今在講學堂東廡第三席。」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不是在懺悔,這是在標靶!

  有人想剪除這最後的證人,而且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幾乎就在這行字成型的瞬間,遠處的講學堂方向,突然炸響了連綿不斷的犬吠聲,在死寂的暴雨夜裡,那聲音像是一串急促的喪鐘。

  林默猛地起身,腳尖在濕滑的瓦片上一擰,身形已掠出數丈。

  「想動我的證人?問過我手裡的鐵證了嗎?」

  他的聲音消失在雨幕中,而講學堂東廡的方向,幾道黑影正冒雨翻過高牆,直撲那張「丙字三號桌」後的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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